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门,走到梅林里,那过来传话的宫女还在那儿站着,好像是在赏梅,南宫蘋就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那宫女立时扭过头来,扮个鬼脸,吓了南宫蘋一跳,这宫女可不就是平乐郡主本人嘛?
平乐郡主拉着南宫蘋的手说:“你怎么让我等这许久,宴席都要开了,就算你是摄政王的小宠妃,也不能仗势凌人,让那么多人好等啊。”
这话把红菱兰月等人说笑了,南宫蘋脸色一红。
因着到处都在传她是摄政王的宠妾一事,这些天来给她送礼送帖子请吃饭吃酒赏玩儿出游的人太多了,她快应付不过来,如今平乐郡主也这么打趣她,她没来由的心里又开心又有些害羞的。
而且,她哪里是什么宠妾,王爷只是把她当小宠物一样养着罢了,唉。
二人携手去了花萼殿,果然,人已悉数到齐,几乎座无虚席。
太后正同几位大臣说笑呢,于是平乐和南宫蘋便从偏门进去,南宫蘋落了座,平乐还一直站她身后,她不解,便指了指一个空位子,那里应是平乐的去处。
平乐却闷闷不乐道:“我不去那儿,今儿我就当你的小丫头服侍你,你千万别声张,别教我爹和我哥哥认出我,我今日是推了病不来的。”
南宫蘋只好随了平乐。
她也大概知道平乐为何推病不来,却又扮做一个小宫女过来赴宴。
这几日她略有耳闻,因平乐郡主过完年就十六了,宜亲王有意让太后给平乐指婚,但平乐还不想嫁人,因此推脱了好几次夜宴。
今日平乐扮做小宫女来,大抵是听说了太后今日会在夜宴上给她指婚,她要过来探听探听消息的,若不肯,她就打算闹一通。
这些话是昨日平乐来栖梧殿喝茶时随口说的,她当时只当是玩笑,谁知平乐是真的在反抗婚事?
南宫蘋由此十分佩服平乐的胆识,要知道抗旨,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轻则名誉受损,重则拖累全族,可是她不认为平乐任性,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生在皇族贵戚之家,婚事连父母都不能做主,可见无奈,今日平乐有此胆量,她作为闺中密友,自然要全力支持的。
夜宴过半,太后挥退了殿上一班舞姬,清了清嗓对众人道:“哀家近来时常受先帝托梦,昨夜又梦见先帝与哀家说:‘朕之子孙福荫薄,总难享天伦之乐,皆是因朕年轻时于开枝散叶一事无心,我儿自九岁登基,如今已四载,可谈婚论嫁,当立一后,主持后宫,另应遴选嫔妃充盈后宫,此为当下之要务,梓潼切记,勿忘朕之嘱托。’”
话音才落,座中江南总督李佑便执杯起身拍太后马屁。
“太后娘娘为了陛下后宫安宁日夜操劳,实乃我大宴第一贤后,臣也以为陛下如今该到了娶妻年纪,当广选嫔妃充盈后宫才是。”
之后又有几个臣子拍太后马屁应和的,太后微微一笑,面色红润,对居中主位的今上道:“皇帝以为如何?勿要辜负你父皇嘱托啊,哀家近来年岁也大了,若无皇后住持中宫,哀家继续劳心劳力维持,想来亦时日无多,该是要随你父皇去了。”
太后这话听着像母慈子孝之说,实际上是给陛下一个下马威,若陛下近日不肯答应立后及充盈后宫一事,那么陛下不仅有违先帝托梦的嘱托,又同时继续让太后为了后宫诸事劳心劳力,这是不孝。
自古以来历代明君皆以仁孝治天下,若不孝,就是皇帝也要被人口诛笔伐的,吓得崇文帝忙起身对太后躬腰拱手道:“儿臣自当谨遵父皇母后教诲。立后一事,儿臣以为就该照父皇母后之意操办。”
太后很是满意,忙让崇文帝坐下,崇文帝于是坐了。
太后又喝了半盏茶,目光扫过座下一众,目光停留在妙清身上,随即一笑,对众道:“今日花好月圆,哀家也乐得做个月下老人如何?哀家听闻摄政王府上姬妾从未有诞下子嗣者,这可如何是好?摄政王乃我大宴朝之无双栋梁,乃匡扶我大宴千秋社稷万代之基业者,若无后嗣以继,将来留下这偌大家业给何人?如今哀家想赐摄政王一个人,不知摄政王可会接纳哀家一片好意?”
此话一出,座中谁人都不敢出声,因事关摄政王与太后博弈,谁人敢插嘴。
座中,慕淮之只淡淡放了杯盏,对太后道:“太后一片好意,臣不敢推辞。”
太后很满意慕淮之的反应,她费尽心思把妙清找来,自然是为了掣肘摄政王,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她不信慕淮之对这妙清一点儿念想也没有,可这么些日子过去,慕淮之竟一点儿动作都没有,居然不问她这个太后要人,眼线也报说摄政王和妙清私下并未有过接触……
她便有些按捺不住,便要借今天,光明正大将妙清送进摄政王府。
妙清是个聪颖之人,她会圆满完成任务的。
太后沉吟片刻,喝了盏酒水,笑意盈盈道:“既摄政王不反对,那哀家便赐妙清给你做侧妃如何?”
话一出,不止南宫蘋,连妙清也惊愕不已。
妙清忙起身,便是要谢恩的,可慕淮之先站起来朝太后拱手道:“臣,谢太后恩典。”
妙清又是喜又是惊,喜的是慕淮之竟然没有拒绝,惊的是,太后竟是打着这个心思才接她入宫的。
原来,太后这些日子一直礼待她,几乎将她供起来,她自知何德何能,却又偏偏极为享受众人尊待的礼数,因此她虽知太后一定有什么目的,却从未细想过,竟是让她使这美人计。
若是旁人,她定然是不肯的,可……可却是慕淮之。
她礼佛至今,从来清心寡欲,并未对男子动过心,因此去岁父母要接她还俗回家嫁人时,她便冷着脸拒绝了,只因那些个男子在她看来皆是浊物,她绝不会委身的,情愿一辈子不嫁人。
但,慕淮之不一样。
从他跳下冰冷湖水将她救起那一刻,她便知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可这股异样的情绪她越压制越是躁动。
如今她终于肯承认一件事——
她已动了凡心,对慕淮之.
夜宴毕,众人井然有序从殿中退出。
南宫蘋从偏门离开,才走两步,天上忽然下起小雨,红菱忙要去寻伞,她摇头,自己走进了雨幕中。
行至花萼殿外沁芳园,宫女杏儿见她淋雨走来,忙去拿了一把伞给她。
她想说不用,可嘴一张,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这一刻她有些无力,因为她是个哑巴。
杏儿并不理会她的拒绝,还是撑着伞护送她回了栖梧殿,自己倒淋湿了。
红菱忙去找了件自己没穿过的衣服给杏儿换上,杏儿摆手道:“多谢红菱姐姐好意,奴婢是宫女,要穿宫服的,这雨也不大,衣裳很快就干了。”
杏儿说罢就要离去,这时兰月抱了那只小兔子来,和南宫蘋说兔子不吃东西,怎么喂都不吃,杏儿便笑着抱了兔子,用手轻轻给兔子的肚子揉了一刻钟左右,接着她让兰月找来一些新鲜的嫩菜叶,这小兔子竟吭哧吭哧吃得好欢。
兰月稀奇,问杏儿:“你怎么有本事让这小家伙吃东西啊?”
杏儿道:“奴婢的父亲曾是百兽园的驯兽师,别说一只小兔子,就是大老虎也能降伏,奴婢耳濡目染,便学会了许多驯兽之法。”
兰月便对南宫蘋道:“娘子不如让杏儿来我们这里当差吧?我和红菱根本搞不定这兔子,前几日范柏又奉王爷命令送来一只小狼崽,那狼凶得很,我和红菱都不敢去喂,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别饿死去,这会儿趴在那窝里有气无力,别是要死了吧?”
南宫蘋正要说话,慕淮之一掀衣袍走了进来,众人忙福身行礼时,南宫蘋只呆呆地立在那儿看着他出神。
慕淮之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小脑袋,问那杏儿:“你会驯兽?”
杏儿忙垂眸道:“奴婢只会些皮毛,不敢自称是驯兽师。”
慕淮之坐下,淡淡道:“可愿来栖梧殿做事?”
杏儿喜得忙福身道:“奴婢愿意来,今后小兔和小狼可以交给奴婢照料。”
慕淮之便允了,随便派了个人过去和沁芳园的执事太监说了一声,那太监立马就把杏儿调派到了栖梧殿。
夜深后,杏儿抱了小兔子和狼崽来找南宫蘋,说是要她取个名儿,好叫一些,因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万物皆有灵,名儿叫熟了,这小家伙也不会再凶。
南宫蘋于是扑在小榻上想了会儿,见那兔子白花花一团和奶团子似的,于是起名叫团子,那只小狼崽毛色灰黑相间,尚有一丝憨气在,不仔细瞧,活像只小狗儿似的,因此她就起名叫灰灰。
杏儿于是抱了已驯服的狼崽过来让南宫蘋抱了抱,南宫蘋喜欢得什么似的,抱怀里舍不得放,那狼崽呜呜呜地撒娇似的叫,可爱得很,杏儿说这狼崽终归不是狗,因此还是有一丝野性在,怕伤人,因此杏儿又抱下去,等再驯几日再送来给她玩儿。
夜深露重,南宫蘋便窝在榻上睡着了,慕淮之盥洗回来,见她蜷缩在榻上,身上也不盖东西,便去关了窗,又抱她去床上。
宫人放下帐幔,慕淮之让熄灯,只留一盏,须臾,一室昏昏。
南宫蘋翻了个身,却又醒了,睁开眼睛望着他,一动不动的,有些呆。
慕淮之侧身躺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问:“如何又醒了?睡不着?”
她摇摇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比划道:
王爷喜欢妙清娘子吗?
“……”
慕淮之没想过她问得如此直白,心下顿时一沉,说:“不喜欢。”
南宫蘋默了默,心下有些不开心,忧愁善感起来,好一会儿才又比划:
王爷别骗我,我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太后今日将妙清娘子指给王爷做侧妃,王爷不是答应了吗?若不喜欢她,为何会答应她进府做侧妃呢?
慕淮之沉吟片刻,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她觉着痒,捂着鼻子往后挪,不让他碰了。
他望着帐幔上一处花纹悠悠道:“小哑巴还敢操心本王婚事。”
南宫蘋鼓了鼓腮帮子,翻身不理他了。既然他觉得她多管闲事,那就罢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不会多说别的不该说的话。
她自己被撵出府去也就罢了,但会连累孙嬷嬷和红菱兰月子鱼子舟她们,她不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因此心里不开心,也就只能不开心了。
她还有团子和灰灰,团子和灰灰会逗她开心的。
过了会儿,她的背后被人点了点,她知道是王爷,因此不理他,假装已经睡着。
“小哑巴不开心了?”
南宫蘋不知为何有些伤心了,他一直叫自己小哑巴做什么?虽然她是哑巴,以前倒没什么,可如今她已然有些恼自己是个哑巴,现在他又如此叫她,加上妙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她内心忽然就恼了。
于是翻身回去,抓起慕淮之一条胳膊就咬。
她没敢用力,不过也留下了两排小牙印。
慕淮之只是皱了皱眉,也不骂她,任她咬了一会儿,她自己却不好意思了,忙丢开他的胳膊,缩到角落去。
慕淮之抬手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道:“你和那只狼崽学的?动不动就咬人。”
南宫蘋生气地比划:
狼崽不咬人的,咬也不疼。
“哦,所以你咬本王也不疼?”
“……”
南宫蘋没话说了,也知道咬人不好,便又凑过去,抓起慕淮之的胳膊,在牙印那儿吹了吹气,然后比划着问他:
真的不疼吗?
慕淮之漫不经心:“不疼。你过来,让本王也咬一口。”
“……”
好记仇的王爷!
一人做事一人当,南宫蘋只好撸起袖子,伸一条胳膊去他那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慕淮之便扣住了她的胳膊, 她于是闭了眼睛。
须臾,她发现自己没有被咬,反倒腕上多了什么冰凉凉的东西, 睁开眼看,腕上却是一只玲珑白玉手镯,温润莹莹, 泛着幽幽冷光。
她甚是惊奇, 盯着那手镯瞧了又瞧,随后比划着问:
这是给我的吗?
慕淮之侧躺在那儿, 一手撑着脑袋, 淡笑说:“既不给你,如何能在你腕上。”
南宫蘋一时怔了怔, 心里不懂王爷为何忽然送她一只玉镯子,且这镯子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她今日夜宴上,看见太后娘娘手上有一只,今上的宠妃王婕妤也有一只, 其余人再没的了。
然后,现在她也有一只了。
夜宴上她听到旁的夫人闲谈,说这太后和王婕妤手上戴的手镯是斯乞里国今岁进贡的,极是难得, 据传是用上古时期鲛人泪凝结而成的冰晶石制成的。
这冰晶石本就难得, 雕琢工艺也极难, 就是斯乞里国能雕琢冰晶石的巧匠一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因此这鲛人泪制成的首饰是斯乞里国的国宝,只有王族才能佩戴。
斯乞里国地属大宴北面,与大宴毗邻, 大宴如今国力强盛,因此斯乞里国有意臣服结盟,这才进贡了如此珍贵的鲛人泪首饰。
那些夫人说,这手镯一共就三只,太后一只,王婕妤一只,太后在夜宴上赏赐了妙清娘子一只,那么问题来了,她手上这只又是哪里来的呢?
南宫蘋很喜欢这东西,怕弄坏了,于是想取下来收着,谁知无论她怎么使力也取不下来。
慕淮之淡淡问:“取下来做甚?”
她比划说:这个很贵重,我怕弄坏了。
慕淮之笑,“这鲛人泪认主儿,戴上去便取不下来,自然,别人也戴不上去。”
她呆了呆,这东西居然这么神奇吗?
不过这当然是慕淮之随口胡诌骗她的,鲛人这种东西不过出自上古传说,谁也没见过,他这么骗她,意欲让她不取下来,就这么戴着,俗话说人养玉玉养人,因此要她戴着,至于她取不下来,不过是因这镯子尺寸小,戴上去容易取下来难,若要取下来,可用皂水揉搓出泡沫在手上便能取。
翌日一大早慕淮之就去上朝了,范柏过来送东西,是那天南宫蘋托慕淮之要的那些稀有药材,没想到她让红菱找了那么多药铺医馆都找不到的药材,王爷这么快就让人送来了,王爷真的无所不能!
早饭她只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藕粉桂糖糕就不吃了,嬷嬷让宫人撤下去那些没动过的小食赏赐给宫人,又端来一碗红糖姜茶。
“娘子这几天也快来月信了,喝了这个好,顺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