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锐内心无比地萧条与释然,带着救灾手套的手隔空拂过这片残破不堪的大地。
“你看看这场地震,弄死了多少人。”
“这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或许在地震来临的某个时刻,他们正在欢天喜地地准备渡过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但是老天爷就这么毫无情面地按下了按钮,唉……”
屈听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人命由天吗?大概是,大概也不是吧。
屈听洄把救援手套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出了一手的汗,不过一会儿还有别的事,他就没管。
有那么一个瞬间,屈听洄的心突然十分尖锐地疼了一下。
屈听洄轻拧了下眉,下一秒,一粒细小的雨丝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屈听洄起身走了。
他撩开救灾帐篷的帘子,看到了贝岑轩正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床上,手中握着一个水杯,一旁有药。
屈听洄忽然很悲催,贝岑轩怎么能出现在这么破旧的地方。
他走过去,摸了他的额头,果然,有些烫。
贝岑轩闭上眼睛,微微往前,靠在他身上,任由他摸着自己的头。
“……我好像发烧了。”
一旁有水银体温计,贝岑轩刚才自己测了下,有三十七度八。
“吃药了吗?”
“吃了。”
“我叫医生来看看。”
贝岑轩哎了一声:“行了,徐灿已经去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屈听洄瞬间不耐地拧了眉,很不满意医生的速度。
贝岑轩说:“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想自己躺一会儿。”
贝岑轩低着头,白皙的皮肤透着红,耳尖也红透,他不愿意面对屈听洄。
胃里灼烧得难受,头也晕得不行,现在的他,非常狼狈,当初吵着闹着要救在这个鬼地方,现在却不争气地发烧了。
很丢人。很狼狈。
屈听洄当然没听他的话,将他放倒在床上,贝岑轩荣华富贵一辈子,生了病却要睡这样破旧的床。
这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送贝岑轩的走的决心。
没一会儿医生就来了,一眼看过去便要给他打吊瓶。
为了方便输液,他撸起了贝岑轩的袖子,却看到了那醒目的针孔,红中带着些许的青。
屈听洄眉心跳了一下:“你去抽血了?”
贝岑轩难受得捂着额头,没说话。
屈听洄抚摸着他因为发烧而持续冒冷汗的额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怕我说你吗?”
贝岑轩努了努嘴巴,嗯嗯地点了头,眼角泛红,很是委屈。
屈听洄望着他的脸颊,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他几乎是单膝跪在床边的,俯下身吻了他的额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渐渐?”
贝岑轩没有答复,只是可怜兮兮地冲他伸出手,提出要求:“我要靠着你,我改变主意了,你别走……”
屈听洄把他揽到自己怀里。
医生往他手背上涂了消毒液,把针扎进了他的血管里,给他挂了水,又给开了退烧药。
医生仔细嘱咐了几句,让有事随时来叫他,便走了,那边缺人手。
屈听洄在他耳边说:“我守着你。”
贝岑轩嗯嗯地点头。
贝岑轩的眼睫脆弱地低垂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你身上热。”
屈听洄垂眸望着他的头发,空着的一只手将被子盖在他了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默不作声的。
贝岑轩握着他的那只手,很凉,很凉。
屈听洄有些艰涩:“冷不冷啊。”
贝岑轩闭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不冷,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你说谎。
屈听洄眼底湿润,悲伤地望着他。
“听洄?”
“我在。”
贝岑轩轻轻地笑了,这声笑很是虚弱:“我们都活下来了,我们竟然活下来了,我们还在一起。”
贝岑轩在医疗帐篷里打了一下午的下手,里面哭声震天,有病人的,也有家属的,贝岑轩茫然地站在里面,顿时天旋地转。
时至今日,病中的贝岑轩也依然恍惚,仿佛一束光照进了他的眼睛里,胸口微弱地起伏。
贝岑轩和屈听洄居然在一起,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如果要问他怕不怕死,当然怕死,但是他又不禁去想,如果他们两个都不幸死了的话,那应该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的结局吧……
他要是死了,屈听洄会伤心啊。
屈听洄的手臂圈住他的身体,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他说:“是你有福气,我沾了你的福气,渐渐,你是福星。”
贝岑轩的眼睫垂了一垂,眼底同样有温柔。“讲真的,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了,经历了那么多天崩地裂的事情,我终于得到你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就是最强大的。”
“是啊,不会分开了。”
地震都没有将他们消灭,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将他们打败呢?
回首往事,屈听洄坐在飞往德伦的州长飞机上,抱紧了用了三年的旧书包,憧憬着未来。
贝岑轩还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飞扬跋扈,从来不把权贵放眼里,林净崖和贝律恩把他当掌中宝。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一派天真,尚且稚嫩,会想到自己还有波澜壮阔的今天吗?
屈听洄深呼吸了一下,他的眼眶发烫,他轻轻地说:“等忙完这一次,我们就结婚吧。”
屈听洄喜欢贝岑轩二十年,在这个随时都会发生科学意义上的灾难的时刻,他终于有勇气说出那一句。
“渐渐,做我的妻子吧。”
屈听洄说这句的话的时候,心与眼睛一样滚烫、酸楚。
一如他当年在酒吧给贝岑轩表白的时候。
贝岑轩的唇角有了一抹浅淡的笑,他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说:“你都这么诚心实意了,那我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吧。”
贝岑轩靠在他身上,像羽毛般轻,仿佛下一秒风就要把他从屈听洄身边夺走了似的,屈听洄搂紧了他,越来越按耐不住地着急。
屈听洄说:“下午新一轮的飞机就来了,你坐这一乘,别在这里了,这里太危险了,首都我安排了人去接你,你需要休息。”
贝岑轩这次没有拒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睫垂着,呼吸都无力。
发烧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海上爆炸在他身上遗留的伤还没有好透,他真的疲惫至极,他想睡觉。
帐篷里十分安静,屈听洄轻轻地拍着贝岑轩的身体,哄着他睡过去。
甄宇撩开帐篷,喊了声听洄,却看到屈听洄抚摸着贝岑轩的肩膀,井然有序地轻拍着,而贝岑轩已经睡了过去。
他下意识噤了声,走进来,在屈听洄耳边说,说是陈理事来了,你得过去接待一下。
屈听洄拧了眉,说我不去了。
甄宇犹疑地看着他,说怕是走不开。
屈听洄盯着他,我不去。
他还想和甄宇再掰扯,没成想贝岑轩这就醒了:“……你有事啊?”
屈听洄下意识说:“我没事。”
贝岑轩勾唇:“我都听到了,陈棣来了吧?”
“那你快去吧,”
屈听洄下意识摇头,贝岑轩便驱赶他,催促他,你现在是德伦的领袖,陈棣来了你不去不好,而且他们不是还带了物资来了吗?不还得你去安排这些?我爸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去帮我爸吧,别告诉他我发烧了,他这个人一上火嘴上就起泡。
贝岑轩撑着身体坐起来:“哎呀快走吧,就是低烧,才三十七度。”
他直接摘下了架子上的吊瓶,一边举着吊瓶一边推着他走出帐篷。
屈听洄对他说:“半个小时后我就回来,一会儿会有一个医生来专门照顾你,你要听话,好好休息,不许再乱跑,下午就安心回首都。”
贝岑轩听话地点了点头:“行,我等你。”
屈听洄对一旁的周小隽说:“你照顾好你哥,下午救援飞机就来了,你和你哥还有易英一起回首都。”
他又看向徐灿:“帮我看好他,谢谢。”
屈听洄离去的步履并不轻盈,每一步走得都比石头还沉,他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回过头来看。
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悠长,拇指指甲用力陷进食指里,贝岑轩抿了抿苍白的唇,努力深吸一口气,用力挤出微笑,朝远方摆摆手:“快去吧,他们需要你……”
屈听洄站在远处的废墟旁,也同样望着他,太阳在他的背后闪耀着光芒。
此时此刻,屈听洄帅得闪耀。
他是一个英雄,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无限洁白又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屈听洄步履慌乱地朝他跑了过来。
一阵可怕的天旋地转,周遭人声瞬间鼎沸起来,眼前漆黑下去,贝岑轩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贝岑轩!”
“渐渐——!!!”
有人及时托住了他,大家都在喊他的名字,可惜,他听不到,也不知道了。
第188章 德伦大爆炸(9)
贝岑轩猛然睁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竟然蜷缩在了一个潮湿肮脏的墙角。
这是一个阴暗的小巷,光亮极少,但是能看到远处的路过的人们。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狼狈不堪,上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的裂口,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破布烂衫堪堪蔽体,脖子上架着一个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个黑环,貌似他已经成为了底层人人都可以践踏的奴隶。
还没等他适应了这狗屎的环境,一个人便走到了他的面前,贝岑轩身上笼罩了一层阴影,他抬起头来,无措地望着高大的男人。
男人甩给他一耳光,呵斥他偷懒,不好好干活。
贝岑轩捂着脸颊,脸色骤变。
贱人!竟然敢打他!
……
贝岑轩尖叫一声,猛地地喘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一束刺眼的光炸进他的眼睛里,瞳孔不住颤抖。
他猛地闭上眼睛,眉头紧皱,抿紧了苍白的唇,瘦削的手抓住了被子。
四肢发麻无力,头晕不已,胃里十分为难受,周围有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摆弄他,有人在不停的呼唤他,不过很模糊。
眼睛花了好久才逐渐清晰了。
林净崖坐在病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焦急又心疼地望着他。
病床边围了好几个白大褂医生,是首都高等医院的主治医生。
贝岑轩怔怔地望着他:“……爸?”
屈易英激动道:“哥!!!”
贝岑轩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是不……我怀孕了……”
周围寂静无声,贝岑轩闭上眼睛,认定那就是了。好吧。
这个宝宝,怎么会来得这么巧呢。
贝岑轩被扶着坐了起来,他昏迷了两天,这才刚醒,小脸都是病恹恹的,他身上很是酸痛,坐起来时骨头都响,他拧了眉,显然不舒服,屈易英眼尖地给他捶腰。
林净崖喂了他一些温水,他的胃这才暖了点,下意识伸手要摘鼻子上的氧气,林净崖给他制止住了。
他当时在德伦直接不省人事,原本以为是发了高烧导致的头晕,直到医生把听诊器贴在了他的腹壁,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搏动,这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周遭环境又脏又乱,还有余震和下雨的风险,医生也说了,如果继续待下去,怕是情况要不好,有流产的风险。
屈听洄直接红了眼,当即撂挑子不干了,什么德伦,什么地震,什么伤员,统统都不要了,非要陈棣立刻马上派一架直升机过来,他要立刻马上带着贝岑轩去首都修养。
贝岑轩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上手摸着自己的腹部,还揉了一揉,明明平坦得很,他还是不敢相信:“Beta怎么能怀孕呢……”
林净崖无语至极,抓着傻儿子的手往下放:“你摸的这是胃。”
贝岑轩悻悻:“……哦。”
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摸着还没有隆起的小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了宝宝。
医生在一旁解释:“小少爷,您体内的生殖腔并没有完全萎缩,所以依然具有受孕妊娠的条件。”
贝岑轩懵懵地问:“那,那孩子没事吧……”
林净崖抚摸着他骨节凸起的脊背,说:“没事儿,是你差点有事。”
贝岑轩有些低落,湿漉漉地望向父亲:“我梦见自己流产了……”
梦见自己穿成了黑环,变成了五十年前码头最底层的搬运工,不知道怀了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在码头处处被人刁难和调戏,却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还营养不良,最后连肚子里的宝宝也被人欺负没了。
这对贝岑轩来说简直就是S+级别的灾难片。
最让贝岑轩气愤的是,他都没在梦里把那一巴掌还回去!操!!!
林净崖把贝岑轩脑后的氧气管卡扣松了松,低头柔声道:“梦都是反的,宝贝儿。”
屈易英在旁边又是捶腿又是捶腰:“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哥!”
贝岑轩听这一长串的话语,也没反应,只眨眨眼:“那屈听洄呢?”
说曹操曹操到,屈听洄推门进来。
贝岑轩看到他,心中一喜:“屈听洄!!”
林净崖面不改色,把手放到了他肩膀上,让他别折腾。
屈听洄看到他醒了,冲他露出一个笑。
林净崖说:“白笠现在在前线,沈琮在德伦帮他守着了,德伦现在不缺他这么个人,就让他好好陪你。”
林净崖默默出去,带上了门。
贝岑轩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怀了个孩子,难怪昏迷之前小腹突然坠痛,甚至站都站不住。
不过这也太离谱了吧……他感觉世界上最大的戏耍莫过于此时此刻,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会挑时间……
贝岑轩盯着他,凉嗖嗖地说:“我怀了你知道吗?”
屈听洄看向他,有些狐疑,他当然知道,要当爹了。
贝岑轩瞥他一眼,撇撇嘴道:“别人的种,不是你的。”
屈听洄弯下腰来问他:“哪个王八蛋的?我找他去。”
贝岑轩掐着腰:“你说呢?!”
屈听洄笑了下:“那你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