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辰时从子息城出发,行至傍晚方到得神京城,彼时神京已关了城门,因此几个师伯师叔便寻了城外一处客商歇脚打尖儿的客栈住宿一宵,师伯要了三间客房,南宫蘋自己一间,别的人都两三人或四五人挤一间,她过意不去,便让紫云师伯过来与她住。
紫云师伯宽了衣,将发髻散下,一头乌发如瀑,油亮光滑,发质极好。
南宫蘋便打着手势问紫云师伯:
师伯如何打理头发的?
紫云师伯笑道:“不过用些淘米水洗头罢了,偶尔用些何首乌、桑叶、侧柏叶和蔓荆子熬煮的药膏护发。”
夜里睡不着,南宫蘋便翻来覆去,另一床的紫云师伯便问:“可是近乡情怯?”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紫云师伯道:“也是,你与大师兄分别三年,他这人冷心冷情的,谁见了不发怵呢。”
南宫蘋忙坐起来,比划着问师伯:
师伯也和王爷同门吗?
紫云笑说:“你这话说的,我都叫他师兄了,怎不是同门?不过我们几个和师兄……这么说罢,你家王爷还有清虚观那位才是本派全阳天师的亲传弟子,我们几个不过是编外,不是亲传,只是挂在全阳天师门下做徒儿,不过按照本派规矩,依旧算是全阳天师的弟子,因此你家王爷和虚元天师便是我们几个的师兄了。”
南宫蘋似懂非懂,其中有两位师伯,看着好似比王爷年纪还要大几岁,本来她要问的,后来一想,这师门论起长幼来不是按年纪称大小,而是按入门先后,所以师弟师妹比师兄师姐年纪大也是常有的。
紫云师伯枕着枕头,盯着头顶帐幔,悠然自得道:“说起来,你如今是虚元师兄的徒儿,王爷又是虚元师兄的师兄,那你岂不是与师伯做了夫妻?都有些乱了,我理理……害,你家王爷是师父收的俗家弟子,本不与我们这些出家的一起排辈分,何况王爷已不再是本派中人,也算不得乱了辈分。”
“……”
南宫蘋如此细想一番,若按师门辈分,较真起来,王爷还真是她的大师伯呢。
“我那时年轻,也常常趁练功之余跑去全阳天师闭关的后山处偷看几位亲传弟子练武呢,谁让我们不是亲传弟子呢,怪羡慕的,全阳天师那般仙风道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说起来,师父一生只收过三名亲传弟子,你家王爷是开门弟子,虚元师兄是关门弟子,此后……师父又破例收了一位女徒儿,便是我们的小师妹了,这可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女弟子,真是羡煞我也。”
南宫蘋已睡不着,越听越起劲儿,忙抱了枕头过去与紫云师伯同睡,师伯也宠她,便不赶她下去,由她上来挤,还笑说:“幸亏你看着就讨人喜欢,否则师伯就踹你下去了。当然我也不敢踹,你家王爷不得扒了我的皮。”
南宫蘋便比道:
王爷不会扒师伯皮的,师伯是他师妹。
紫云叹气,说:“你家王爷只对极少数人好,对旁人都是冷面冷心的,我们哪能入他的眼。算起来,你竟算有造化了,还能让师兄如此挂心,要知道他在本派挂心的,无非只有师父和小师妹了。”
南宫蘋便比划问:
你们的小师妹是何许人也?人人都喜欢她吗?
紫云:“那自然是,她在本派是被捧在手心里的,要说原因嘛,一来,她是师父的关门女弟子,二来,他是师父年轻时一位红颜知己所生,因师父待她如亲女,因此便有传闻说……说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虽本派天师也不是不能成亲生子,只是既担了掌教天师,不成亲的天师名声最好听,现如今却被说有个私生女,师父的名誉定然也跟着受损。”
紫云忽又压低嗓音,笑道:“你可知你师父与王爷是因何事闹掰的?”
南宫蘋摇摇头。
“自然是因为他们的小师妹了。虚元师兄爱极了小师妹,可小师妹喜欢的……却是你家王爷,王爷又对虚元师兄和这小师妹极好,只把两个都当作弟弟妹妹看的,谁知小师妹竟想要嫁给他做老婆,然后……日子一到,你家王爷便出了山门拜别师父还俗去了。没想到啊,当年带着一腔热血参军上战场杀敌的大师兄原本只是个小将军,如今竟已是大宴叱咤风云的摄政王了,好威风!我们当然也跟着沾沾光哈,出门就跟人吹摄政王是我们师兄,极能骗吃骗喝。”
“……”
南宫蘋笑着听,听见师伯师叔们打着王爷的旗号骗吃骗喝,一时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笑罢,她才问紫云师伯:
师父的小师妹后来怎么样了?
紫云叹了叹气,说:“她也还俗去了,师父那位红颜知己嫁的是江南一位富商,小师妹入山门拜师修道不过因自小多病,怕养不活才送来修道的,时间一到,自然就接家去嫁人啊。”
南宫蘋心里叹了叹,想起爱极了小师妹的师父,心里有些难受,她师父也是那般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物啊,如今孑然一身的,令她喟叹不已。
她不甘心地问紫云师伯:
你们小师妹真的真的嫁人了吗?
紫云:“也许吧。你可知虚元师兄为何年纪轻轻就白了头?便是因为虚元师兄在练习本门心法秘术时,忽闻听到心爱的小师妹嫁人了才走火入魔一朝白头的。那日我和几个同门扶虚元师兄出来的时候,他白衣上染了一大片自己吐的血,你瞧瞧,师兄该多伤心才如此啊。”
“……”
南宫蘋一边为师父伤心,一边又想着王爷,加上赶了一天的路,于是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紫云师伯将她叫醒,随后众人吃了早饭进城。
彼时日光正好,只是冬日里冷,吹着冷风,南宫蘋便打了几回喷嚏,紫云师伯怕她病了,王爷要怪罪,忙替她把了脉,确认只是鼻头痒打喷嚏才放了心。
马车驶到庄宁街,街道行人稀少,只有一两个买办和有身份的老妈妈和大丫鬟出入行走,没一会儿到了摄政王府门前,紫云师伯和几个师叔对着府邸大门叹为观止。
一个师叔道:“哎呀妈,咱大师兄可真是飞黄腾达了,住这么气派的府邸呢!”
另一个师叔道:“你放屁!大师兄本来就出自赫赫有名的金陵慕家,这不叫飞黄腾达,叫更上一层楼!”
一伙儿人说说笑笑,紫云师伯命几人安静下来,她前去问讯。
门口守门的小厮本来打盹儿的,见几辆马车上下来的都是道姑,便不大上心,只摆手道:“去去去,我们王府没请道士做法,哪儿来回哪儿去。”
紫云师伯是个暴脾气,拿剑柄就往小厮头上敲了两个包,笑骂道:“我打你个没心肝儿有眼无珠的夯货!还不赶紧给你姑奶奶报信儿去!仔细姑奶奶扒了你的皮!”
那小厮立马抱头鼠窜求饶,引得闻讯而来的一个老管家忙来问话,一听是子息城清虚观来的,连忙请了几人进去,又叫几个小厮将马拉去后房马槽喂食。
老管家一面命人速速去宫里禀报王爷,一面安排人手打扫出几间客房供几位姑子居住,一面又叫来王爷的奶母梁嬷嬷和府上大管家吴庸来安排一应事宜,自己便下去干别的活计去了。
吴管家立马赶至前厅。
因这道姑都穿一样道袍,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窝在最后边东看西看的南宫蘋,只见她亦穿道袍,身量最小,个子比前三年一般,没长过,却更玲珑有致了,穿着道袍都看得出丫头片子已是大姑娘了,不似以前那般稚嫩。
王爷的奶母梁嬷嬷亦忙忙赶到前厅来迎客,一面拉住南宫蘋的手笑道:“哎呦我的姑奶奶可把你盼回来了,你不在这里,王府都寂寥了,前些日子你嬷嬷还念叨着要亲自雇马车去清虚观接你来着,那边院里在备马车收拾行囊呢,可巧你自己就回来了,累着了吧?快快歇着换件衣裳去,这身衣服太素,姑娘家哪里穿这么素净的,年儿前王爷就命坊里的制衣工和绣工们做你的衣裳,就等你回来穿呢,前些日子已送来好几套,你去穿试试看有没有不合身,不合身再重新命工匠改了,或是做新的随你高兴……”
梁嬷嬷只顾着和南宫蘋说话,竟把她几个师叔师伯晾在一边,幸好几位师叔师伯也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不拘这些礼数,几个师叔便兴致盎然地在王府各处走走看看,一边感叹她们师兄真是了不得。
一时兜兜转转到了槐香院,这院里情景竟和从前一样,没变化什么,只那槐树更高大了,不过冬日里,槐树已掉光了叶子,只剩枯枝了。
院里人听到动静,忙都出来,一看是她们去了三年的娘子,个个欢天喜地迎出来,围着她到处看,又一面哭的。
梁嬷嬷笑骂道:“你们主子回来了还哭什么哭,让别人笑话,一会儿王爷回来你们敢哭一个,我撵了你们出去!”
几个丫头才不哭了,请南宫蘋进去,孙嬷嬷一来就抱着她哭啊哭的,梁嬷嬷好言劝一回才罢了。
屋子里只红菱和杏儿在,兰月看不见。
嬷嬷说,去年靖国公府的楚公子带身边亲随来府上做客,那楚公子的亲随便一眼相中了在厅上倒茶的兰月,于是要了兰月出去做老婆,兰月也愿意,因此慕淮之就准了她出去嫁人,还送了一笔嫁妆带去,如今兰月已快生头胎了,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子鱼子舟因本是慕淮之拨过来护她安全的保镖,她既随虚元天师去了,子鱼子舟便调回了原本的暗卫营做事,不过听梁嬷嬷口述的王爷的意思是,如今她已回来,那么还是要调子鱼子舟回来的。
入夜后,南宫蘋左等右等也不见慕淮之回,于是就和几位师叔师伯先吃了饭,众人又闲聊一会儿便各自安寝去了。
第一日回到原本熟悉的闺房,南宫蘋却不习惯了。
她这些年随虚元天师漂泊惯了,就算偶尔在山上道观小住也不过住十天半月,若非师父闭关,其余时日她都和师父在马车上走南闯北,有时候去给人家做法事,遇到贫苦人家,还要睡茅草屋或打地铺呢,有时候老鼠蟑螂满地跑,忽然换了这么华丽干净的屋子,她有些觉得恍如隔世。
不知是不是她睡得迷糊了,竟朦胧看见王爷坐在她床沿看她……
一时她醒了,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伸手去一摸,摸到是实体,才知不是睡迷糊了,原来王爷真的坐在她床沿看她。
也许真的近乡情怯吧,没见面时她时常思念王爷,今日见到了,她却不知如何与他作处,只呆呆傻傻地坐在那儿盯着他的脸容看啊看的,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儿出来。
最后是慕淮之先忍不住了,近前与她搭话道:“可是睡不惯?”
她愣愣地点头,又比划说,自己只是一时没适应,很快就能适应了。
慕淮之抬手来,和从前那般,刮了刮她的鼻梁,又捏她的脸。
她是大姑娘了,他还这样动手动脚,又想到自己对他的心思,她一时便有些害羞,垂眸,脸上绯红一片。
因烛火不亮,慕淮之便没注意她此刻脸色,只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便要起身走,她伸手扯住他手腕,他一怔,回身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又似笑非笑看着她说:“这是舍不得本王走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拽着他,还是呆呆的。
慕淮之道:“如今你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与我共处一室,睡吧,明日带你去骑马。你师父可是已教会你骑马了?”
她这才回神,点头,又比划着问:
王爷刚才一直看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东西?
慕淮之幽幽道:“不是,因蘋儿变漂亮了。”
她急着比划道:
我以前也漂亮的。
慕淮之笑:“嗯,以前也漂亮。”
南宫蘋心满意足,松开他的手,安心躺下了。
慕淮之便出去,吩咐了下人一些话,随后回了蘅逸轩。
翌日一大早他来槐香院,南宫蘋竟还在睡,他记得,从前她是喜欢早起的。
心里又一沉。
定然是他那个师弟成天在她耳边教导什么“无为无为”的,才让她渐渐养成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习惯。
他走进厅里,孙嬷嬷和红菱在备洗漱用的巾帕漱口一类的东西,又有几个小丫鬟在摆早饭,里边暖阁倒是静悄悄的,小哑巴果然还在睡。
慕淮之便掀开帘子走进去。
南宫蘋却已起了,只是正好在换衣服,上身只一件亵衣……他一怔,忙出去,立在门上咳嗽一声道:“你们主子在换衣裳,怎不提醒本王一声?”
孙嬷嬷和红菱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说到底,她们娘子是王爷的女人啊,换衣裳有什么可避讳的?
因此才不说的。
而且是王爷自己抬脚闯进去的,她们都来不及提醒,他已闯了进去,要她们如何提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一时南宫蘋已换好了衣裳出来。
因今日要去骑马, 她便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用绑带束紧了袖口,腰间亦束一条云纹金丝嵌玉腰带, 其上扎几条同色绸绳,底下系着一枚玉佩和令牌。
红菱忙过来替她正了正衣裳,见她腰间玉佩上刻了字, 便问:“这玉佩上刻的可是娘子的法号?”
南宫蘋点头。
红菱便对嬷嬷一众人等笑道:“娘子法号妙真, 今后娘子若穿道袍,咱们该叫一声妙真娘子才对。”
众丫鬟便拥过来福身叫妙真娘子万安。
南宫蘋笑笑, 左看右看, 不见王爷,便拉住红菱比划了两下, 红菱只道:“方才王爷不慎撞见娘子在里边穿衣,便走了, 应是在外边等吧。”
于是众人围随南宫蘋出了槐香院,果然,慕淮之立在一株柳树底下, 不知在想什么,他偶尔也会对着某处沉思冥想。
众丫鬟也不敢过去,只南宫蘋悄悄走到慕淮之后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回转身来, 见是她, 又将目光凝了, 上下打量她一番,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背过身去, 不准他看。
过了会儿,他也不上来与她说话,只吩咐小厮去备马车,随后才招呼她过去跟着,她便跟过去,出了府门,本是要上马车的,谁知慕淮之拦一手在她身前,道:“本王自己一辆,你的车在后边。”
“……?”
南宫蘋便比划道:
从前都是我和王爷同乘的,如今怎么如此生份了?王爷是不是在府上有了新欢了?既如此撵了我出去嫁人吧。
慕淮之却哂笑,立在那儿凝着她红扑扑的脸看,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方才之举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二,毕竟她如今已大了,比不得从前,若她不肯跟他,那他免不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