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围剿太后和义亲王,李骁和宁扶国功劳最大,若不是二位将军提前按照摄政王的部署拿下了宫门各处禁军,他们要杀进去不会这么容易,加上宁扶国当初打的是宁老将军的旗号入京勤王,那些将士没有不敬仰宁老的,既然宁老站在摄政王这边,那就说明太后和义亲王才是真正的逆贼。
于是慕淮之便名正言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举歼灭了太后和义亲王一党。
宁扶国先下了马,又扶了李骁下马,二人同见了摄政王,宁扶国道:“此去狄庐,王爷还请保重,末将与岳父大人定当竭力维护神京安危,王爷可放心前去,另外末将还有一事要禀,呃……末将的夫人有身孕了,夫人性子急躁,此次来京勤王并没有与之说明,现夫人已得知消息,恐她动了胎气,遂末将想暂时将统领的兵马司交由岳父大人代为打理,末将要去接夫人来京……不知王爷可否准许?”
这宁扶国与李骁的爱女果是一见钟情,李骁连口还没和女儿开,宁扶国已自动送上门来,于是二人就仓促办了场简易的婚礼,成婚不过两个月,宁扶国的夫人便就有孕了。
慕淮之似乎对此颇为不满,冷脸哼了一声。
宁扶国以为是不是自己过于僭越了,敢在摄政王面前提这种要求……可神京如今已安定了,太后和义亲王一党也已剿除殆尽,大宴现在是摄政王说了算的,所以他才敢斗胆提这个要求,无非是想去接夫人来京养胎罢了,怎么就触犯了摄政王的逆鳞呢?
宁扶国冷汗直下,正打算自己找台阶下,谁知岳父李骁也拱手和摄政王道:“小女还是头胎,恐有些难保,京中局势已稳,不若王爷开个恩,让小婿去接了小女来京……吧?”
众人见慕淮之一脸淡漠,以为是这要求果真有些难,正寻思该如何收场,这时范柏站出来在慕淮之耳畔说了几句什么话,慕淮之才勉强接受,对宁扶国道:“限你三天之内回京,否则便是擅离职守,以军法处置。”
宁扶国大喜过望,忙拱手谢恩。
范柏暗自高兴,他们王爷恐怕是为了别人个个都有了子嗣了,独自己的王妃还没有动静,心里不平衡了。可这种事情也是强求不了的,只能顺其自然。
巳时左右,慕淮之率领三十万大军浩浩汤汤在京中百姓的夹道目送下出城。
崇文帝还特意在瞭望台恭送亚父,更赐美酒佳肴践行。
等梧桐别院里的南宫蘋得知这道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又无故昏睡了两日。
彼时范柏送了好些东西来,一面罗列了礼物,告知是谁谁谁送的,一面又说老夫人在王府主持中馈,让她不要担心,又说这次慕淮之领兵三十万赶赴狄庐,胜算颇大,让她安心静养。
“我身子很是不好么?为何需要静养?”
范柏道:“呃……虚元天师已经出关了,特来王府见了王爷,事到如今,小的也不敢再瞒着王妃,实际上……”
实际上沙场刀剑无眼,没有谁是永远的常胜将军,若是……这些话,范柏没敢说,只是有些感怀罢了,主子征战多年,十六岁便已从军,征伐了无数不臣诸侯蛮夷,这才有了今天的王爵,外人看来自是风光无限,可上战场,有哪一个将军不是遍体鳞伤?就算是他主子勇冠三军,身上也是有伤的,新伤旧伤一起叠加,年深月久,总有复发的时候。
这些伤也就罢了,没伤五脏六腑,底子也就还好。可惜……
“王爷十年前平定了北境得胜归来,名动京城,先帝封为定北侯,太后有意拉拢我们王爷,只是王爷不愿归顺太后,太后便怀恨在心……后来,王爷屡建奇功,几乎荡平了北境,诸侯蛮夷不敢再犯我朝边境,先帝龙颜大悦,又加封主子为卫国公,这时候王爷已是名动天下,是咱们大宴的龙将了,到了后来已是封无可封,先帝又加封太尉……后来先帝托孤,因惧怕太后虞家等外戚干政,便将主子封作卫王,赐摄政之权,大小事宜均由王爷定夺,这太后早已十分忌惮主子,那时主子也年轻气盛,没料到太后会给他下毒,等发现,那毒已是种下,亏得主子师承全阳天师,得以用内功压制那奇毒,只是如今已压制了近十年,怕是不能再压了,若没有解药,主子恐怕……只有三五年寿了。”
这话说到最后,范柏已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南宫蘋怔愣着坐在榻上,手上的玉瓷瓶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菱和杏儿都进来,见范柏如此大哭,也不知何事,只好劝道:“这是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在王妃面前如此失仪。”
范柏这才止了哭,用袖子擦干眼泪说:“你俩好好服侍王妃,我还要回神京去办些事儿,后日再来。”
杏儿问:“为何不让王妃回王府待着?是老夫人不愿意还是……”
范柏:“哪儿的话,老夫人巴不得接王妃回去,是主子不让,因这梧桐别院是块宝地,养身子的,王妃身子恐是因那年中了千岁寒毒有些伤着了,因此主子让在这儿将养小半年再回去,这山后头有一眼温泉汤池,你们让王妃三五日就去泡一泡,等身子养好了再回王府。”
原来是这么个原因。红菱和杏儿打消了心头疑虑,又没事儿人一般忙活去了,范柏退出去后,屋子里就只剩南宫蘋一人了,她很是伤心,因为夫君居然只有三五年寿了,那她以后怎么办呢?
不行不行,她也是大夫,若她多翻翻医书,总能找到法子医治好他身上的毒的。
小丫头打定主意,于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五天了都不出门,后来竟然一连两个月也都不曾出过门,唯独在屋子里研读医书古籍,这些医书都被翻烂了,她还觉得不够,于是写了封书信给虚元天师,虚元天师第二日就让人送了一车医书来给她,她如获至宝。
三日后虚元亲自来了一趟,只带了徒儿慎一,师徒二人在梧桐别院待了两日,便要请辞回去。
临别时,虚元让慎一递上一只锦盒,南宫蘋正欲打开看是何物,虚元按住她手,道:“先别打开,待他日有南月国的人找到你,你再打开。”
“南月国?这个地方我没听过,师父怎么认识南月人?”
“便是南疆一族,近日可是有鸟儿不时飞到你这里?那些是南月的信探,你已被盯上了,不日他们就会来找你,届时你可打开这锦盒,他们便不会为难你。”
南宫蘋还想问,虚元天师已携了神医下了山离去。
梧桐别院的叶子已掉光了,转眼便已是隆冬,而慕淮之已经离开京师三月了,不知狄庐现在境况如何了?
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没有收到过消息,但这些消息只是道听途说,慕淮之没有给她写过信,为什么不给她写信报平安呢?难不成是因为他不平安么?或者,他是因为有太多军务在身,忙不开吧?
她如此安慰自己。此后的每一日她都待在暖阁里翻着医书,不知疲倦地告诉自己,她会找到法子的,一定。
年关将至,神京下了好大一场雪,她的梧桐别院却是没下雪,这些日子她泡了几次温泉,总有野猴子来偷看她洗澡,泼猴有一次连她的衣裳也拿走了……她很生气,后来就不愿再去泡温泉了。
这日,端韫夫人派了车马来接她回去过年,她欣然应允,可是她刚上马车,周围就有几十个异国武士包围了她,中间一个巫师模样的老者,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蹒跚上前,拐杖上竟盘着一条大青蛇,那蛇吐着信儿,嘶嘶嘶的,红菱和杏儿都吓得不轻,当然她也是。
那巫师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些武士后退,随后老者上前躬身施了个礼,苍然的嗓音又哑又沙。
“主上别来无恙?二十年了,主上竟与从前一般容颜未改……”
说着说着,这老者竟然哭起来,过了会儿又擦擦眼睛,喝令道:“见了主上还不跪下!”
那些武士纷纷下跪。
南宫蘋一伙人都懵了。
范柏骑马赶来,见这架势也是懵了,他还打算请兵马司的人来救一救的,谁知这些人竟都跪下了……
“老先生……你们为何跪我家王妃?”
那老者诧异,道:“胡说!主上怎么能嫁与别人为妃?她该娶王夫才是!”
“……?”
范柏:“老先生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者:“胡说!信使是不会探错的,这就是我们南月国的主上!”
一只鸟儿飞落在老者肩上,这鸟儿却是南宫蘋见过的,还啄了她一口呢!
“请主上与我们回南月吧,如今已无人再威胁主上的王位了,您的叔父作茧自缚,去岁冬日已中了我的七绝散,七窍流血而亡,这是报应!”
老者说罢打了个手势,这批武士围上,范柏已抽出刀来,双方剑拔弩张,南宫蘋忽地想起师父的话,于是打开锦盒。
那锦盒里却只有一封用羊皮写就的书信,文字她看不懂,但这笔迹却是她阿娘的,于是她叫了老者过来,那老者毕恭毕敬上前来,道:“主上请吩咐。”
“……”
南宫蘋将信递给老者,她也不知为何,只是一种直觉,直觉告诉她,老者能看懂这封信。
果然,老者阅信后脸色一变,随后大哭起来,捶胸顿足:“原来主上竟已亡故了!天亡我南月啊!!!”
这老者又哭了会儿,擦着眼泪问:“那你是何人?为何与我们主上长得如此相似?”
南宫蘋问:“你们主上是谁?”
老者:“主上是南月国王女,本应继承王位,但其叔父狼子野心,在主上继位后不久便发动政变,篡夺了王位,主上逃出王宫,生死不明……原来主上竟已经归天了!你既与主上如此相似,难不成……你是主上之女?”
“呃……我不清楚你们的主上到底是不是我阿娘。”
老者又擦干眼泪,上前道:“不会错的,我们南月的王女天生都有一股奇香,你身上的香气如此逼人,信使也带了你的血回去,老朽已验过,绝不会错,请公主随我们回南月继承王位吧!”
“……?”
这老者不由分说,命那些武士上前要捉她,她自然不从,一激动,竟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后来的事情她不记得了,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在王府里,红菱和杏儿都在屋子里打盹儿。
她慢吞吞坐起来,杏儿立马就醒了,叫人打水送汤送药,一屋子的人忙前忙后……她定了定神,问:“我这是怎么了?”
红菱道:“王妃已昏睡三天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她摇摇头,又问:“有夫君的消息么?那些南月国的人还在不在?”
“说来也奇,那日他们本是要强行带走王妃回南月国的,不过似乎有高人在暗中相助我们,那些人不敌,就走了,范柏说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叫我们不要出府去,等王爷回来再做打算。”
南宫蘋:“夫君有消息了?”
红菱点头:“狄庐传来捷报了,迪亚已退了三十余里,暂时不敢再来,只是北川四镇已经沦陷,若不收复北境,王爷恐怕是不会回京的。”
“夫君可有受伤么?”
红菱和杏儿却都欲言又止,她心里便有数,那就是负伤了?.
北境。
狄庐潼谷关大营军帐灯火通明,帅帐内,慕淮之正坐于案前小憩,忽有小将入内禀报:“禀元帅,齐将军有事要议。”
“让他进来。”
须臾,齐翰飞入帐内,慕淮之让坐,齐翰飞推诿再三,只好坐了对面,少顷,茶点奉上,齐翰飞捧了茶盏喝了大半,这才说:“如今敌我两军隔六十余里,迪亚命人深沟高垒,似有退守不战态势,现两军已相持一月有余,马上就是年关了,这狄庐每年十二月到正月必降大雪,若不速决,恐生变故。”
慕淮之把盏沉吟半晌,问:“俅兰王庭情势如何?可有雅诺线索?”
齐翰飞:“探子回报,雅诺已失踪半年,恐已阵亡了,俅兰王已将王位禅让迪亚,迪亚的亲信早已控制王庭,恐怕回天乏术。末将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兵分三路,一路镇守潼谷关,另外两路,一路渡黑河而过,秘密潜入北川发起突袭,联合斯乞里,让其派兵堵了北川去路,迪亚无路可退,届时必往狄庐方向奔逃,我们剩余一路人马则埋伏在峡谷险要处,来个瓮中捉鳖,就算迪亚侥幸生还,也已是残兵败将,潼谷关守军可一举歼灭之。”
慕淮之不答言,凝视一侧與图,目光如炬。
“迪亚还有多少人马?”
“这迪亚果真是个疯子,已将俅兰境内所有兵马调集到了前线,加上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兵马,迪亚手上如今也有三十万之数,与我们旗鼓相当。”
慕淮之的瞳孔陡然一缩,却淡声道:“意思就是,俅兰王庭没有重兵驻守。”
齐翰飞虽不知慕淮之打什么主意,还是颔首道:“不错,这俅兰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三面都是渺无人烟的茫茫大漠,若他国要攻其不备,只能正面突围,而若要正面进攻,也必须绕过月羌、渠山两国才行,月羌和渠山恐怕绝不肯放行,若要奇袭王庭,势必也要先打服月羌和渠山,代价不小,这迪亚料定了此时没人会突袭王庭,才敢将举国兵力调到前线。”
慕淮之:“四国不过乌合之众,不会死心塌地听命于俅兰,此番出兵,不过是想分一杯羹,不会真正替俅兰卖命,派出的兵马绝不可能是精锐。四国借给迪亚多少兵马?”
齐翰飞:“四国总数加起来有近十万。”
“很好,刨除这十万兵马,迪亚手上还有二十万。据本王所知,这剩余二十万兵马,有十五万是王庭禁军,这王庭禁军只听命于俅兰王,所以真正忠诚于迪亚的,只有五万兵马。”
可这俅兰国王不就是迪亚么?虽然,迪亚还未正式加冕,但俅兰易主,是人尽皆知的。
齐翰飞不知主帅何意,正要洗耳恭听,慕淮之却挥手让他下去,只说自己乏了,要歇两个时辰。
齐翰飞于是要退,他刚退至帐外,又顿住步子,上前两步道:“元帅请保重身子,那箭伤虽已无碍……但还是该叫军医来再看看。”
今早上军医的小徒说元帅吐血了……那箭莫不是有毒?
慕淮之却道:“不必。”
这时帐外有个小将来送信,慕淮之刚要躺下,闻言又披衣而起,那小将却是将信给了齐翰飞,说:“这是今早送来的,小的出去巡逻,一时就忘了,望将军恕罪。”
齐翰飞接过信,眸子一亮,道:“不必请罪,下去吧。”
慕淮之却冷声喝令:“回来。”
那小将忙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元帅有何吩咐小的……”
“可还有别的信件?”
小将:“呃……有是有,不过另外的那些今早已送来给元帅过目了,只这一封是齐将军的家书……”
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