“林子里草木丰盛藤蔓横生,小心脚下。”
季守谦去而复返,靠近之后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抓住。”他又道。
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蔓娘猜测是他拿了棍子想帮她一把,于是伸出右手抓了上去,却不想碰触到一片温热。
竟是郎君的手。
蔓娘像是被烫着似的想要收回,不想反被他紧紧握住。
大掌像是铁钳容不得她挣脱。
他在前头走,被牢牢牵住的蔓娘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四周静悄悄,偶有草虫鸣叫,只剩下二人穿草而过的窸窸窣窣声。
她腿间被磨破本就走的慢,又没吃东西,早就没甚力气,脚步虚浮越走越慢。季守谦步伐也缓了下来,用自己胳膊为蔓娘借力。
“再坚持一会,待寻到藏身的合适地方就休息。”
这远不是主家对仆役的态度,可蔓娘累的无甚心思,便也没注意到异常。
走路时间久了,脚下一个没注意,蔓娘趔趄,竟把脚崴了。
“郎君,我怕是走不了了,就在此处找地方藏起来,你且先行莫要管我。”
和她不同,郎君他身份高贵,可万不能受伤。
却不想季守谦背过身弯曲腿。
“上来。”他斩钉截铁。
“我们一起走。”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忘记设置时间啦,来晚了
第34章
背着一个人走路速度自然缓了下来,蔓娘恨不得自己多长一个耳朵,好听身后追兵的动静。
“寻不到我们。”
似是知道她的想法,季守谦淡声道:“痕迹都被我清理干净了,想追上来很难,越过前面这座山就到平乐县境内,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蔓娘两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肩膀,不敢越矩搂他脖子。闻言心下安稳几分,不过又担心起来。“郎君,若是林子里有野兽怎么办?”
季守谦眸光闪了闪。
来程时她就不敢进林子里,担心里面有野兽,刘登去捡柴回来,她还问他有可没有看见野兽。
季守谦垂下眸子,声音温和几分。“数月不曾下雨,林子里的水恐怕都干涸了,动物有灵性,会自动寻有水源处。我们这里应当只会有些小动物,不至于有野兽。”
如果这话是旁人说的,蔓娘定会不大相信,但不知为何,在季守谦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
“郎君,天太黑,你且小心些。”手里没什么东西,否则弄个亮也好。这个念头刚起,蔓娘就自己否定了。
后头还有追击的山匪,弄出光亮岂不是给对方引路?
这么久后头也没动静,兴许找不到人就不追了。蔓娘回过头想看看,却不想发现一点亮光。
“郎君,不太对劲。”光亮倒映在蔓娘眼睛里,她忽地瞳孔微缩。
“郎君,快回头看!”
性子温和敦厚的人鲜少有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季守谦立刻停下转过身,随后眉头紧皱。
“这光亮不对。”
蔓娘急切道:“郎君,是山火,着火了……”
有一年她去种桑人家当短工,那主家与外人结了仇,好好的桑树林被一把火点了,也是这样浓烟冲天。
季守谦将蔓娘放下,叫她藏在树后莫要出来,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旱成这样,若是再来一把火,整个山林怕是都要被毁了。
“郎君,你且小心。”她忧心忡忡道。
季守谦点头,身高腿长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蔓娘一直望着他离去方向。
等待时间格外漫长和煎熬,眼看着那浓烟越来越重,蔓娘心提了起来。
山贼人多势众,郎君孤身一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地书生,恐寡不敌众。
她弯腰,伸手四处翻找野草,一处找不到就拖着身体去另一处,野地里自然多虫,蔓娘手被咬了几个包,也不敢停,努力辨别野草,想找能为她所用之物。
功夫不负苦心人,一番寻找之后,还真找到一样。低低矮矮长了一片,五片狭小叶子,乍一眼看过去像是香芹叶,上头结着黑色小果子。蔓娘伸手扯了果子和叶子,仔细辨认,还放在嘴里嚼了嚼,确定就是旁人教的一味草药,俗称活血草。
她快速撸了一把,嚼碎后覆在肿胀处,又将袜子好生穿好,等待片刻扶着树干站起来。
远处的浓烟似乎没什么变化,也有可能是夜色深重看不清。
蔓娘心下着急,就算这不是劳什子活血草她也认了,只要能缓解疼痛让她能走,她也顾不得许多。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确实是活血草,钻心的疼痛缓解不少,虽走起路来还是疼,但蔓娘是能忍受的性子。
她咬牙拖着脚,一步步朝着火光处走。
随着走近后,浓烟飘散过来,蔓娘捂住口鼻,饶是如此还是咳嗽了好几声。
她急忙压下,怕动静将那山贼吸引过来,明知道自己过去帮不上什么忙,可她就是担心。心想着在暗处看看,别让山贼发现就好。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浓烟顺风飘散,呛的人都要睁不开眼睛了,蔓娘眼泪直流,只能先蹲下避开烟雾,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好好的袖子竟被泪水浸湿了。
若是腿脚是好的,她大可以弯腰往前走,可现下走不得,咬咬牙趴在地上匍匐前行,深夜林子里野草结了露水,蔓娘身上一片潮湿,着实不好受。
就这样爬了一段距离,她忽地停下。
前方有人。
离的有些远,看不大真切,那人趴在地上,也不知是谁。刚开始蔓娘担心是山贼,她立刻停下没发出任何声响,可等了几息后心里咯噔一声,手脚并用朝着那人爬去。
这人轮廓有些熟悉,鼻梁悬挺,侧影也能瞧出来英俊。
“郎君?”凑过来一看,果然是季守谦。
远处的火舌舔舐着树根,像是一盏大灯笼照亮季守谦的脸,他双目紧闭,脸上还有几道灰痕。
蔓娘急切地叫人,上下打量想看看是否有伤处,发现除了衣服的脏污和衣摆烧焦外,没瞧出来什么外伤。
蔓娘不敢小觑,道了声得罪上手去摸了一遍,确定没有血,她松了口气,也反应过来不该一直叫他,若是招来了山贼,他们二人都跑不掉。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大抵是山林有灵,竟慢慢小了下来,不过浓烟依旧,幸好入夜后风停了,那烟雾直直往上漂。
在这不是办法,不等火舌舔过来,他们就得被烟呛死。蔓娘琢磨着季守谦晕倒或许是被浓烟熏的,她脑子难得转地快,从季守谦腰间找到那把小刀,将自己湿透了的袖口裁下来,轻轻覆在季守谦口鼻处。
她自己用了另一处袖口,就地取材,在野草里滚了一圈,也不管上头是不是沾了灰,只要被露水打湿即可,用来捂住口鼻,果然不那么呛人了。
脚踝处肿痛消了许多,可让蔓娘拉动一个大男人着实是吃力。幸好她常年做粗活,力气比一般人大,勉强能拽动季守谦的腿。
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二人才离开不过一丈远,筋疲力尽之下蔓娘跌坐在地,又俯身小声喊人。
“郎君,郎君……”
凑在耳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急切。
“小少爷,小少爷?”
少女稚嫩的声音响彻在屋内,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问一副药下去了,郎君怎么还没醒来?
彼时蔓娘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短短一年时间,蔓娘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枯黄的头发变得黝黑,身量也窜了不少,竟和同龄小娘子差不多个头了。黑红的脸蛋也变得白嫩,身上破烂补丁衣服被换下去,虽然只是普通的细棉衣,但里面可是实打实地夹了棉花,不再是寒风一吹彻骨严寒。
她自己学着外头的小娘子们梳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手生的格外巧,时常还用柳枝编篓子出去卖,梳发更是不在话下,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还真有几分大户人家小娘子的样子。
身子骨也比之前硬朗不少,至少不像府里小少爷这般,入冬之后就病了。
清源跑腿找大夫熬药,蔓娘则是守在小少爷身边喂药洗毛巾,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大夫又被清源请回来,那老大夫说这不算高热,看他们三个孩子可怜,告诉蔓娘好生侍候好主子就是。
入了季府以来,蔓娘对他们的照顾有目共睹,清源不大乐意她被人看扁,便说她不是府里丫鬟,也是主子。
大夫笑了,清源觉得他是看不起蔓娘,便说:“她可是府里小主母!”
方才听见清源喊病患小少爷,小主母一出,大夫便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说了句,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是他小娘。
“不是小娘……”
“郎君,你说什么?”
蔓娘惊喜发现季守谦方才说话了,但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只得把耳朵凑过去,好像听见他喊“娘”。
府里只有他一个正经主子,倒是听旁人说过,郎君的双亲似乎都不在人间了。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喊娘,蔓娘心想他一定是被烟熏的难受,因此越发卖力的拉着人往远处去。
蔓娘不忘时不时观察四周,也兴许是大火阻隔了山贼搜山的方向,暂时没发现山贼踪影,这于他们是好事,可她不敢掉以轻心,将季守谦的两条腿夹在腋下,忍着脚踝疼痛,弯着腰使劲拉着他往前走。
山火早就将林子里的鸟儿惊走,只剩下衣料和地面摩擦的簌簌声,夹杂着女子忍耐疼痛的低呼声。
“蔓娘。”
有人叫她,蔓娘一时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蔓娘,先停下。”
蔓娘回过头,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惊喜神色,迅速放下季守谦的腿,踉跄着扑到他身边。
“郎君,你醒了,你又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脸上还围着布,说话声音有些发闷,随手将简易面罩取下,新鲜空气夹杂着些许烟雾涌入鼻腔,身上依旧乏力,但支撑自己起身没问题。
“嗯,我无事。”他轻声应了句,蔓娘明显放心不少,扶着他起来的同时忙问怎么回事。
“附近无水源又没有下雨的迹象,恐这山火会惹大祸。”
说着季守谦捏了捏额角。
他过来时火势还不算大,山林值得敬畏,哪怕几月不下雨,它也在供养草林树木。幸而还未彻底入秋,草木含水颇丰,季守谦当机立断,先扑灭了一部分火,还有一部分人靠近不得,他便将燃烧部分划在圈里,又把靠近的部分提前点燃。
只是,这法子也是在书籍上看过的,不曾亲身实验过。若是不能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我回去看看。”他说。
蔓娘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他,若是有事也好照应。季守谦低下头看向她受伤的左脚,“你在这等我,很快就回来。”
蔓娘抿了抿唇,心想郎君已经醒了,自己跟着说不定要添乱。
等季守谦再回来时,脸上带了些许轻松神色。
“我们今夜就在附近等等,火势彻底止住了再离开。”
“郎君的意思是已经止住了?”
季守谦点头,蔓娘也跟着欣喜。
果然,月上高梢,那浓烟几乎要看不见了。蔓娘靠在树旁,饥饿交加之下眼皮子发沉。
等再睁眼时,是被一股香味和焦糊味惊醒的。
“郎君?”
季守谦正背对着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手里竟然拿着一块炙肉,瞧着大小,像是兔子腿。
“先吃一些,天亮之后我们出发。”
那兔肉递到蔓娘手上时香喷喷地,外表被刀切过,半点焦黑痕迹都没有。
蔓娘咽着口水,真心实意道:“郎君,你也吃。”
季守谦转过身,随手用土将地上大片焦黑无法食用的肉掩埋,一个兔子就剔出这么一块能吃的部分。
他却云淡风轻道:“我方才吃过了。”
*
第35章
兔腿没放任何调料,第一口吃着还不错,吃几口就能吃出腥膻味儿了,不过蔓娘不是那等矫情之人,三两口将兔肉解决,二人又睡了半个时辰,晨曦微亮时,起身出发。
怕那些山贼又寻过来,只得继续翻山越岭,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走到晌午时竟遇见了之前放走的马。
蔓娘激动地面色涨红。
“郎君,是乌云!”
府里两匹马,一匹通体漆黑起名乌云,另一匹蹄子带白,取名踏雪。只是这马匹的名字鲜少有人知道,季守谦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之前清源说,她去弄了些马粪来施肥,想来是一来二去的便和马儿混熟了。
季守谦抚了抚乌云的头,又摸了它的肚子,微微一笑道:“你倒是聪明。”
原想着与其被山贼抓住,不如放乌云自由。没想到它吃饱喝足之后回来寻他了。
有马匹自然省事,二人乘马一路往平乐县去,竟比清源和刘登还要早到一天。
清源落魄不已,且不提他和刘登翻山越岭的多艰难,先回房换了衣裳,问洒扫的李二娘,“郎君不是今早刚回来吗?怎么不在府里?”
李二娘:“郎君洗漱过后换了身衣服就走了,好像是去衙门了。”
清源抬脚就要走,又退了回来。“蔓娘没事吧?”
李二娘笑道:“崴脚的地方都消了,郎君又请了大夫过来给她看,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紧了,郎君允了她三天假,她在房里睡觉呢。”
清源放心下来直奔府衙而去,到了之后发现府衙正在钦点士兵,清源抓了个班头:“怎么回事?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个个的全副武装,像是要去打仗。
那班头道:“大人派我们去剿匪。”
“剿匪?”清源明白了,但又有点不明白,等遇见赵直的时候,问出疑惑。“那伙山贼所在并不是平乐县管辖内,大人怎么要叫人剿匪了?”
赵直道:“山贼放火烧山,烧的可是平乐县境内的山,现成的理由,再说这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知县每满三年要考核,得做出政绩来才能升迁,如今季大人已经做了一件利民的好事,再添一笔剿匪战绩,岂不是锦上添花?
赵直格外兴奋,因为他的履历也能镶花,来不及和清源多说,赶紧筹备去了。
清源便一直摸到公事房,请示之后得了允,才敢探脑袋进去。
“郎君,属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