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蔓娘干巴巴地描述一番,说完小声道:“货郎我认识的,他是逃难过来,应当与疫病无关。”
“谁都有可能,说这些为时尚早。”
当天主院的烛火一直亮着,按照蔓娘的说法,季守谦画了卖菜郎的画像,至于其他接触的人都有固定地方,倒是好寻。
一夜过去,季守谦眼眸里带着血丝,到衙门后立刻召集人手吩咐下去。第一件事便是叫城门严加盘查,第二件事是城中派人挨家挨户的探查,若有疫病征兆,即刻隔离。第三件事,叫曾去治疗疫病的大夫配方子抓药,在城中多处地方设锅熬药,每人每天都要喝一碗,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最后一件事,派人去查当初隔离时,是否有人跑了出来。”
“这……应当不能啊,有衙役值守,他们出不来。”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面上带了疲惫之色。“倒是我脑子糊涂了,那些时日值守的衙役全部召集在一起,分开问询。”
赵直一脸郑重:“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放病人出来?”
“怕有人偷跑所以才派人值守,若当真有人离开,不会神不知鬼不觉,恐怕是里应外合,总之,一问便知。”
此事涉及整个平乐县百姓的安危,半点都马虎不得,因此审问之事赵直亲自出马,不到一个时辰,就一脸大汗地来复命了。
说完,却见知县大人一脸了然,赵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人您又派人去村子里了,果然英明。”
作为下属,马匹该拍还得拍。季守谦又加派人手,直接叫人将整个村子都封了。
绿萍她们自然也被隔离不允许出来,大家都有些怕,生怕自己染了什么病死掉,反而将之前发生的糟糕事情淡忘一些,更加抓住生的意愿。
不少百姓见又是有人盘问又是发药,也不免害怕起来,但显然和干旱等天灾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一些经历丰富的老人,说不要钱给喝药,为啥不喝?朝廷派发的药,可药不死人。
这几日天气一直阴阴沉沉,偶下点小雨,一碗热乎汤药下去,不少初染风寒的百姓觉得身心舒畅。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大家就不排斥了。
城里大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村子里的牛二却是不好过。
那班头全都招了,村子进出口又被封锁,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更是得知此番全是因着牛二私逃而起,村里百姓不免对他多有怨恨,看在他刚失去孩子的份上才没同他计较。
牛二媳妇已经醒来了,不过在知道孩子没了后大哭一场,身子越发虚弱起来。村里赤脚大夫和产婆都应对不了,让牛二进城寻大夫来,可进出口都被封锁着,他又如何去?
最后去求了衙役使了银钱,叫来治疫病的大夫来帮忙瞧瞧。
不瞧还好,看完之后又得知生下来是个死胎,大夫面色就不对了。
牛二怕媳妇有事,连忙将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说他出逃那日回来贴媳妇肚子还有动静的。
大夫叹了口气,一脸可怜地看他。“你也说了,之前一直都好好的,自你回来之后孩子就不爱动了,甚至你妻子突然发动,结果孩子没有呼吸。究其根本,原因在你啊。”
看起来好利索的牛二实际上还是会传染人,殊不知竟是自己将亲生孩儿给害死了。
得知真相后牛二恨不得去死。
可就算他死了有何用?犯下的错无法挽回。和他接触过的百姓不知多少,唯有全城防范。
大夫说,孕妇小童以及老人情况会更严重,成年人则只是像蔓娘这般脸色不好容易咳嗽,看起来像是风寒。
只要按时吃药,二十日之后就能痊愈。
病了的蔓娘就住在客房里,这可是府里专门接待客人而布置的房间,环境陈设自然比倒房仆役房要好的多,但冷不防就她自己,总觉得空落落的。
一日三餐都有王大厨过来送饭,但他就放在门口,待离去之后蔓娘才去开门,因此整日也没人同她说话。
这日晚上王大厨来送饭,提了一句说外面有人找蔓娘,蔓娘一下就猜到是谁了。
“来人是不是叫豆芽?”
“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一男一女。”
蔓娘没办法出去,便让王大厨帮忙转告,叫他们按时喝药,生怕自己过了病气但他们不知。王大厨自然是如实转告了,回来后又跑来一趟。
“他们走了,留了口信,说那人果然来了,叫你小心。”
一门之隔,蔓娘面上毫无血色。
*
第44章
幸好当时牛二快好了,接触的人也不多,除却蔓娘外就没其他人了,也多亏了蔓娘不出去走动,如此一来城内的疫病就控制住了。
绿萍几个喝了几日汤药就好许多,而且也没什么症状,不过还得接着喝,在日子到之前是不允她们出去的。
几个人惦念着蔓娘,兰姐做饭,红豆烧柴,绿萍帮忙打下手,三个人也能说说话。兰姐说:“不知道蔓娘怎么样了?”
红豆道:“蔓姐姐不是大人身边的人吗?肯定会被照顾很好。”
“也是,”兰姐随手把锅盖扣上,用抹布擦手,“大人那样心善,连我们几个都愿意施舍照顾,更别提蔓娘了。”
“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说话的是绿萍,“蔓娘是真心实意对我们好的人,现在她病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兰姐问:“你之前不是绣了帕子吗?要不要托人送过去?”
那帕子就是在小虎子处买的布头和针线包所绣,其实普普通通,绿萍觉得拿不出手。可身无长物,到底还是托人送了。
桌子上,一方白色边角绣着荷花的帕子,针脚细密活灵活现,一看绿萍就是下了苦功夫。旁边是十来个用草扎的蚂蚱,蔓娘手指一碰,那蚂蚱便跳起来,像是活了似的逗的蔓娘开怀。
“红豆手怪巧的。”她喃喃自语。
最后一份礼物是个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两颗滴溜溜的丸药,低头一嗅,浓郁香气。
这是……香丸?
听说大户人家的娘子们所穿衣服都要熏香,用的就是香片和香丸,这可是金贵东西,她们怎么弄来的这个?
疑惑归疑惑,蔓娘好生将东西收起来。帕子精致好看,她还不大舍得用,便也收好。推开窗子瞧着阴沉沉的天色,心下也跟着发沉。
小虎子说看见那人了,来告诉一声就是让蔓娘小心些,莫要碰上了。原本蔓娘担惊受怕,但后来一想,她如今在府里都不出去,怎么可能碰到那人?等往后采买的活计叫王大厨去就是,她可以一直不出府。
只要她不出去,便碰不到那人,他心高气傲,说不定只是路过平乐县,要一路往京城去。
到时候永生永世都不会见面。
……
城里照旧在发汤药,也多亏了季守谦造福百姓弄了水车,如此庄稼丰收,老百姓们安居乐业,便愿意主动纳税和缴粮,这样衙门才有钱去采买汤药为他们熬制。
城门处依旧设严,进城的灾民控制在一定数量,免得人数众多起乱子,城外的灾民也不会作势不管,那些要善名的员外老爷们开始发力,一天时间就有五六家施粥的棚子,甚至有灾民不愿意进城,就为了在城外能吃饱。
其中最大的棚子是周家的,当家人周显仁还曾露面亲自给灾民盛粥,不过因着他体格臃肿,没做一会就手臂颤颤,满头大汗,不得已,叫了其他人来继续做活。
饶是如此,周显仁的名望越来越好,此事传到了季守谦耳朵里,他淡淡一笑,提笔写下大字交给了清源。
第二天,一块牌匾便抬进了周家,上头刻金色大字:善。
笔走游龙,字迹洒脱,于内敛中展露锋芒。
都说字迹如人,若是懂书法之人在场,恐能从中揣摩出季守谦那温润如玉皮囊下的狂放不羁。可惜,周显仁叫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只会夸声好。
“知县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得大人亲笔所赠牌匾,恐此生无憾!”
“还是周员外德行配位,早前知县大人就曾当面夸过您善举暖人心。”
当地世家就属周家势大,众人自然奉承,夸的周显仁心花怒放,当即决定明日施粥时,再每人发一个菜包子。
城内的灾民也好生被安置,因着平乐县安居乐业,因此不少地方都招工,供吃供住的活计不在少数,只看那些灾民肯不肯。
自然也有游手好闲之辈,嫌做这个活太累,嫌做那个活太脏。如此这般挑剔之人,衙役只冷笑道:“你自去寻。”
帮衬到这个份上已然够了,难不成还得管他一家老小不成?
见衙役这般,那灾民便不敢再说什么了,灰溜溜地去米行报道。但因着他们许久不曾吃过饱饭,身体多有瘦弱也扛不动太多,就让他们做些精细活,因此给的工钱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还有一些灾民身上是有些薄银的,比如小虎子和豆芽姐弟,他们进城之后只需要托官府帮忙寻一处安全庇护之所,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如此倒也没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灾民与那疫病正巧赶在一起了,城内百姓颇有微词,有人觉得是灾民将疫病带过来的,因此瞧见他们远远躲开,不愿意雇佣。
有官府的人在自然不敢如何,但几天时间里,竟处理了六件百姓和灾民冲突事件。街上巡逻的衙役都比之前多了,只要看见有打架的苗头立刻按住,耐心解释一番,大多数也就和解了。
无人的巷子里,两个人厮打的厉害,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地上倒着一条扁担两个筐子,筐子里东西滚了一地,什么大枣针线包,还有滚开油纸包沾了满身灰的麦芽糖。
若是以往,这些东西掉在地上小虎子要心疼的不得了,但今日他眼睛通红地按着身下之人,抡起拳头就要往对方脸上落。
那人偏头躲开,随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石块,直接砸砸了小虎子肩膀头位置。
小虎子吃痛卸力,那人趁机翻身起来,扶着墙角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擦了下鼻头的血迹,随后竟然笑了。
“严青,你笑什么?”小虎子气喘吁吁,一手捂着被砸的肩膀头,恶狠狠地盯着严青。
“我笑你蠢。”
说话的严青年纪明显比小虎子大上几岁,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身板单薄,看起来文质彬彬,带有几分书卷气,他扶着墙壁慢慢活动身体,衣服滚的都是褶皱,还伸手去抚平。
“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蔓娘,你就勃然大怒,反而证明了你见过。”
在小虎子变了脸色时,严青已经整理好衣裳了,莞尔一笑道:“让我猜猜,她就在平乐县里对不对?你没来几日就见过她,说明是在街上遇见了。要想将货卖出去,一般都会沿着繁华街道走一圈,假设你在此过程遇见她,要么说明她现在混的还不错,居住地点在繁华地段,要么说明她给人府里当丫鬟,如此才会在那里出现。”
按照蔓娘的性子,给人当丫鬟的可能性更大。
严青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小虎子脸色,见他面色微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容越发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你莫要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你不是唤她做姐姐吗?待我们成亲后,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夫。”
“我呸!”小虎子狠狠啐了一口,“你不要脸。”
气急败坏之下,小虎子欲又要动手。严青本不想同他纠缠,但瞧见了巷子口有人过来,他立刻改了主意。
小虎子也没想到他打严青,严青竟然不躲。第二拳刚要下去,便听得身后一阵厉喝:“住手!”
两个衙役走了过来,当即将俩人拉开。那严青任由鼻血流下来,方才又被他们看见小虎子动手,因此衙役压住小虎子,问他为何打架。
结果小虎子一言不发。
“官人,我们二人是相识。”没想到严青这时候打圆场,说了几句好话,最后两个衙役警告一番离开了。
“小虎,你还是趁早告诉我她在哪,否则闹到官府去谁脸上都不好看。”严青轻拍小虎子的脸,笑容满面道:“你也不想你的好姐姐被我告到官府吧?”
“什么?他真的是这样说的?”
回家后,小虎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豆芽也不免焦急起来。
“姐,要不然我去告诉蔓姐姐一声叫她防备着吧?”
“不成,”豆芽一口回绝,“严青此人狡诈的像是狐狸,保不齐就在外面等着你去找蔓娘,小虎子,你听姐姐说,你不仅不能去找她,这些日子也不能路过她住的地方,万一严青跟踪你顺藤摸瓜,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对对,是我糊涂了。”小虎子差点忘了严青是何等阴险之人了,之后几日果然没往季府附近走,甚至连城东的别院附近都不曾去。
……
日子一天天比一天冷,家家户户屋里都得烧个火盆,有那富裕的便用炭盆。不过这炭也有好有坏,像是蔓娘房间里几乎无烟的炭便是上等。
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外头飘着小雪。屋里被炭盆熏的暖烘烘,不过蔓娘依旧手脚冰凉。
她心不在焉,连外头来送吃食都不知道。
“蔓姐姐,吃饭了。”外头是栾莲儿,蔓娘不在,她便被正式调入厨房打下手了。栾莲儿高兴的紧,日日都去主院送饭,虽然郎君不曾同她讲话,但总在他眼前晃一晃也是好事。
所以,栾莲儿其实打心底里不想让蔓娘出来,可嘴上却是笑着道:“蔓姐姐,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一早你就可以出来了呢。”
隔着门板说话,蔓娘嗯了一声,听起来不大高兴,栾莲儿也没多想离开了。
等她走了好一会,蔓娘才开门端过饭菜。一道菘菜炖豆腐,里头放了猪油,上头飘着不少油花。另外一道菜是巴掌大小的炸鱼。
饭菜虽好,可蔓娘却是没什么胃口。
“没吃完?”
“是,我瞧着几乎没怎么动过,郎君,会不会是在房间里憋闷太久的缘故?”
书桌后季守谦翻了一页书,索性嘱咐道:“你去一品阁点菜带回来,要……”
半个时辰后,蔓娘把外面清源送来的东西搬屋里来好生摆放好。
桌子中间是个小炭炉,炉上架着海碗大小的小锅,这会儿被炭拱的汤汁沸腾,热气袅袅。围绕着桌边放着一盘切的如纸薄的兔肉、一盘羊肉,另有冬日时节不常见的青菜两盘。
虽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她知道这叫拨霞供,是有钱有势的人才吃的起的。
心下烦恼被美食一扫大半,蔓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兔肉涮了起来。
只是她之前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