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是夜, 虎贲将军李骁奔至十里堡求见慕淮之,彼时慕淮之已陪王妃安歇,若是从前, 他自当不见,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替南宫蘋盖好了被子, 轻手轻脚下了床榻。
“吱呀”一声, 这木板床不比王府,轻轻一动便摇得似散架一般, 小丫头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 慢慢坐起来,发现夫君正披衣, 青丝迷乱地披散在肩头,墨玉一般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烛火。
慕淮之穿衣的动作一顿, 侧目而视,坐到床边搂她过来,浅声问:“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 抱紧他,“这样晚了,夫君去哪儿?”
慕淮之替她理了理发鬓的几缕头发,毛毛躁躁的, 也不知她这段日子在冷宫吃了多少苦头。
“去见一位将军, 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你先睡。”
她点点头, 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安心地睡过去。
十里堡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密道,密道通向一处石室,这石室里机关遍布,若有人擅闯进来也是没命回去,因此很安全。
李骁来回踱步,已在外边转悠了一柱香时辰,终于耐不住问一个暗卫:“王爷到底见不见我?”
那暗卫一身黑衣,连头上都包了几层黑布,只露出眼睛来,看着活像是有什么大病的人,李骁不等这人回话,又问:“你包成这样做什么?”
暗卫面无表情:“将军难道不知道?十里堡瘟疫盛行,死了百人了,将军这样进来,不怕染上么?”
李骁赶忙退后十步远,活像见了鬼一般,那暗卫又面无表情说:“将军,又不是我染上瘟疫。”
“……”
李骁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听闻王爷自娶妻后常耽于王妃美色,别是这种时候了也夜夜笙歌吧?老夫也不是要指摘什么,只是如今当以大局为重,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呀!再说了这里有瘟疫应该请朝廷派人来料理才是,另外这瘟疫不能传到城里去,若城里人也染上瘟疫那还得了!等俅兰大军打进来我们还没打就先被瘟疫弄死了,关于这瘟疫嘛,我倒是有些经验之谈……”
暗卫:“将军,敢问你是话痨么?我和你不熟。”
“……”
这时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李骁忙过去行礼,也不等慕淮之说话,便自顾自回禀了一路以来路上所见所闻,又说到北境狄庐之困,愈发慷慨激昂,慕淮之的眉头逐渐皱起来,发话道:“将军稍安勿躁,说重点吧。”
李骁拱手道:“京中情形末将已略知一二,实不相瞒,末将是不信王爷有不臣之心的。”
慕淮之挑眉:“哦?何以见得?”
李骁:“王爷若要反,绝不会现在才反,外忧内患之际,就是王爷登上宝座也是接了块儿烫手山芋,何况名不正言不顺,这普天之下的人口诛笔伐,岂是说着玩儿的,末将再说句大不敬的,王爷若想坐那位子,先帝驾崩那会儿您就该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慕淮之浅笑,让人端了茶水上来。
“狄庐虽易守难攻,但迪亚是个疯子,不计后果也要攻破狄庐,将军久经沙场,可有良策?”
李骁喝了茶,先沉吟半晌,浑浊却也锐利的双眸迸发光彩,起身道:“末将以为,兵不厌诈,他既想来,就让他来。”
慕淮之揭开茶盅,吹了吹气,不置可否。
李骁又说:“自然不是要让他打进京师,那我们大宴铁定完蛋了!末将的意思是,狄庐峡谷地势十分适合伏击,齐将军也是用的这几招,但迪亚也只损失了一下民夫和俘虏,主力军都还保存完好,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如何?”
慕淮之:“本王已想到了,只是这招极为冒险,需得几位将军配合,如今太后已昭告天下,定了本王谋反罪名,恐怕有几位将军不肯为本王所用。”
李骁:“王爷这话说得真是折煞末将等人了,若不是当初王爷身先士卒荡平北境,今日的大宴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不止是末将,就是宁老将军也对王爷青睐有加,宁老将军乃三朝元老,战功赫赫,天下将士没有不敬仰他的,若王爷能让宁老将军率先表态,不怕其他几个尚保持中立的将军不跟。”
“宁老将军年事已高,怕是来不了京了。”
李骁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宁老的长孙宁扶国宁小将军亦是勇猛无敌,定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只是有些没人情味儿。”
慕淮之放下茶盏,忽道:“听闻将军有个女儿出落得很是沉鱼落雁。”
李骁眉心一跳,暗自思量一番,才说:“王爷才刚有了王妃这样的美人儿,难道想纳侧妃了么?可以是可以,只是不知王妃会不会闹,末将听闻您的王妃极是善妒,将府上的姨娘已全都撵了出去,末将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因此这小女儿一出生就是末将的掌上明珠,末将极是疼爱的,虽说做王爷的侧妃也并不辱没了门楣,只是末将爱女如命,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的,王妃这样善妒,小女恐怕在府上日子不会好过,且小女自幼也好舞刀弄剑的,又被末将宠坏了,若是受了委屈,难保不会和王妃拼命,这委实是有些使不得,纵然王爷抬爱,末将也不敢受,如今末将一个妾室即将临盆,大夫说应当也是个女儿,王爷既喜欢小一些的,不若等这个女儿及笄后再献给王爷也不迟。”
慕淮之:“……?”
一旁暗卫拔刀道:“将军,你话太多了。”
李骁:“……”
“将军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宁小将军正是弱冠之年,还未婚娶,将军之女年方十六,很是合适与宁小将军谈婚论嫁。”
李骁脑瓜子嗡嗡转了好几转,这才会意,为自己方才的言行无状感到十分恼火,于是拱手又说:“王爷的意思,要使个美人计?”
慕淮之:“使不使在于将军,本王不过随口一说。”
李骁:“末将也很是有意与这宁老将军结为亲家,怎料前十年尽生儿子去了,气煞我也!好不容易有个女儿,自然要替她寻个好人家。”
那便是愿意了。
这一夜,慕淮之与李骁商议了半宿,等计策已定送走了李骁,已是破晓时分,天际鱼肚白被金光擦亮,鸡鸣此起彼伏。
南宫蘋醒过来的时候,慕淮之正披衣而起,呃,昨夜他什么时候又回来的?她已完全没有印象。
“夫君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够了。你若困便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也起身披衣下床。已有一个女卫打了水进来,她洗了脸漱了口,坐下来梳了头,又有个女卫来送早饭,一碗薏米红豆粥,一碟豆腐皮包子,还有一壶清茶,这茶很香,闻着是花香,应是用茉莉和玫瑰泡的。
吃了早饭,慕淮之领她出了石室,乘一架马车来到十里堡遭受瘟疫一带,这里的尸首已都拉去烧埋了,村庄里也已无人居住,一砖一瓦犹在,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昔,连去年还成片连塘的荷花也都萎败凋零了,只剩一片荒凉景色。
“这里的人都已死了么?”
慕淮之抱她下了马车,二人沿着村道走进村子里。
“夫君,会不会感染?”
“不会,人员都已撤离,此种瘟疫其实传染性不高,需经由唾液从口入才能染上,一般染上的都是同用碗筷的一家子,先是发热,再是上吐下泻,浑身长满脓疮,极为痛苦。最开始染上的人便是捡了路边的死鼠中了招。”
南宫蘋默了默,满目疮痍令她有些戚戚然,她是医者,却没能尽一份力,因此很是有些遗憾。
“那些还没死的百姓转移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慕淮之先斟酌了一会儿才答。因这里大部分都是伪装成村民的铁骑兵,真正的村民不多,那最开始染上瘟疫的其实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捡了老鼠肉吃后,来村子里收莲子,这才传染给了这里的人。
“安置在子息城一处新建的村子里。”
“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
“约莫还有千人,另有没染上的已去了别处。”
这个“别处”便是指狄庐府。他已调派了那剩余没有染上瘟疫的一千人,又从禁军里抽调了四千精锐,组成了一支号为“逐月”的铁骑军,这五千人由两千重骑和三千轻骑组成,已秘密从京师潜入狄庐,等待时机。至于剩下这染病的一千人,若是可用,还可与剩余他所掌控的一千禁军汇集成一支奇袭军团,在危难时刻冲锋陷阵。
“夫君可找过我师父?他医术精湛,应是有办法解了这瘟疫之困的。”
慕淮之:“你师父已闭关了,紫云说,他气急攻心,几乎丧失了五成功力,因此这回闭关需得一年。”
“师父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啊?为何三天两头都需要闭关呢?”
慕淮之望着远处一方萋萋菱洲,几只鸟儿飞下来,又扑扇着羽翅飞走,就像没有来过一般了无痕迹,只余下枝桠尾部被虫蛀过的残叶随风轻轻摇曳。
“你师父所习心法,乃本派师祖所独创的《太上忘情》,但你师父做不到忘情,也做不到悲喜无谓。”
南宫蘋不懂这些心法招式什么的,也不懂其中禁忌,便问:“修了这个不能动情么?”
慕淮之:“自然不能,若动情,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你师父已走火入魔多次,还不长记性,他那头白发便是见证。”
南宫蘋问:“师父黑发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功成了?”
“恰恰相反,功成便是一头白发,黑发是你师父又动了不该动的想法。”
“呃,那师父这辈子都不能动情了?”
“就连本派师祖都未能练就太上忘情,你师父如何有能耐练就?”
南宫蘋又问:“夫君也是全阳天师的弟子,难不成夫君也曾修过这功法么?”
慕淮之一脸淡定:“师父本有意传承衣钵给本王,但本王不修这个。”
“也是哦,夫君这样的登徒子,修了这个恐怕天天都要流鼻血,可能天天都得闭关呢!”
“……?”
慕淮之掐着小丫头的脸颊,她捂住脸不准他掐,他恶狠狠说:“本王不会流鼻血。”
“哦。那夫君怎么还天天和我……”
“已一个多月未动你,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
慕淮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就抱她上了马车,几个暗卫面面相觑,只听得里边主子咬牙切齿发话道:“都给本王退下。”
暗卫面无表情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暗卫说:“此地不宜久留,也不知主上和夫人到底要在车里商议什么机密?”
另一个说:“你傻啊,主上和夫人在谈情说爱呢。”
几个人往马车那儿看。战况非同一般。
南宫蘋被迫仰起天鹅颈,慕淮之放过嫣红遍布的颈项,转移阵地。
她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折了,可又总说出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话来,他想温柔些,也禁不住她这般。
“昭昭小点声,暗卫会听见。”
“……”
南宫蘋故意咬他肩膀一口,他挞伐愈重,
这时外边暗卫忽然禀道:“主上!有追兵!”
慕淮之微敛神,吩咐那暗卫:“走。”
马车疾驰起来,慕淮之从后拥着她,她失神靠进他怀里。
“乖,很快。”
她才不会再相信他的很快这种鬼话了!每次都是骗人的!
因为外边还有驾车的暗卫,她不敢说多余的话。
马车狂奔疾驰,路途极为颠簸,慕淮之却深谙借力之道,她被颠得快没神识,脑子里茫茫然一片。
不知几时马车已停,但无人敢来请下车。
王爷这样健硕体格,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就算有心怜惜,只怕也抵不过本能驱使,难免失控,小王妃那些抱怨,还是让几个暗卫听了些。
几个暗卫暗自思量:王爷好似有点儿太猛了。
小丫头趴在慕淮之怀里,由他整理散乱的发鬓,亲着她额,淡声哄道:“待平定贼寇,带你云游四方可好?”
小丫头是真的好哄,本来已打算不理他一个时辰,这会儿子又忘记了,钻进他怀里蹭了蹭,期待地说:“夫君不许忘了哦。”
“自然不会忘。只是昭昭的肚子先不要大起来,大起来就不好出远门儿了。”
“……”
哼,他嘴上这么说,每次上供又悉数缴纳,表里不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92.
神京政变,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百姓虽未受到太多惊扰,可这样大事不可能捂得住, 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谁来掌权其实都无所谓。
天下子民所求无非“明主”二字,何况新朝建立无一例外都是建立在旧朝崩塌的血泪之上, 千百年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太多的人并不在意谁才是谋逆之人,他们只求祸水不要殃及自身。
可权利争夺哪有不见血的?
太后前日已下了令, 要求兵马司挨家挨户搜查可疑贼犯, 然而有些人就想着趁乱作威作福,借着搜捕疑犯的由头私闯民宅, 不仅强行搜刮一气,还向城里百姓索要些封口费, 不给就逮进大牢里,一开始也只是个别衙役作威作福,到后来发现此等行径竟无人阻挠, 于是越来越多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行径,百姓早已叫苦不迭,只求叛乱快些结束好过太平日子。
太后又在京中各处张榜昭告天下,定了摄政王谋反的罪名, 如今的朝堂便由太后把持, 百姓们心里门儿清, 便知这皇宫里已是这太后当权, 不过换了个话事者,哪知竟搞得人仰马翻的。
于是不少人都怀念起摄政王大权独揽时他们过的可都是些太平日子,那会儿不仅赋税轻, 连年的风调雨顺,南边也只是偶有蝗灾或水患,但在摄政王的把持下,朝廷总将赈灾事宜处理得仅仅有条……现如今天子脚下,这些人就敢大张旗鼓搜刮民脂民膏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岂不是更严重?以后真换了新皇帝,那还得了?
民间也知道这太后和当今圣上不是亲母子,哪里能真的一条心儿呢,且太后也有个亲儿子,便是南义郡王,这天底下哪个父母不是为孩子深谋远虑,如今皇位就摆在眼前,太后焉有不让自己亲儿子做皇帝的道理?
恐怕这场政变,便是太后要将今上赶下台,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帝而发动的。
别说摄政王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就是真的,他们也不管这些,谁的政策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仁主,谋反便谋反吧,历代开国皇帝哪个又不是趁着乱世起义推翻了前朝才改朝换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
百姓也清楚,今上已经是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