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岑轩看向别处。
令贝岑轩比较无奈又心热的是,屈易英和周小隽从科黎回来了,不止是他们两个,他们俱乐部一整个战队全来赈灾了,并且带来了将近1000万的赈灾款。
俱乐部老板亲自把装有捐款的银行卡塞进了贝岑轩手中:“这俩小子非要回来,我也没办法,贝总。”
贝岑轩把卡收了,这段时间他光收钱了。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愈发堵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他操心的,何止是现在伤员无数,以及新瓦德损失无法估量。
还有彗里集团,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贺暂身为总公司执行总裁,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贺娅贞和包括贝岑轩在内的所有朋友,统统联系不上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贝岑轩想起来,自己已经与贺暂三个月没见了,就在贝律恩被抓,他主动提出帮忙那天以后。
贝岑轩坐车去了芙城郊外,那里有一片小庄园,是彗里集团董事们的临时办公点,他这几天每天都来宽慰贺娅贞。
车开进小庄园,贝岑轩下来,车门还没关上。
龙敏西便小跑过来,低声说:“贺暂回来了,贺阿姨生气了。”
贝岑轩跑进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贺娅贞狠厉的一巴掌正正好好扇在贺暂的脸上,十分响亮的耳光,触耳惊心。
贝岑轩看不清他的表情。
“混蛋!这么久你去哪了!”
贝岑轩赶紧跑过去拉开他,挡在贺暂面前:“阿姨,你冷静一点,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贺暂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太不像话了贺暂,这么大的灾难!你却临阵脱逃,电话电话打不通,定位定位看不到!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你说!你是不是不想要彗里了!”
龙敏西也来了,揽着贺娅贞的肩膀哄她:“好了阿姨,您消消气,他也不是故意的嘛,人没事不就好了,您消消气吧,喝杯茶败败火,我们都在呢,彗里不会倒的。”
贺暂定定地站在那,失魂落魄,像是抬不起脚来似的,跑都不跑,就等着挨打。
贺娅贞面容狰狞,可真是气狠了,往日里的高傲和体面全无,恨不得打死贺暂这个孽子,竟然推开所有人,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来,贺暂也没躲。
谁料,那只手被人钳制住了。
周伏裕高高地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冷漠无情:“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贺暂看到周伏裕,瞬间就急了眼,狠狠推了周伏裕一把:“周伏裕你别碰我妈!”
周伏裕松开了手,贺娅贞拧了拧手腕,暗骂一声混蛋。
眼看着这仨人个个都要抽大风的模样。
龙敏西赶紧好言相劝贺娅贞,拦着人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哄,阿姨阿姨别生气……
贺暂冷漠地盯着周伏裕,贝岑轩拉他一下都没拉动。
“你给我出来!”
贝岑轩用力把贺暂拽出了屋子,一路拉扯来到走廊里。
他望向贺暂,三个月时间,他都快不认识贺暂了,他太瘦了,头发也长了,嘴唇透着不健康的白,看起来有些阴郁,一件黑红的运动外套和白T恤穿在他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见。
贝岑轩担忧,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
贺暂阴沉道:“我不知道。”
他越过他们走开了。
贝岑轩追上去,谁料这厮越走越快,贝岑轩边追边在后头骂他:“喂!你给我停下!你想累死我呀!”
贺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贝岑轩。
他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休息。
周伏裕也跟了过来,他盯着贺暂:“我看看脸。”
手没有动。
贺暂也没有动,垂着眼睛。
周伏裕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仿佛一柄尖刀。
贺暂顿了一下,最后微微偏了偏脸:“看到了吗。”
周伏裕把手中的水瓶递给他:“喝水。”
贺暂抬头望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接过他的水,但是并没有喝。
只是握在手中,垂下纤长的眼睫不敢看他,微微抖动。
周伏裕站在他们两个面前,巨大的黑暗阴影笼罩了贺暂清瘦的身躯。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贺暂,好像非要等他把这口水喝下去才走似的。
贺暂没办法,重新望向周伏裕:“我想和渐渐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不干别的。”
贝岑轩忽然觉得很奇怪,他看了看周伏裕,又看了看贺暂,一股怪异的反胃感从心中油然升起。
他心里很不舒服,喘不过气,他想吐,不禁捏紧了自己小腹处的衣料。
不知道是地震带来的压迫,还是刚才贺娅贞那巴掌威慑力太强了。
周伏裕眼球微妙地转动,他看了贝岑轩一眼,瞳孔漆黑,面不改色说:“当然可以,记得喝水,十分钟,我在那边等你。”
周伏裕走了。
他们独处的地方,面前是一颗被砍倒的香樟树,风吹过来,枝叶哗哗。
贺暂抱着膝盖,低头用树杈子划拉着地面,很是无精打采,天空灰暗,周伏裕给的水瓶,他放在地上。
完全不是光鲜亮丽的贺总了。
贝岑轩握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他:“从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你跟我说,你去哪了?”
贺暂低着头说:“因为我很忙啊。”
很是敷衍。像在逃避。
贝岑轩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说,小时候就这样,总是很忙,每次都忙,总是用这种理由搪塞我们。”
贺暂忽然望向他:“难道我小时候不忙吗?我是说谎了吗?难道小时候被排满的行程都是假的吗?可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不能因为我现在很狼狈,就否认我曾经的努力吧?”
贝岑轩一怔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狼狈。”
贺暂望着他,忽然笑了,苦涩,他指了指自己被母亲打得飞红的脸颊:“你们都看到了,其实很狼狈,不用安慰我。”
“但是我没有说谎,就是这样,渐渐,人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身不由己。”
“别责备我,求你了。”贺暂说。
贝岑轩突然发现他的上嘴唇裂了一块痂,他抬手抚摸,喃喃:“怎么照顾自己的?”
“那你呢?”
贝岑轩活力四射:“我能有什么事!”
贺暂捏了下他的手臂,贝岑轩吃痛。
“疼!”
贺暂指着他:“你真行。”
贝岑轩轻哼。
贝岑轩问他:“你告诉我理由,我不告诉别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风有点凉,贺暂重新划拉着地面:“没有,我就是不想回来,太累了……不想上班。”
“那你刚才说你不是故意的。”
“都是我的错,我该死,行了吗?”
“我们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随便吧。”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心头窝火。
贺暂这个贱人,根本没法沟通。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贺暂问他:“我不在这段时间,董事会怎么说?”
贝岑轩说:“他们什么都没说,有周叔在这制衡他们,他们能说什么?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动罢了。”
树枝的枝杈折断了,贺暂的手顿住了。
他像是自嘲似的,扯了下唇角:“都比我强罢了。”
贝岑轩宽慰他:“你人回来就好了,何必在意他们的所说所做呢,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地震了,该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贺暂咔嚓把树枝折断,丢在地上,踩在脚底蹂躏。
他喃喃自语:“要是把我砸死就好了,我妈没准就不打我了。”
贝岑轩气得拍他:“说什么晦气话!”
贺暂看向他,唇角微微噙着笑意,他长得好看,眼睫又长又密,真心实意笑的时候,很是鲜活。
从小到大,贝岑轩没见过他真心实意笑过几次。
“我错了,渐渐。”
贝岑轩无奈:“怎么突然这么说。”
贺暂说:“谢谢你还对我耐心,我以前那么对你,我那么烂。”
贝岑轩抬手触摸他的额头,贺暂眼睫抖动了几下。“不烫啊。”
贺暂摇摇头,他把那瓶没人碰过的水塞进了贝岑轩手里,抬手触碰他的额发,把那根呆毛塞进耳后,很是温柔。
贺暂嘱咐道:“渐渐,德伦太乱了,你要小心,要注意休息,这段时间你瘦了好多,但是新瓦德不是只有你。”
贝岑轩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我明白,你也是,你也瘦了好多,你真的很憔悴,比白锐都憔悴,白锐刚刚经历了火灾,可是你呢?你到底去哪了?你和我说好不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担心你。”
贺暂忽然凑近,用他以前那股轻佻劲儿望着贝岑轩:“就不能是男朋友吗?”
“你真是欠抽了。”贝岑轩冷笑。
“我走了,再见。”贺暂同他告别,起身离去。
贝岑轩再一次叫住他:“等忙完这一波,你就歇一歇吧,给自己放个假,我和白锐都陪你。”
贺暂没有回头,今天是阴天。“不可以,我是我妈的儿子,我是彗里的继承人。”
水是凉的,贝岑轩握紧了水瓶,心头也有些紧。
贝岑轩望着他孑然一身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走路的时候,腿就点瘸。
……
这边屈听洄也遇到了硬茬。
一块倒塌的巨型楼板下,藏着三个被淹没的受灾群众,他们的位置十分巧妙,楼板的重量没有全部压在他们身上,但是仅有的缝隙不能供他们逃出生天,如果使用楼板切割机,机器高速运转,很有可能会伤到他们。
垮塌的楼宇横亘整片街区,路面塌陷开裂,到处堆着破碎混凝土。
这种情况,大型起重机根本开不进来,就算设备能够抵达,周边地面坑洼松散,起重机没有适合的支点,完全没办法作业。
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穿着橙色行李救灾服的战士们聚集在这边,屈听洄和白锐、甄宇都在。
屈听洄抬头看了下天,感觉要下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布满了尘土泥泞的手套,下令道:“去拿粗麻绳和钢缆,我们把它起开,等缝隙足够大的时候,你们闯进去把人捞出来。”
队长震惊:“人为吗?可是这种体量的,最起码是上百吨啊。”
屈听洄直视他,周遭还隐隐传来余震轻微的震颤,废墟之下隐约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队长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似的,我明白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飞传了出去,大批量自发赶来的民众聚拢过来,纷纷要帮忙处理,个个都是青涩又有劲儿的小伙子,白笠招呼着他们,给他们一个一个分发防护手套。
钢缆牢牢箍住厚重又高大的楼板,底下垫上木枕当作滚杠,借杠杆分担重量。
白笠站在废墟高处,手里抓着扩音喇叭,奋力挥手,把控所有人发力的节奏。
“起——!!”
人声沸反盈天,天地之间回荡着这令人震撼的人声!
“一!”
屈听洄手臂青筋暴起,额角透出吃力的汗珠,身后的白锐和甄宇同样拼尽全力,白锐咬着牙,浑身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张嘴呐喊!
“二——!”
坚硬的钢铁楼板在震天的呐喊声中开始颤抖,犹如不敌众手的巨兽。
三——!!”
楼板被抬起了一个足够的高度,医护人员和救援人员迅速冲了进去,刻不容缓!
而他们需要这个高度至少五分钟,无数双穿着橙色救援服、普通衣服的双腿拄在大地上如同钉子,无一不是肌肉暴起,却寸步不动
白笠:“大家再坚持一会儿!!!”
在无数民众们的身后,又有数不清的民众抓住了绳索,帮他们支撑或者发力。
当医护人员抱着虚弱的孩子在废墟里闯了出来,纯白无比亮眼,代表着希望与光芒,她高声呐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放下吧!!!放下吧!!!”
轰!!!
尘土飞扬!
粗绳啪地落地,屈听洄的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大家冲上去看被救出来的孩子们。
甄宇原本就残破的眼镜这下彻底报废了,吊儿郎当地挂在自己脸上。
屈听洄笑得不行,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屈听洄偏过头,白锐脸上脏得不行,他冲他竖大拇指,露出的白牙刺眼。
德伦还有救。
第187章 德伦大爆炸(8)
贝岑轩手扶着角落里的断壁,他难受地厉害,脊背爬起了一层冷汗,手指抓紧了胃部的衣服。
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贝岑轩抬起头来。
徐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贝岑轩面色苍白,他摇了摇头。
贝岑轩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胃里还是反酸。
徐灿不忍:“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陪你,顺便我也偷个懒。”
贝岑轩对徐灿失笑道:“那走吧,我觉得我可能发烧了,真的挺想睡一会儿的,你那里有药吗?”
徐灿说:“需要我背你吗,贝总。”
贝岑轩摇摇头,对他笑:“我还不至于一会儿晕了。”
此时此刻,白日太阳闪耀,屈听洄和白锐结束了一波救援工作,他们在一个空旷的角落里休息。
屈听洄问白锐:“下一波救援飞机什么时候到?”
白锐坐在断璧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下午吧。”
他看了眼屈听洄:“怎么?”
屈听洄说:“送他去首都,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出事。”
身体和心理,都会出事。
这次说什么他都要把贝岑轩送走。
白锐没说话,他拧了拧自己的手腕,嘶了一下。
白锐忽然低声笑了:“我以前的时候,对那种人各有命的言论特别不服气,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所谓的命来裹挟?难道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