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之淡着嗓问, 脸上浮起一丝冷戾。
南宫蘋不知他现在心里是何想法,也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想娶那位妙清娘子,只因那妙清生得很美, 像月宫里的嫦娥一般,那日在宴席上,在座的诸位王公都时常盯着妙清看, 就像狼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包括想轻薄她的虞中孝。
后来兰月也私下与她说,妙清娘子生得极美, 当得起倾世美人四字。
不过兰月又安慰她说, 娘子也生得极美,只是年岁尚小, 还未将风情尽数发挥出来,只需再等两年便能不可方物。
南宫蘋只当兰月是在安慰她罢了, 不过她日常照镜子也并未觉着自己生得有多不好看,反而有时候盛装看着还挺好看的,那她应也能归类于生得好看的女子这一类吧?
因此也就把对自己的容貌焦虑放到后脑勺去了, 又渐渐忘了妙清一事。
不过方才她在榻上看书看累了,一时睡着,竟做了个喜庆的梦,梦里到处是红色的帷幔和大红囍字, 那处看着像摄政王府, 不过与现实也有些不同……
耳边爆竹一声一声炸开, 噼里啪啦地响, 然后王爷穿一身大红袍服从屋里出来,身边围随一堆丫头和喜娘,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生面孔, 喜娘让新郎官接新娘子下轿,她这才意识到,原来王爷今日娶妻,于是她心里头如被人浇了盆凉水般。
王爷在一阵簇拥下掀开轿子,他戴着白玉冠,大红袍服衬得他比往日看着要好说话,看起来很温柔,真的当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石无双”这句,她敢打赌,王爷一定是她见过的天底下最最最好看的男子了。
不过他和谁成亲呢?
她当时在梦里用自己的小脑瓜子把能想到的女子都过了一遍,最后也没猜着是谁,这时王爷掀开了轿帘,牵着里边的新娘子的手拉了新娘子出来,红盖头被一阵风吹起,她因此看清了新娘子的面目,竟然是妙清娘子!
妙清娘子穿着喜服和王爷站在一块,他们好登对,实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却喉头发紧,然后,然后就吓醒了。
缓过神来后,她带着一丝慌张,扭头望了望四周,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梦而已。
慕淮之已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她轻轻蹬掉鞋,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他,他便问她:“是不是在回味那个梦?”
她一吓,又释然了,好吧,被他猜中了。
“本王不会娶妙清。”慕淮之道。
南宫蘋抬起眸望着他,呆呆的。
慕淮之也坐在床沿,眸色清明,抬手放下仗幔,说:“所以你在担心本王会娶她?”
南宫蘋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怎么说呢,她不止担心他会娶妙清,她还担心他娶别的任何女子。
糟糕,她是不是太小气了?
嬷嬷经常教导她,说王爷以后是要娶王妃的,所以她应该好好讨王爷喜欢,然后借机生下一儿半女,这样后半生也有个倚靠,嬷嬷说女子本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她只能靠王爷养活,如果王爷娶了王妃,但恐王妃不是个能容人的,因此她的后半生必需得有个一儿半女来倚靠。
可是她真的不希望王爷娶什么王妃进门……
这是不是代表她很坏啊?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她骗不了自己。
不过王爷今后娶谁,的确和她没什么干系,她也只能干看着他娶妻,她只是他后院里一个姨娘罢了,她就像浮萍一样,没有根。
爹娘不在以后,她就没有家了,主母可以随意发卖她,好容易到了王府,王爷幸好是个好人,可是,王爷以后是要娶妻的,他以后该宠的人是王妃,这本就天经地义。
这些想法划过心头,她一时有些戚戚然,为自己的小气懊恼,又对以后的日子万分忧心。
她并不想王爷娶了王妃就不来找她了。
她和宋芙蓉一起看话本的时候,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也读过不少,假如夫君有了新欢冷落了旧人,那么旧人只能独守空闺日日垂泪……
她不要过这种日子……假如王爷真的娶了王妃,她情愿出了府去自己过活,绝不会想待在府上看他和王妃恩爱有加的呜呜……
慕淮之命人进来熄灯,只留一盏。
暗橘色的暖光透过帷幄打在他脸上,南宫蘋出神地看了他好久,然后,她自己乖乖躺下了,又自己盖好杯子,背对他侧身睡。
过了会儿,她听见王爷那儿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她好奇扭过头去,然后,一只白花花的小兔子爬到了她怀里,好可爱的兔子!
她立马爬起来,爱不释手地逗着小白兔,一面早已忘记之前那番忧思,她总是如此,开心于她而言很简单,此刻,一只小兔子就够了。
慕淮之侧身躺着,一首支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看眼前的小哑巴逗那兔子,她喜欢得什么似的。
逗弄了好一会儿她才比划着问:这个从哪里得的?
慕淮之:“今日围场打猎,偶然得了一只。”
南宫蘋本来还很高兴的,可是忽然又想到这只兔子这么小,兔妈妈发现孩子不见了一定会很伤心吧,于是就又和慕淮之比划了一番。
慕淮之淡淡道:“母兔窝被老虎一锅端了,这是仅剩的一只活口,放在野外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带回来你养着玩儿。”
她担忧地比划道:万一被我养死了怎么办?我之前没养过小动物。
“无妨,你要还想养,再送你一只。”
“……”
南宫蘋又逗了一会儿,夜深了,她叫了红菱来把兔子带下去放笼子里,又嘱咐红菱喂些东西给兔子吃。
她慢慢快睡着时,慕淮之忽然问了句:“为何认为本王会娶妙清?”
南宫蘋睁开眼,凑过去,趴在他身边很认真地比划道:
因为妙清娘子生得像仙女一样,男子都喜欢她的。
慕淮之却笑了,“本王不喜欢。”
南宫蘋又问:
那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天仙似的都不行吗?
慕淮之扫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心下有些好笑。
他真是闲得慌了,总不能,他对这小哑巴真有什么心思。
和她探讨这些事儿做甚。
罢了。
这几日事情繁琐,他也因此没甚机会看觑她,虽有子鱼子舟保护,不过这里都是些权贵,难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觊觎这小哑巴,她又天生惹人注目,该是把她藏起来才好,若不然日后她要嫁人,名声不好听。
于是他已经有所打算,待开春回京后就将她挪出王府,送去城西那套别院养着直到送她出阁.
又过半月,云州竟下起大雨来,瓢泼态势,因此这几日也没这么做东道的请客吃饭,王公贵族们也不去后山围场打猎了。
因这些天摄政王杖刑了太后侄子虞中孝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儿又经了好几手添油加醋了一番,那些个贵女王公们都已知晓了一件事,那就是摄政王身边带着的南宫姨娘是个不能惹不能碰的。
若碰了,可能得像虞中孝一般脱层皮半死不活。
据说虞中孝被打得连床都不能下,那两条腿约莫是要落下病根了,就是好了,大约也会不良于行。
那昌明侯虞祝兴这几日着实懊恼,又恨又怨,但也不敢和摄政王做对,只能三天两头往太后宫里跑,说一说摄政王的罪状,太后也无法,只能让太医日日去看虞中孝,又送名贵药材,至于摄政王那些所谓罪状,太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着这些天摄政王为了一个姨娘惩治虞中孝的事传得甚是沸沸扬扬,于是有那些个爱攀炎附势又专爱溜须拍马的便想借南宫蘋为突破口攀上摄政王这层关系,因此这些天往栖梧殿送来的请帖络绎不绝。
红菱和兰月整理好了今日送来的请帖,送进来给南宫蘋看如何处理,一来这里边有几位身份贵重,若是不回,恐有失礼数。
南宫蘋只好一一翻看那些请帖,若是身份贵重的就多写几个字回贴婉拒,一般的就写少一些直接婉拒,这些帖子太多了,她只能如此处理,否则她今日又没有时间做丸药了。
红菱和兰月已经先替她分好了,贵重的在一沓,一般的在另一沓。
今日份送来各色请帖的主要有:
敦亲王妃请去兰心阁品茶赏花
安平郡王妃下帖请去游湖
和顺郡王的儿媳请去茗乐阁给刚满三岁的小世子挂福袋祈福
西渭郡王妃请去诗社鉴诗
镇国公夫人华诞请吃饭
靖国公得了只黑熊请去吃熊掌
忠勇侯夫人啥事没说就是请吃饭
康宁伯府三少奶奶请吃螃蟹宴
江南总督老夫人请喝孙子满月酒
云州节度使老夫人寿辰请吃酒听戏
云州知府夫人得了株好珊瑚请去赏玩儿
……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世家小姐请喝茶游园的,南宫蘋一一回了贴,让红菱拿去回了那些送贴来的仆从。
兰月发现地上掉了张帖子,忙捡起来,南宫蘋见还有一张,就打开来一看。
这张却是宜亲王府平乐郡主下的贴,请去宜兰阁赏菊吃茶,随名贴送来的还有一盒上好的人参和一盒燕窝。
南宫蘋在屋里窝了几日了,平乐郡主又是她认识的,她也想出去走走,就没有拒绝邀约,而是应允了,又让兰月带了前几日宫中太监奉命送来的几瓶玫瑰清露拿了两瓶当做回礼送去。
第二日天放晴,南宫蘋一早吃过早饭,又梳洗一番,随后带了红菱兰月和子鱼子舟去了宜兰阁。
看来平乐郡主请了不少人,园子里十来位小姐正赏菊,一旁亭子里,妙清娘子正品茶,面前摆一架七弦琴,一应用的茶具皆是一套,成色古朴雅致,也很配妙清的身份。
南宫蘋才到,一众贵女闺阁千金便过来与她互相见礼,唯独妙清自己在亭子里煮茶。
穿一身缃色襦裙的是江南总督千金李燕回,此间除了平乐郡主,一众小姐当中就属她身份最高了,平乐郡主还在太后那里请安未归,因此她现下就以己为尊,方才南宫蘋也不主动过来见礼,她便有心记下了这次。
李燕回如今十七岁,到了大宴朝女子正经出阁的年纪,最近她的父亲也在暗自为她挑选夫婿,她爹爹是封疆大吏,镇守一方威望颇高,她的夫婿自然要位极人臣,再不济也得是世家勋贵的公子。
那天夜宴,在座有许多王公贵族及皇亲国戚,她也暗暗打量了一番,可比来比去,也就宜亲王世子萧玉楼和靖国公府嫡长子楚霁明能够入眼。
不过,还有一位最是出挑,那便是大宴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慕淮之。
她甚是中意摄政王,因此有意让爹爹为她牵红线,可爹爹却属意太后的侄子,也就是那位昌明侯之子虞中孝,若论家世,虞中孝自然也不差,虞家又有太后做靠山,的确是与她门当户对,可偏偏夜宴那晚出了那档子事,现在谁不知道虞中孝是个肮脏下流胚子,如今哪个小姐肯嫁给他?!
这些贵女也听到一些消息,知道她爹爹有意将她配给虞中孝为妻,现在她已成了那些人的笑柄了,因此这几日爹爹安排她去太后宫里赴宴她也推了不去,生怕被太后指了婚。
听闻这南宫姨娘在摄政王府最是得宠,连南下都被带着,可见王爷是宠的,因此她也生了些结交之意,若交好,她可借着南宫姨娘做东请人吃茶的机会顺理成章去栖梧殿,没准儿还能遇见摄政王。
南宫蘋正拿不准主意是要去亭子里喝茶,还是与这些小姐一同赏菊。
思忖间,平乐郡主从太后宫里回来,众人迎上去,平乐郡主一一与之互相见了礼,便拉过南宫蘋去了亭子里。
妙清正用茶具筛茶,见她二人来,便一人递了一只杯子,又替二人斟茶。
平乐喝了一口,觉着有些苦,便问是什么茶。
妙清道:“是我去岁拜别师父赶程进京途经崇州府清平县一处茶园时采的茶,这茶叶出自一株古茶树,已有二百余年,茶树每岁只在初春才冒尖儿,因此得的茶叶极少,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如今拿来招待郡主,郡主竟嫌苦。”
平乐郡主也知道妙清的性子清高,也不好说什么,只又笑着说:“我没嫌苦,只是喝惯了甜的,一时尝了这个舌尖发苦。”
妙清只冷笑一回,并不答言,拿了团扇煽那煮茶的小炉子。
南宫蘋试着尝了一口,确实有些苦,不过她尝惯了各种药汤,这点儿苦对她而言根本不算苦,因此喝完了一盅,又拿起桌上茶点吃了一块。
妙清似乎有意看了她一回,她不解何意。
待到午时,宫人摆饭,郡主回房换衣裳,妙清忽地问她:“不知那只锦盒,娘子可有替我送至摄政王手上?”
南宫蘋吃东西的手一顿,朝妙清点了点头。
妙清似乎松了口气,又问:“娘子自行打开过吗?”
南宫蘋摇头。
妙清垂眸默了默,见四下无人,才又问:“王爷他……可有什么反应?”
南宫蘋于是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比手势给妙清看,妙清竟看懂了。
“劳烦娘子一件事,锦盒一事请不要透露给旁人,另外,我能看懂哑语手势一事,也请勿和他人提起,郡主也不能说,还有……王爷。”
南宫蘋有些不明白,正要问,这时宫人来请去里边暖阁用饭,因此她就没问,妙清说要回庵堂祈福念经,因此告辞去了。
她才落座,李燕回便与旁人无意般说道:“这妙清娘子还真是清高,饭也不和我们这些俗人吃。”
另一人道:“她带发修行是俗家弟子,日后若想嫁人也不是不行,又有太后娘娘帮扶,说不定日后飞上枝头呢,自然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又一人道:“近来我听家父说,太后娘娘有意要给朝中尚未娶妻的王公勋贵指婚,也不知谁会被指给虞侯爷家那位霸王呢。”
众人笑了一番,只李燕回不笑,还脸色难看。
“那位霸王前些日不是被摄政王殿下下令痛打了几十板子吗?如今连床都下不了,打得这么狠,落了病根了,怕是好了也是个瘸子。”
“说起摄政王,太后娘娘和今上也有意要给摄政王殿下指婚的,也不知哪家小姐有此等殊荣,竟能做摄政王妃呢。”
座中,南宫蘋有些闷闷不乐,于是只略吃了一碗饭便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这日天又放晴, 本是平常事,可不知怎的,阖宫上上下下都在传, 这天放晴是太后宫中那位妙清娘子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