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了。

    好在试药试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最终能解毒的药方。

    只是药引昂贵, 需得三两银子一钱的透血藤做药引, 方能配出一副药。

    至少要喝十日才能完全见好。

    一副药的成本在三两银子并七十文,一日三副药, 连喝十日,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用得起这样贵的药。

    周大川和方大夫不约而同望向姜绾:“这可如何是好?”

    药方是出来了,旁人用不起也是个问题。

    姜绾抿了抿唇:“这样吧,过些日子我会让芙蓉医馆放出城中有疫病的消息,他们约莫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的。届时由我们芙蓉医馆售卖药包, 一副药只收他们……十文,你们只管将药送来,钱我照付你们。”

    周大川愣住:“这怎么使得?全城感染疫病者怕不在少数,透血藤这样的昂贵药材便是普通人家也用不起, 姜大夫你哪有那么多钱?”

    姜绾笑了下:“这几年我苦心经营芙蓉医馆赚钱, 不就是等着这种时候用吗?”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周大川和方大夫对视一眼,确定姜绾真的并未开玩笑后,两人大受感动:“姜大夫高义, 我二人虚长你数十岁,自愧不如尔,自愧不如尔!”

    两人朝她鞠躬。

    姜绾摆摆手:“医者仁心,你们无需如此,过去三年我的芙蓉医馆也没少赚城中百姓的钱,手头上银钱比你们阔绰许多,这事自当我来做。”

    两人又是一深鞠躬。

    周大川热血上头:“如此这般,我医馆中的透血藤姜大夫你只管拿去用便是!这钱老夫不赚也罢!”

    方大夫眼皮子抽了抽,见老友瞪过来,只得讪讪跟随:“那我这边便也不收钱了。”

    姜绾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没推辞:“如此便多谢了!”

    透血藤的数量怕是不够用的,这边得了免费的,她回头还得想办法再采购一些。

    这东西金贵,数量极少,未必够用。

    周大川又疑惑地摸摸胡须:“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疫病告示为何要过些日子再张贴出来?不是越早防治越好么?”

    姜绾对此倒是很有经验:“咱们此刻尚未有准备,百姓们得知疫病必然恐慌,跑来芙蓉医馆门口哄抢汤药,届时人员扎堆,疫病岂不越发到处人传人?”

    两人连连点头:“是是……不能乱,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姜绾继续道:“所以我得归家去,先琢磨写出一个人员居家防疫的小册子,教他们出门戴面巾、勿要与人扎堆靠近、每日什么时辰来芙蓉医馆门口排队买药,将一应事宜安排详尽,才能有条不紊地控制住疫病。”

    两个老头被她清晰有序的想法给蛰伏,连连拱手:“真是后生可畏,难怪知府老爷点你来做这个商盟会长的位置呢。”

    防疫不是小事。

    她上一世经历过,到底还算有经验。

    有疫病之事一旦放出来,肯定会引起恐慌,要快速安抚这些人,自然需要有对应之策。

    姜绾回家没寻到陆凛,问了崔娘子才知他去了衙署。

    这人整日神出鬼没的,她都差点儿忘了他脑袋上还顶着个官帽。

    她实在累坏了,也没那个闲心去寻他,干脆在书房等着他归来。

    她将防疫手册一张张写下,又要精简,又要确保有效好记。

    忙活到天黑,陆凛归来时她正将最后一条写出来。

    三年了,这一手毛笔字也还是毫无进展。

    姜绾捏了捏眉心,没什么负担地将纸递给他:“你帮我誊抄一份,再拿去官府印刷吧。”

    陆凛挑眉:“这么快便写好对策了?”

    姜绾点头,累得趴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

    这法子她是提前与陆凛商量过的。

    期间需要用到不少官吏,云萝郡人手抽调不开,人都是她从陆凛这边的暗卫里要来的。

    否则民众暴动,一听芙蓉医馆有汤药,还不得将她那小破馆给冲烂?

    她正趴着,肩上覆上来一双大掌。

    她正待拒绝,对方却没再进一步动作,只是捏着她肩颈处僵硬的部位用巧劲揉松。

    “嘶……轻点。”她埋着脑袋,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没什么精神。

    肩上的大掌果然放轻了点力道。

    姜绾舒服地哼唧一声,又想到什么似的,头疼得厉害,实在不想在难得的放松间隙说正事。

    陆凛却好似猜到她心中所想:“透血藤并非寻常能见的药,我已去信告知楚卓了,他会想办法从各地抽调药引过来,只是暴雨连绵,信件送去,药材抽调送来都需要时间。需等上些时日。”

    姜绾松了口气:“没关系,我医馆里和周大夫他们那里都还有些备用药材,约莫是够用的。”

    暴雨接连不停,城中渐渐生出些恐慌。

    越来越多人皮肤溃烂、咳嗽。

    “怎么见天的下雨嘛……这到底是怎么了?老天爷惩罚谁呢?”

    “说不定是有邪祟作乱!”

    “说来真是邪乎,最近城里生烂疮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不只是湿衣裳给焐出来的吧?”

    “你还真别说,那日我与张麻子去喝花酒,他那衣裳一扒开,差点儿给鸾娘给吓死!那胸口烂得呀,都没眼看!”

    “啧……都这样了还去喝花酒呢?”

    “该不会是什么花柳病吧?”

    “少出门为妙,谁知道最近是撞什么鬼了呢?”

    “哎呦喂!有人抢钱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街头有人叫嚷起来。

    说话的两人扭头一瞧,可不就是张麻子吗?

    许久不见,胸口的烂疮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半张脸都在流脓淌血,被雨水浇头,整个人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狰狞可怖,浑身散发着某种闷湿腐烂的恶臭。

    张麻子拿着钱袋子撒腿便跑。

    这会下暴雨,妇人惊慌的呼喊声被雨水盖住。

    大街上本来也没几个人。

    酒楼茶肆里瞧热闹的人也因着暴雨,困在檐下不愿出来。

    街上少有几个撑着伞行走之人,也大多紧紧捂住衣领,掩唇咳嗽,瞧着竟与张麻子先前的情况无异。

    角落说着话的两人瞧见这情境,更是心慌,随意敷衍了两句,各自撑伞归家,不敢在街上逗留。

    窗户纸未曾捅破,但紧张压抑的氛围已渐渐笼罩了整个云萝郡。

    众人心中惶然,只是没人声张,大家都端着虚假的平静,敢出门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医馆求助的人倒越来越多。

    芙蓉医馆门口的女患者也日渐密集,三层楼的房间竟挤不下这许多人。

    姜绾的学徒们都被逼开始为病人切脉辨症。

    一切准备就绪。

    七日后,芙蓉医馆放出了疫病的消息。

    陆凛配合带着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告知芙蓉医馆有治疫病的汤剂可以购买。

    百姓们见贴出告示的是官吏,自然不疑有他,吓得一股脑挤到芙蓉医馆前去哄抢。

    “我就说最近怎么那么多人忽然咳嗽起来,果然是有疫病!”

    “这可如何是好?不会死人吧?我可不想死!”

    “跑吧要不?云萝郡最近下雨真是下得太凶了,指不定里头有点什么邪乎说法!”

    “能跑到哪里去?你是孑然一身能跑,我们拖家带口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疫病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云萝郡。

    大街上人人恐慌。

    好在有暗卫扮的衙吏在坊市上维持纪律:“莫要恐慌,人手一份疫病防治清单,去芙蓉医馆买了解毒汤药后回家服下,按照单子上的来做。”

    男女老少齐齐涌向芙蓉医馆,人踩人险些闹出人命。

    官吏们也不敢用刀,只能甩鞭子驱赶人群去排队。

    可窗户纸一旦捅破,便像忽然决堤的洪水,哪儿是一时半刻控制得住的?

    幸好姜绾早有准备。

    她吹响哨子。

    铁头从二楼一跃而下,跳进入群里嘶吼出声。

    气势凛然威慑性十足的狼嚎声险些将人吓破胆。

    大堂里人群怎么涌进来的,又怎么拼了命地涌出去。

    “快跑啊!有狼!”

    “狼吃人啦!”

    “啊啊啊啊救命!”

    场地一下空出来。

    姜绾满意地拍了拍铁头的脑袋。

    铁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脑袋,温顺地趴在她面前。

    众人惊疑不定,面上全是见了鬼似的神情,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

    姜绾这才站在医馆门口,朗声道:“诸位不用怕,这是狼行军的铁头将军,极通人性,不会轻易攻击人。”

    “如今城中疫病爆发,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但你们如此拥挤,反倒误事,谁也买不着药。”

    “圣上已然知晓了云萝郡的情况,正在调集药材往这边送,保证大家每个人都能吃上药,不会出事。所以别急,大家一个个排好队过来买药。”

    她说完,转身进了大堂。

    官吏接过她的场,朗声道:“人手一份清单,回去后按照清单上的条例来做,才能有效避免被传染。”

    “其次,身上没病的,也别想着一股脑来买药吃,这病有传染性,别好好的没事找事,来这儿跟病人一块排队,无端惹了病气回去,祸及家人!”

    “听明白了吗?”官吏狠狠抽动鞭子。

    长长的鞭子破风声响在门口回荡,吓得众人齐齐缩瑟了一下,连连点头。

    其他官吏掏出事先准备的清单开始派发。

    清单上写的清楚明白,第一条便是:疫病通过呼吸传播,出门需与他人保持五步开外的距离。

    吓得众人作鸟状散开,谁也不敢再挨着谁。

    怪道他们过来时一眼便瞧见这些官吏和医馆里的女娘们面上都紧紧绑着三角巾,身上的衣裳也都罩着一层防水的油布。

    众人议论的议论,找伞的找伞,渐渐开始有序排起了长队。

    官吏开始给他们发放三角巾,裹住口鼻。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短打和粗布麻裤,脚上踩着草鞋,胸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了。

    男人跟着官吏指引,到旁边窗口去买药。

    小学徒麻溜地将提前包好的药包拿上桌:“一副药十文,一日三副,需连续吃十日,共三百文,你是要先拿几日吃的还是十日的一起拿?”

    男人傻眼了:“要连续吃十日?三百文也太贵了!”

    寻常人家,三百文可并非是小数目。

    他犹犹豫豫:“那……那先拿三日的吧。”

    学徒:“九十文钱。”

    男人咬咬牙,掏了钱出来,领了三日的药离开。

    第二人进来,走到学徒面前就要领药。

    一听要吃十日才能根除,顿时炸了锅:“这也太贵了!吃十日那不得三百文钱?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小学徒顿时黑了脸色:“已经很便宜了,寻常头疼脑热买几副药吃,也得上百文呢。”

    她们还往里头加了透血藤,已是倒贴给他们治病了,有什么贵的?

    男人却越发愤怒了:“疫病可是会要人命的!整个城都在闹灾病,你们不免费给我们治,竟然还敢要钱!这是赚人血馒头钱知道不?”

    “三百文钱可不是小数目,家里生病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我们家要是吃不起几个人的药,那岂不要白白等死?”

    “合着你们这芙蓉医馆只救有钱人的命呐?”

    官吏被吵嚷声吸引过来,不客气地甩动鞭子:“买不买?不买滚!”

    鞭子在男人脚下炸了个响炮,给人吓得一激灵。

    男人见讨不到好处,涨红了脸咬牙道:“我不买了!”

    他转头就走,口中骂骂咧咧:“呸!什么狗屁芙蓉医馆?和官府勾结,趁乱打劫的崽种!”

    “还好老子没被传染,买个屁的药!”

    小学徒闻言,偷偷冲旁边师姐翻白眼:“你瞧那人,没病来买什么药?”

    常姝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所以说师傅聪慧呀!这钱收得不多不少,正好免了那些没病的人跑来浑水摸鱼。”

    一听有疫病,百姓定然恐慌。

    若是药免费便能领到,谁会不想来掺和一脚?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书将于8月11号入v哈

    第88章 被堵在街头 排队的人群

    排队的人群里听到要三百文, 一时也有点异动。

    三百文说少不少,若是平日,咬咬牙也未必拿不出。

    只是暴雨连日地下, 出摊的出不了, 做苦力的也做不了,甚至城外种地的农户都被泡坏了不少地,晚稻收成都成问题,谁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这三百文实在不容易掏出来。

    “再说了,这疫病一个人就得三百文, 那家里那些人呢?还治不治了?”

    “不是说有传染性吗?我家就九口人, 全被传染了,一个人三百, 九个人都治好,那得花两千七百文呢!两贯多钱,哪拿得出啊!”

    议论间,有少数人开始蠢蠢欲动转头便走。

    但也有不少人在排队,领了药离去。

    姜绾倒是不着急, 总归有人买了药回去吃,有了效果自然会有更多病患寻上门来。

    另一头,陆凛带着其他官吏正挨家挨户发放告示与疫病防治清单。

    雨天出门的人少,告示张贴出来, 也未必有人会知道。

    他又安排了官吏沿街巡逻朗声背诵防疫清单上的内容:“疫病当前, 无事减少外出,疫病通过呼吸传播,实在要出门,需口系长巾, 与他人保持五步开外的距离。”

    “若感染疫病,不可抓挠皮肤,不可与他人同桌而食、同被而盖,及时前往芙蓉医馆就诊购药。”

    “若未感染,尽量少与人接触,家中屋舍用白醋、高粱酒兑水扫撒清洁,勤净手,不可对着餐食或人脸咳嗽……”

    这是为了防止有些平民百姓不识字,清单上的内容起不到告诫作用。

    有专人日日上街巡逻吆喝,总能普及得多一些。

    城内尚能控制,城外已是一片狼藉,哀鸿遍野,死了不少人。

    暴雨烧不了尸体,陆凛命人临时搭建了煤炭焚烧工坊,处理这些尸体。

    燃烧的臭气熏吐了不少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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