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们身上都挂着姜绾准备的香包,口鼻上的三角巾也是芙蓉医馆用药汁特意浸泡过的,防疫效果很好。
数日后。
姜绾的药终于起效果。
“真有效!我身上的疮好了一大片,也不痒了!”
“神医啊姜大夫!”
“我吃了三日,真的不痒了,也没有继续蔓延了!”
“我吃完也不咳嗽了!”
有民众口口相传,来买药的人总算多了起来。
七日后,城中疫情总算得到控制。
暴雨也总算止住,渐渐开始放晴。
姜绾也彻底松了一口气。
医馆里来买药之人越来越少。
十月的天气,反倒是放晴后凉快下来。
仿佛先前的反常闷热随着疫病和暴雨的消退跟着一起消失。
城中凉爽起来,大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芙蓉医馆难得清闲下来,姜绾心情很好地倚靠在医馆门口,晒着难得的日头。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人群中不少人瞧着她时,眼神格外怪异。
她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
最近医馆里的小弟子们都忙活坏了,她决定买点儿小礼物犒劳一下众人。
思及至此,她带着钱包出去,去了隔壁华容街。
街上终于热络起来,有卖各种簪花与精致小首饰的摊位出来。
姜绾随便挑了个摊子:“老板,这些桃花簪怎么卖?”
“这呀,二十文一支……”老板娘抬头,瞧见是姜绾,笑脸顿时收了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把玩的簪子:“去去去!不卖给你!”
姜绾愣了下:“这是何缘故?”
老板娘冷哼一声,似乎很瞧不上她:“反正就是不卖给你,走走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姜绾只觉莫名其妙,也没强留。
人还没走出去两步,便听到身后老板娘啐了她一口,恶声嘀咕:“呸!丧尽天良骗人钱财的奸商!卖给谁也不给你!”
姜绾只觉莫名其妙。
她往前走了一段,又找着个合眼缘的摊子,凑了上去:“老板,这些簪子怎么卖?”
老板一见是她,霎时瞪大眼睛:“哎哎哎,干什么呢?别摸!”
他一把夺回簪子,狠狠瞪了姜绾一眼:“你这种人也配摸我的东西?我还要做买卖呢,别给我摸脏了!”
周围不少人都窃窃私语起来:“她怎么来逛街了?”
“可真有意思,还敢出门呢?”
“呸!奸商,不要脸!走走走,真晦气!”
姜绾眉心蹙起,终于察觉不对劲。
她看向老板:“我能问问原因吗?为什么不卖给我,我又不是白拿你的。”
老板闻言,止不住地冷笑起来,招招手让大家伙来瞧:“诸位且听听,还问我呢!”
众人哄笑出声:“赶紧走吧!谁愿意做你买卖啊?”
“黑心烂肠的人,你活该要下地狱的,还跟你做生意?我呸!”
老板见她满脸疑惑,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冷笑起来:“装是吧?告诉你,咱老百姓可都知道了!”
“你这个奸商,跟官府勾结,骗我们老百姓的钱,还敢出来溜达呢!”
“还骗我们说是什么会死人的疫病!其实根本就只是严重点的皮肤病而已,擦个药膏就能好,你大张旗鼓与官府勾结,骗了我们多少血汗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围民众顿时义愤填膺起来。
“就是啊!人家谢家堂,一瓶皮肤病药膏,才二十文钱!擦完就好了,你们芙蓉医馆说得吓死人,还骗我们三百文钱!”
“奸商!没找你们赔钱就不错了!”
“就是啊!还装什么无辜呢!死骗子!”
“二十文钱能解决的事情,你们搞得人心惶惶,大家伙门都不敢出!还骗走了我们三百文钱!”
“搞这些阵仗坑我们老百姓的钱,你夜里可还真睡得着!不怕恶鬼寻你索命呢!”
不知是谁起了头,朝着姜绾脑袋上砸了个鸡蛋,其他人便也一拥而上,将菜叶子、鸡蛋、芦菔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她身上招呼。
逼得姜绾不得不捂住脑袋被挤到角落。
砸在身上有点疼,不多,屈辱感更多。
忽然,身体被人护住。
熟悉的薄荷气息将她笼罩住。
姜绾瞬间安心下来,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抬头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人。
陆凛的脸色异常难看,替她拿掉肩上的烂菜叶子:“没事吧?”
姜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莫名有点委屈。
陆凛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确定她没受伤后,转头厉声下令:“给我封锁这条街,谁也不许走!”
他周身气场冷肃异常,面容阴狠,铺天盖地涌出来的都是战场上浸染的杀气,与那些文质彬彬的文官小吏自是不同。
百姓们被吓住:“你……你要干什么?”
“青天白日……你你你还想当街杀人不成?”
“当官了不起了?还要当街殴打百姓吗?”
姜绾愣住,忙拉住他:“你别……”
她生怕陆凛发了疯,当街给人开膛破肚。
陆凛再次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让暗卫将整条街团团围住。
百姓们被这阵仗唬得大气不敢出,渐渐聚拢到一起。
陆凛招来个暗卫,在他耳边低语几声。
暗卫点头,带着几个人上前去,将所有人的钱袋子全搜刮去了,离开了大街。
百姓们见状,哀嚎起来:“你怎么当街抢钱啊!我的钱袋!”
“可不能啊!别抢!”
“我的钱!我的钱啊!夭寿啦!当官的青天白日抢老百姓钱啊!”
“没有天理王法啦!呜呜呜呜……”
也无怪他们哀嚎,任谁被人抢了钱,都要心肝肉疼的。
姜绾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陆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不消片刻,几个暗卫运来几车的鸡蛋和烂菜。
陆凛将她拉到车边:“这些菜都是用他们的钱买的,砸吧,我看谁敢还手。”
姜绾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她原本生怕陆凛被惹怒了会当街杀人。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幼稚的报复手段。
倒是解气,也比杀人好多了。
姜绾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陆凛不似从前那般嗜杀,她比谁都高兴。
她也不扫兴,拿着鸡蛋朝着方才对她动手的那几人狠狠砸了几下,算是解气。
陆凛还不罢休,见她停了手,便让暗卫顶上。
他们下手可比姜绾重多了。
防治疫情期间,是姜绾想着他们,除了三角巾外,还给了他们额外的香囊,让他们下值后每日来芙蓉医馆诊脉,检查身体情况。
他们心中早拿姜绾当第二个主子。
主子被人这样欺负,他们焉有不出手的道理?
训练有素的暗卫们抡圆了胳膊,拿鸡蛋当飞镖射,砸得那些人嗷嗷叫唤。
那些人被堵在大街上,跑也跑不了,躲又躲不开,格外窝囊。
“哎呦喂!停停停……”
“好疼!别砸了!”
“哎呦我的脸!”
“我的脑袋!嘶……这鸡蛋砸人咋这么老疼!”
“官差大人行行好,别砸了……别砸了!”
陆凛冷笑:“方才你们欺负一个弱女子,不是很得意么?”
众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吞下哑巴亏,被砸得抱头鼠窜,疼得龇牙咧嘴。
陆凛收回目光:“给我狠狠砸,不砸完这些鸡蛋不许他们走。”
放下命令后,他才牵着姜绾离开。
她头发上还粘着鸡蛋液,正需洗洗。
把姜绾送上马车,陆凛转头对着手下人递了个眼神。
暗卫悄然点头,将方才动手攻击过姜绾的人一一挑了出来,拖出城外……
回了府,冬藏早准备好了干净的温水。
崔娘子也得了消息过来,见她一身狼狈,骂骂咧咧道:“这些个泼民!脑子里装的浆糊不成?你才救了他们的命,这会倒来堵你作甚?”
姜绾无奈:“我也正奇怪呢。”
陆凛:“我已经抽调了城外人手回来,让他们去查,一会便能有结果,你别担心。”
姜绾点了点头,这才进了水房。
洗漱完出来,陆凛已经在书房等她了。
她走上前,见对方脸色并不好看,便大概猜到他应该已经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她问。
陆凛将情报递给她。
姜绾接过来一阅,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怪道近日来她医馆里买药的人越来越少。
她只当是疫病被控制住了,所以吃药的人也渐渐少了。
怪道药房里还剩下那么多透血藤。
竟是谢家和李家在内的数家医馆偷偷在背后给她造谣,说城中那些根本不是疫病,而是寻常的皮肤病而已。
他们推出了一种药膏,专门擦这种皮肤上的疮病,只需要二十文一瓶。
相较之下,芙蓉医馆的三百文自然显得格外昂贵。
姜绾看得面色越来越阴沉。
陆凛将底下人买来的药膏递给她:“你瞧瞧?”
她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基本上就判断出了里头的成分。
都是些寻常的药材,确实是用来治疗皮肤长疮的药,但治标不治本,大多是用来缓解皮肤症状的,需要配合内服药才能根除病根。
那些卖药的虽然没有明确说这药能够对付疫病,但却高言唱论说这些药膏是专门治皮肤烂疮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这样的药膏,其用心自然不言而喻。
谢家和李家她都知道。
谢家先前就是商盟会长,谢九又与她结了梁子,做出这些事来她不稀奇。
李家么,李晋是如今的医药商盟副会长,平日惯常是爱阳奉阴违的。
因着她背后有靠山,不敢与她正面交锋,总喜欢在背地里耍些小心眼,拉拢底下人心。
两家联合推出的药膏也并非什么新玩意儿,是早就有的老药。
只是最近忽然推出来叫卖得响。
有些个舍不得花三百文来吃药的百姓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买了那些药膏,发现真能改善皮肤上的烂疮,便信以为真,到处宣扬。
一来而去,渐渐的越来越多人认为姜绾的芙蓉医馆是在借病骗钱,与官府勾结,耍老百姓玩,坑骗百姓的钱。
反倒将谢李两家捧到天上去了。
这药膏虽能治标,但却治不了本。
涂药膏擦好的皮肤,待过了潜伏期,病情反扑,只会更严重。
届时,药程可就不止十日了。
陆凛见她沉思不语,夺过她手里的药膏:“想什么呢?放他们吃些苦头去便是。”
姜绾嘴角微抽:“这怎么能行?”
陆凛眼底透出几分凉薄,“死了便死了,死了才会长教训,才知晓你的好。”
他骨子里本性便是这般,一条人命与一万条人命于他而言,也不过与菜碟里的青菜豆腐无甚不同。
他如今的好性儿不过都是哄媳妇而已,还真当他是什么活菩萨,为国为民的好官了?
姜绾有些无奈,“若是放任他们不管,疫病会越来越严重,你我身处其中,焉能保证全身而退?”
她也并没有那么善良。
已经是倒贴钱给他们放药了,没被感激事小,还因着他们的愚蠢而被当街攻击,她也不想管。
可这些动手的人到底是少数。
其他好好待在家里什么也没做的人都是无辜的。
她总不能因为菜地里生了几只青虫便将整片菜地都给刨了。
眼下最棘手的是,因为谢张两家浑水摸鱼,如今城中已有不少人对芙蓉医馆失去信任,不再来买药喝。
陆凛见她一张小脸皱皱巴巴,无声叹了口气,将人拉入怀中:“行了,此事你无需费神,只管安心备药便是。我保证他们半个月后会哭着回来求你的。”
姜绾:“你要做什么?”
陆凛好笑:“我如今一介良民,能做什么?”
他将人按在怀里亲了亲,压下眼底阴鸷。
暴雨结束。
城外疏通河道的官吏队伍也回到城中。
满城百姓欢庆,街头人群涌动。
府衙却忽然出了新的告示,为避免疫病反扑,百姓若无要事,不得出门,需在家待够十日方能自由。
一应菜肉由官吏每日沿家发放。
酒楼茶肆不得开门、摊贩小卒不得摆货。
云萝郡自今日起闭城,直到疫病消除。
告示一出,当天下午官吏便开始赶人。
姜绾听到消息时便猜到了是陆凛的手笔。
在家禁足的法子她先前与陆凛提过,不过她当时说的是,当疫病严重到不可控时,可以采取这个法子。
如今满城都以为疫病结束了,他突然如此,百姓定然不明其意。
她绷不住弯了弯唇角。
大概知道了陆凛要做什么。
虽然损了点,但总该让百姓吃点教训,方知事情的严重性。
十日,恰好足够病情反扑、严重、高烧、浑身难受,又不致死。
前三日,众人不解,但照做。
每日拿着钱在家门口向官吏们买菜也属实够方便的,用不着去赶集市。
第四日,有人身上开始再次爆发病疮,涂了药膏却无法再止痒。
第五日,病疮开始大面积蔓延,并且再次出现咳嗽症状。
第六日,病疮开始溃烂,出脓血,痒痛反复交替。
第七日,开始有人出现高烧情况。
第八日,家家户户鬼哭狼嚎,哭着喊着求官吏开门放他们出去。
第九日,有人耐不住想要翻墙偷跑去芙蓉医馆求助,结果医馆根本没有开门,扑了个空不说,人还被官吏逮住,死活给拖回家关了起来。
第十日,那些没好好吃药未能根治疫病的人哭嚎着求姜绾救命,有人抓得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