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不服气,一边煮面一边比划道。
面煮好了后她端上桌,又拿来一副乌木制的筷子给虚元天师,天师接过筷,吸溜一口吃了面,当即吐出来,婉拒道:“你以后万不可再下厨害人。”
“……”
南宫蘋自己尝了一口,也吐出来,原来她把盐当成糖放了。
对了,她喜欢吃甜的,所以煮面也要吃甜的,恐怕天底下能吃得惯她做的面之人没有第二个了。
虚元天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当地村民送的绿豆饼吃,很香,她馋了,走过去替师父捶肩膀,谄媚地比划:
师父也赏我一块儿吧。
“随你吃。”
虚元很是大方。
南宫蘋于是坐下来吃,一时又想起件事儿,便和师父又比划:
城里的王员外最近娶媳妇儿,这是他第五次娶妻了,人人都说他克妻,竟还有敢嫁给他的。王员外听闻师父是大师,能替人消灾解难的,就想请师父去他府上做一场法事,以保他这任妻子平安无事。
虚元在蒲团上打坐,闭眼轻笑道:“为师可没有这般本事,让他另请高明。”
南宫蘋停止吃饼,然后去柜子里拿出一包银子,摊开,对虚元又比划:
可我收了王员外给的一袋儿银子,还和他打包票了,谁知师父竟不肯去,这包银子足有五十两呢,够我们师徒两年不用做法事骗人钱也饿不死了!
虚元天师咬牙道:“谁和你说本师做法事是骗人的?”
她低头,比道:
哦,是徒儿喜欢做法事骗人钱。我也不想骗的,他们非拉着我让做法事,我只好学着师父你的做派做了做样子,谁想,我做法事还挺灵验的。
“……”
虚元天师也觉纳闷,他从未教她什么道家之法,不过教授一些医理及制作养生丸药之方,做法事带她在身边旁观,她偶尔做一做香官打下手罢了。
谁知这丫头竟有样学样,趁他独自去别处游历或闭关时自己下山去,因他名气大,那些人又以为这是他的高徒,便隔三差五寻她去做什么祛灾法事,她竟也有样学样,做得有模有样的,若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破绽来。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她时运极好,凡她做过的法事,场场灵验。
比如有村民说家里闹鬼的,她去做了场法事,那家人再没闹鬼,又比如有妇人求子的,她也去做法事,没两月那妇人就有孕了,再比如,附近一个县已连续半年不下雨,她也过去做了场不要钱的法事,好家伙,连续三天暴雨,眼看那雨水要泛滥成灾了,她又做了场停雨的法事,离谱的是,这雨还真停了。
于是他有时候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收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来做徒弟,就比如送子、祈雨一类的本事,他还真没有。
虚元一向是不收钱的,做法事完全凭心意,乐意就帮一帮,不乐意就算给万金也不做,他始终自由散漫惯了,不受这些俗物牵绊,怎奈他的徒儿很是喜欢钱,每次都替他收钱,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已变成“不给钱就不做法事”的贪财天师……
“为何收了这五十两银?”虚元正色问道。
南宫蘋自知理亏,垂眸比道:
我也不想收的,可是王员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虚元咳嗽一声,道:“既如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王员外这个夫人有没有命活到老,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南宫蘋惊讶地比划:
师父你不去吗?
“为师马上要闭关了,没空理这档子事儿。”
南宫蘋有些泄气,比道:
可我收了这银子了。
“那就还回去。”
她不好意思比道:
师父,我已使了五两银子买头油粉饼胭脂水粉衣裳鞋面珠钗布料。
“……”
虚元揣着拂尘下了蒲团,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锦盒,从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他用镊子剪了一半,在手里颠了颠,才将一半银子扔给她,说:“这是五两,拿去。”
南宫蘋于是包好银两,回房换了身道袍,也拿一柄麈尾拂尘,回来比道:
师父这次闭关要多久?
“少则十日,多则三月。”
南宫蘋点点头,背上包袱,拜别了虚元天师下了山。
实际上她不是很明白师父为何要待在一个小小的清虚观里,他明明可以回玉清宫受万人景仰的,那里是天底下最气派最有钱的道宫,受天下香火,连皇家也时常来赏赐,可比这小小的清虚观要有名有钱。
也许师父是喜欢清净?
南宫蘋怕骑马进城太招摇了,她身上还有五十两巨款呢,怕招了盗贼,于是乘马车进的子息城。
因这里地属京畿管辖,因此也尤为富庶,刚进城她便被那些街上杂耍吸引,又流连于花街巷柳,走走停停快至傍晚才到得王员外的府上。
守门的一听她是来找王员外的,又看她一身道袍,想来就是来做法事的了,忙客客气气请了进去。
小厮引她来一处前厅,两个丫鬟上来摆茶和点心,她坐着也没意思,于是去了院里走走,因院里槐花开得正好。
须臾,王员外引了小女儿出来见客,又说夫人已经病了一月有余,请大夫来也看不好,因此才求法师来做场法事祛灾的。
南宫蘋却开门见山,把一包银子交还,那王员外急了,忙命几个小厮来围住,道:“本老爷请你来做法事又不是不给钱,怎么倒不愿意?难不成你们要看着我又克死一个夫人?”
说着一个大男人竟嗷嗷大哭起来,那女孩儿也跟着哭,接着一干小厮丫鬟也跟着哭,满院子的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又死人了。
南宫蘋没办法,只好同意替王员外做一场法事。
虽是应付人才做这场法事的,不过南宫蘋还是认认真真布置了一番,一应香烛纸马都有,她又让员外随便去哪个道观再请两位能做法事的道士和两位香官来替她打辅助,员外立马就派人去请了来。
那道士人等要求事后得的钱她六他四人分那四。
这些人这么厚道,她立马就允了,于是布置道场。
先请了本派老祖天师的金身塑像坐北朝南,塑像前摆上老祖天师神位,在神像左右设华幡,法桌上置香炉、法器及五供等,她惯使的法器是桃木剑和净水盅及天皇令,五供则是香、花、灯、水、果。
今日的果却都是些西瓜、李子、石榴一类,南宫蘋和王员外示意,要树上结的果,但不用石榴和李子一类,最好是桔子、苹果等寓意吉庆的,王员外立马吩咐人去换了苹果金桔上来。
因今日做的是祈福祛灾道场,是阳事科,因此南宫蘋让两个道士念《北斗经》。
最后是踏罡步斗,她踏的是九紫罡,因为虚元天师做法事常踏这九紫罡来做结界。
一场法事做毕,王员外很是欣慰,忙让人摆了素斋请去堂里吃,南宫蘋也不拒绝,和那道士香官就去吃了,王员外又让小厮送来一大包银子,她一看,这少说也有百两,便不敢收,因她算不得正经法师,今日只是看王员外哭得可怜才做的法事,于是在纸上写:
只需十两即可。
这十两不是她想要,而是给那两个道士和两个香官的辛苦钱,他们皆衣着朴素,应是穷苦人,总不能让他们来白做一场法事没钱拿。
王员外劝了许久,见她还是不收,于是拿了二十两出来,她见再这么推脱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收了,之后她要了八两,剩下十二两给了那两个道士和两个香官,他们每人得了三两,四人自是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告辞离去。
因南宫蘋是女道,现又天黑,她又住城外清虚观,虽路不远,但夜路怕出事,于是王员外及其夫人便让下人打扫出一间厢房供她住一晚。
翌日天还不亮,南宫蘋已醒了,她收拾了一番,又洗漱,没有辞行便从后门离了王员外家,再去城东雇一辆马车,不过她饿了,于是去小摊上买了几只素饼,回去时一时没找到路,兜转了一会儿,问了人才找到原路返回,谁知竟偶遇王员外家一个老妈子出来买菜,那老妈子拉住她便千恩万谢。
原来这老妈妈是王员外夫人的陪房,因此对王夫人感情极深,说南宫蘋做了场法事后,夫人今早就能下床了,气色也好了不少,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由于老爷命格克妻,加上前几房夫人被克死,这才有股不祥之气环绕在府上,经这一场法事,那不祥之气便都散了。
老妈妈拉着南宫蘋回了王员外府,说老爷夫人要请她吃了饭才放人,她没办法,只好回去。
这府上人多口杂,南宫蘋不免听到一些八卦,也了解到这王员外是做京中生意的,算得上是个小皇商,供应的货通常往京城送去,那些下人说着说着,就透露了近日王家货铺有几车东西要运往神京城,都是些喜庆之物,似乎是京中有什么大人物要成婚了,因此礼部诏令各地皇家买办收购办喜事的货物,这王家便是其中一环。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排场?礼部承办,别是今上又大婚吧?可今上三年前不是大婚过了吗?”
“该是什么公主或是皇子王爷大婚吧,总之不是等闲的。”
南宫蘋在厅里喝茶,听见几个浇花的丫头如此讨论,心里一下子想到师父那天和她说的话,想来,是摄政王大婚吧。
她怎么忽然给忘了。
如今想起来此事,她已经没心思留下来吃饭了,背起包裹就要从角门出去,不巧王员外从府外办事回来,见她要走,忙过来挽留,道:“请法师吃过饭再走不迟,我家夫人也有心要谢,你走了我该如何与夫人交待,法师可怜可怜我吧……”
“……”
王夫人听见动静,忙也跑出来请她回去坐,她拗不过,只好从了,刚坐下来,菜一道道摆上,她的身体比较诚实,于是又吃了一顿。
忽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回,说有批货物出了问题,王员外便说了一通,管家忙下去办。
王员外又对南宫蘋道:“实不相瞒,我们家是做皇家生意的,虽不比那四大皇商,也算富庶人家了,如今礼部要置办摄政王的婚事,因此我们也跟着忙得团团转,这摄政王的婚事可比今上还要紧,出了纰漏上头要问责的……”
南宫蘋不言语,当然,她想言语也不能,只好匆匆吃了饭,起身告辞,王员外和夫人再三挽留一番,又命人雇了马车来护送,又叫下人搬了几大包东西抬马车上,说是孝敬她和虚元天师的,让一定收下,她拗不过,只好收了。
回到清虚观时,虚元天师还没进去闭关,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动静睁眼,见她身后几个小厮大包小包地抬东西进来,虚元便知她又收了人家东西,他已经习惯,也懒得说她,只问:“可吃过饭了?”
她点头,坐到蒲团上打坐。
等那些小厮都走了,虚元天师才对南宫蘋道:“京城来了封信,你可要看看?”
她睁开眼,比划道:
是给师父的还是给我的?
“给为师的。”
她沮丧,比道:
既是给师父的,我看来干嘛。
虚元笑,道:“摄政王来的信,你不想看?”
南宫蘋一怔,却又别过脸去,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她心想,他都要大婚了,还来信做什么,难不成请她和师父去喝喜酒吗?
她宁愿不喝。
虚元哪里猜不中她的心思,知道她早心有所属,便是他那位叱咤朝堂的师兄,如今到处都在传,礼部在为摄政王置办婚事,她哪里不伤心呢。
“摄政王来信说,让为师去吃喜酒,还说一并把你带回去,让你还俗。”
南宫蘋蓦然睁开眼,跳下蒲团,拿了桌上那封信,拆开来读。
信上寥寥数语,说什么平乐郡主与靖国公府世子楚霁明大婚,让天师回京喝喜酒沾沾喜气,又说他也该是时候找个道侣相伴了。
原来是平乐郡主和楚公子大婚,摄政王恰是主婚人,许是这礼部没说明白,太多人以讹传讹,于是就传成了摄政王大婚。
信上最后几句写道:
蘋儿已该还俗,送回来。若非如此,本王亲自来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信才读完, 南宫蘋便知原来王爷并没食言,他真的还记着她,虽信上未说会亲自来接她回去, 可这番用心,已算极好,何况他日理万机, 能做到这份儿上也算罢了。
于是当天夜里南宫蘋便收拾行李, 一直忙到四更天才觉略困倦,忙洗漱了要睡, 不过师父过了来, 她忙绾了发,披衣开了门。
师父却不入她屋里, 只立在门口道:“想你是一刻也留不住了,为师马上要闭关, 因此不得亲送你回京,恐你路途上有好歹,便休书一封, 命玉清宫几位道法武艺皆深的同门来护你。”
南宫蘋忽地鼻头一酸,她只顾着自己回京,竟把师父给忘了。
师父这三年待她极好,她已把师父当作兄长和爹爹那般的人物看, 因此便有些不舍, 忙过去叩首拜别。
虚元天师将她扶起, 微微一笑, 脸上并未有一丝离别时的苦涩之意,他一向道骨清风,不甚在意这些俗世情谊, 因此看得开,反过来安慰她:“不必叩首,你只回去后好生过活儿,便是对为师报答了,日后不给为师添麻烦便好。”
“……”
原来是怕她给他添麻烦啊,唉,说好的师徒情深呢?
师父好似巴不得赶她走似的……
虚元天师因掐准了时辰丑时闭关,因此是不能明早送她下山了的,遂借此时机来与她道别,不过说些日后闯了祸行医用错药不要报上他虚元天师的名号来……然后又给了她一包东西,里边是几本医书古籍,真正的医书古籍,绝非以前那位妙清娘子诓骗她给的假书。
她千恩万谢,亲送师父去了闭关处,待师父阖上闭关处的门才回来睡下。
翌日晨起时分,她刚醒便见窗外几道人影,忙披衣整发开门出去,外边却是六个穿道袍的女姑子,看着比她年岁大一些,但也年轻,二十五六的光景,为首的道姑过来笑道:“小师侄起得好早,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呢。”
“……”
呃,诚然,若不是今日要启程回京,她的确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师父纵容她懒了这许多年,她愈发懒了。
这姑子称她小师侄,那么按辈分,这几个姑子应是师父的师妹师姐,于是她上前鞠了躬,几个姑子也不废话,命几个小道姑进屋搬她的东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