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不敢怠慢,忙去请了慕淮之过来。
慕淮之刚从宫里回来,因他请假了几天,朝里事务堆积如山,一些大事需由他来做决断,旁人不敢擅作主张,因此今日进宫久了些,回府时已是日暮十分,傍晚斜阳隐在云层,那云堆残血一般绚烂。
甫一进暖阁中,便见虚元坐在榻前,正抬手在南宫蘋的脸颊上轻抚。
慕淮之眸色一沉,快步过去。
虚元天师收回手,揣着拂尘端坐,道:“师兄回来了。”
慕淮之:“她的毒可是解了?”
“解了。”
慕淮之松了口气。又问:“可有后遗之症?”
虚元神秘一笑,叹道:“有。不好治,她肌肤已有溃烂趋势,毒虽解,可内里已伤,一时不能好。”
慕淮之脸色沉了沉,不答言,只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了,他还未褪朝服,一身玄色蟒袍,金冠玉带,脚踏云纹履,面容浮现一丝戾气,似一尊玉面阎罗。
虚元观其一二,知他心中不悦,亦是真为这南宫蘋担忧,于是不再打哑迷,说:“师兄若肯信我,可将她交予我继续医治。”
慕淮之冷道:“你不能在王府待着替她治?”
虚元面不改色:“我云游四海惯了的,以天为庐,师兄府邸虽已是世间最好所在,可在我看来,亦不过几间屋子,留不住我。”
慕淮之吸了吸气,道:“需治多久。”
虚元:“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介时人归原主。师兄不信我就罢了,我明日便启程。”
“……”
慕淮之没说话,坐在那儿看了会儿南宫蘋熟睡中的面孔,她睡得很沉,已连续睡了两天未醒,但气色已好多了。
因这毒引发的毒疮奇痒无比,她已许久没好好睡过一觉,如今睡得沉,他不忍吵醒。
须臾,他起身踱步到窗前,凝着那株郁郁葱葱的槐树,纯白的花儿开着,一朵一朵,令他恍惚想起去岁她刚入王府那会儿,这些槐花亦开得似今日这般洁白清素。
她是极喜槐花的,连住的院子也改了名儿作槐香院。
虚元亦步至窗下,道:“这槐花普通,每至夏日便开,乡野街道皆为常见,此花素有梨花之洁,却并无梨花之芳名,梨花惹人生怜,就如同闺阁里的女子一般矜贵,槐花却沾了几分野性,生机勃勃,不挑地儿,哪里都能开,一开便一大片。”
慕淮之骤然转过身,看着虚元说:“你便带她去。不论多久,治好送回。”
虚元怔了怔,心下纳罕。
慕淮之竟真的舍得。
就不怕他对这小娘子不好?或者,趁人之危?
他虽是修道之人,却也是能成亲的。
他道:“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小娘子与我日久年深在一块朝夕相处,若是她喜欢上我了可怎好?你不怕我拐了她,不再来见你?”
慕淮之眸色沉下去:“本王杀了你。”
虚元:“……”
半晌,榻上的南宫蘋醒了。她揉揉眼,只见窗下一前一后站着两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一个乌发青丝,一个银发如雪。
那乌发的,自然是王爷了,他化成灰她都认得,至于另一个,她却是不认得的。那人头发都白了,应是一个老爷爷吧?
二人见她醒了,都走到榻前,虚元坐下来,替她把脉。
她才明白,这人是医者,应该是来救她命的。不过他怎么年纪轻轻的,头发却白了呢?
她咳嗽几声,慕淮之忙倒了一碗茶过来,她捧了就咕咚咕咚喝下,末了又比划还要一碗,只因她太渴了,感觉能喝下一大缸子的水呢!
那银发的医者定定看着她,似笑非笑,她于是比划着问慕淮之:
这是谁?
慕淮之冷淡道:“玉清宫的虚元天师,你的毒便由他解了。”
南宫蘋一听是大恩人,忙跪在床上朝虚元叩了叩头。
虚元只笑道:“不必行此大礼,待你拜入我门下再拜。”
南宫蘋:“……?”
她好像没说过要拜他为师吧。而且,她也不甚想出家修道的,她还是喜欢红尘,她愿意做一个俗人。
她于是望了望王爷,求助又费解的眼神。
慕淮之坐在床沿,伸手,像摸小狼一样摸摸她的头,音色清浅,道:“你身上余毒未清,本王无法治你,所以,你可愿随这位虚元天师去?待你病好,本王亲自接你回来。”
南宫蘋一听是这个因由,心里便不那么抗拒拜入这位天师的门下修道了,于是点点头,又朝天师叩了首,算是拜师了。
虚元天师道:“待来日你随我去玉清宫,焚香沐浴更衣后,对着三清像焚香叩首,再正式拜我为师,今日权当定了你做徒儿。”
南宫蘋又点头。
于是虚元天师又在王府待了几日。
南宫蘋也能下地走了,也不怕日光了,因此天师要带她启程去了。
临行前晚,孙嬷嬷、红菱、兰月、子鱼、子舟、杏儿都没睡,众人窝在她的房里替她收拾行囊,又嘱咐她许多礼数和规矩,她一一记下。
天色将亮时,南宫蘋偷偷溜去了蘅逸轩。
侍卫没敢拦她,因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他们都已认得她,且都知她是宠妾,别的姨娘不能来,她却是能随意来的,因此都不拦她,她便堂而皇之穿过竹林,又过几个回廊,终于到了昭仪堂。
昭仪堂还是老样子,内厅的书架上都是古籍,窗下一方紫檀木雕的榻,榻上铺着灰色洋罽,同色靠背和引枕,两边一对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了香案香鼎,右边几上一支汝窑瓷瓶,插几枝槐花。
她悄悄走进里间,穿过两间小抱厦,来至慕淮之常养神休息的暖阁里。
一个丫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洒扫一张方桌,听见动静,忙回身福道:“姨娘病着许久没来了,今儿怎么有空来?天还没大亮呢,可巧王爷在里间更衣,还没去上朝,再晚来一会儿就见不到了。”
南宫蘋便进了里间,隔几张并排的屏风往里看去,四个不施粉黛的丫头正侍候慕淮之更换朝服,他眼尖耳利,早听见动静,只是没回头,因知道是她。
她身上的兰麝之气又恢复了,比从前淡了许多,但依旧有,他一闻就知是她过来。
须臾,四个丫头都下去了,慕淮之才转身朝她过来,她也不藏了,直接走出来,好奇地看他今日穿的一套朝服,很是精美气派,比皇帝也不差多少呢,难怪别人说他是权臣了……
慕淮之由她看,她一会儿伸手摸摸那金线云纹刺绣,一会儿感叹那蟒绣得栩栩如生,一会儿又比划着说他的朝服比别人都不同,可见他目无王法。
“……?”
慕淮之无奈道:“这朝服样式是先帝在时御赐,设计图纸亦由先帝过目,制衣局方敢如此制了,否则也问不了世。”
南宫蘋比划道:
先帝真喜欢王爷啊。
慕淮之笑:“这与喜欢无关,先帝已无力回天,这才将江山社稷委派于我,死马当活马医吧。”
南宫蘋:
现在大宴是匹活马了,王爷功不可没。
“比先帝时好些,但种种弊端依旧存在,尚需改革,任重道远。”
慕淮之心下一笑,笑自己今日怎么这般和一个丫头片子讨论起了这些事情,她也不大懂,说了等于没说,恐怕她对他这身衣裳更感兴趣。
先帝如此重用他,又给他如此气派,竟已有些过了头,他岂会不知其中用意?
怕是先帝也防了一手,只等他渐渐生了骄奢淫逸之心,败坏了朝纲,自有天收,这招是明捧按贬,他岂会不懂,因此日日谨慎。
权,他要,但社稷,他为天下子民保,非是单单为萧家。
这天下谁做皇帝,百姓从不关心,百姓要的,只是一个明君,或者,一个能安社稷之人罢了,至于高位者由谁来做,并不重要。
小哑巴饶他走了好几圈,不肯走,他看了看时辰,该上朝了,不过今日为她耽搁一会儿,也无妨。
“可吃早饭了?”他问。
南宫蘋摇头,慕淮之于是让人进来摆饭。
二人对坐,吃了饭,又漱了口,外边有小厮进来报说马车已备好,慕淮之便对南宫蘋道:“本王该走了。”
南宫蘋点点头。
他才走一步,她便上前从后抱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他一怔,转过身来,看着她,说:“真要上朝去了。”
南宫蘋当然知道他要上朝去了,可是,她就是想和他多待会儿。
而且,她刚才竟然逾矩了,好放肆,现在她脸红一片,立在那儿有些不好意思。
慕淮之叹了叹气,道:“好好跟天师修道,待你余毒清了,本王来接你。”
南宫蘋比划着问:
王爷真的会来接我吗?
慕淮之:“自然。本王何时对你食言过。”
南宫蘋伸手过去,要和他拉勾勾。
他伸手过来,勾住她小指,她印了个章。
此情此景被过来找人的虚元天师看见了,虚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冷心冷情的师兄,何曾对人这般温柔体贴过。
虚元天师咳嗽一声,走过来打扰二人道:“蘋儿,该走了。与你家王爷道别完了,那便随为师去吧。”
南宫蘋点点头,走到虚元天师身后跟着。
虚元天师揣着拂尘,对慕淮之道:“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师兄可有话与我说?”
“好好照顾她。”
“就这个?”虚元有些惊讶。
慕淮之不再逗留,果断往前出了院子,上朝去了。
虚元天师遂对南宫蘋道:“你爹爹可是南宫襄?”
她点头。
虚元笑了,“难怪。你爹爹亦曾为我师,因此,你我也算有缘。”
南宫蘋不知这些前尘往事,也不愿探究过去如何,只独自伤感了一回,之后便随天师启程。
马车从西华门出,赶了一天至天黑方停下,路经一方名山,此山上有个清虚观,是虚元天师回京常歇脚之处,观里有道士上百,亦有女道,虚元便让一个女姑子收了南宫蘋住一晚。
此后一年,南宫蘋跟着虚元天师游历名山大川,四处游玩儿,除了偶尔她会思念王爷,日子却过得比从前在家时开怀自由百倍,那时她在家有主母压着,她从未如此畅怀过,如今天师除了每日替她熬药医治以外,其余便不怎管她,只由她自己登山涉水,夜里就回道观里歇着。
白日她喝了药抹了膏便可随意出山门,若在城中,她也可自行逛来逛去,连青楼她都去过。
天师知道了也不骂她,只说下次别再去,她于是不再去这些烟花柳巷。
有一次她问天师,为何让她跟着修道,却又不让她看什么经啊打坐一类的,天师笑说,无为而治,由心而动,这便是修道了。
她似懂非懂,只每日按时吃药,又日日散漫,虽偶有寂寥,却十分快活.
不知不觉竟已过三年,南宫蘋跟着天师走南闯北,走了不知多少地方,也算长见识了。
对了,天师发现她喜欢做丸药,便亲自教她医理,还教她做延年益寿的丸药,以及什么仙丹一类的东西,她现在可出师治病救人了,不过她还是入门级别的医师,只能治一治伤寒风寒腹痛一类小病,大的,还是得她师父出马。
虽南宫蘋已长了三岁,是大人了,虚元却发现她体内有一股热毒压着,导致她天生心性要较常人痴一些,不傻,只是异常天真烂漫无拘无束,这样性子有人喜欢,也有人厌恶,尤其是那等满口礼仪仁德却竟做些腌臜勾当之人最是不喜。
且她身上有股天生幽香,便是那股热毒带来,这毒不取人命,倒像是一种禁锢,禁锢的,便是男女之情。
此热毒,不似中原有的,那南疆尚有大片未受大宴管辖地带,其中便有此等热毒,那边称为巫蛊之术,有一族群,为防止族中选中的圣女失贞失德,便会在那圣女还是襁褓婴儿时就种下此毒,以保圣女贞洁。
难不成……他这徒儿,其实不是中原人?.
南宫蘋前日给山下一个乡绅家的儿子治病,不甚下错了一味药,导致那乡绅公子上吐下泻一整天,差点被乡绅老爷和夫人吊起来痛打一顿,还好师父神通广大,掐指一算,算到她有血光之灾,闭着关呢都跑下山来替她解围。
她实在感激不尽,回去亲自下厨给师父做了一碗长寿面,师父竟然不给面子,全吐了。
她发誓以后绝不再给师父下厨。
后来那乡绅老爷摆宴请师父吃饭,她也厚着脸皮跟着去吃了两顿,夜间那乡绅公子悄悄来找她,说不怪她下错了药,还说要娶她为妻,吓死她了,忙去找师父救命。
师父只说她已许了人家的,且夫家是京城有钱有势的大户,那乡绅公子怕了,这才肯罢休。
南宫蘋已不吃药半年了,身上余毒也已清,且过完年,她就十八岁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因此她和虚元天师说想出山门还俗去。
虚元天师掐指一算,道:“的确,你该出山门了。可是还想回王府?”
她点头。
虚元道:“朝廷已给摄政王赐婚,三月后,他要娶正妃了,你还想回他身边吗?”
南宫蘋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房后她便埋在被里哭了,心里又伤心又难受。
这三年,她一封信都没接到过,有时候她在想,王爷是不是早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毕竟他又不缺钱不缺势不缺女人的,哪里会在意她一个小哑巴呢。
骗子,王爷是个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又过几日, 忽寒风刺骨,南宫蘋翻了黄历,才知今日冬至, 等再过了腊八和大寒,该是过年了。
她晨起梳妆,换一套皂色道袍, 随意在发髻上插了支木簪子, 宽襟大袖的,临风而立, 倒是一位清胎素骨的小道姑了。
这三年她随师父虚元天师游历四方, 下脚处通常是当地道观,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天下道观太多, 因此重名者不少,她已不止一次见过那道观叫清虚观了, 如今她和师父歇脚之处亦称清虚观。
这座清虚观就在城西二十里处,离城很近,来回不过骑马, 也就半刻钟,这城名唤子息城,属安州府管辖,属京畿一带, 因此她进京城骑马亦不过半天路程。
不过师父不准她轻易进京城, 原因是他掐指一算, 她进城会有血光之灾, 因此不准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