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灰白的眉毛紧皱,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弑父弑母弑兄,罔顾人命,就连太子也惨遭他的毒手,这种人死有余辜!”
他的声音震如擂鼓,震得谢婉宁耳朵疼。
他将目光转向她,不可置信道:“但他这种毫无人性可言的东西竟还跑到扬州娶了妻子。”
“一个性格普通,毫无特点,甚至瞎了一只眼的女人。”他哼笑一声,讽刺道,“据说还在杨府做过丫鬟,两个低贱的人难怪会凑在一起。”
谢婉宁依旧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
“你竟然一点也不意外。”苏明詹紧盯着她,她脸上的平静让他恼怒,“你明知他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竟还愿意嫁给他?!”
他震怒,手掌猛地拍向扶手,朝她吼道:“无知妇人!”
谢婉宁没心情和他争论这件事,深吸一口气,冷静问他:“所以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她可不信他费这么大的功夫将她绑来只为了告诉她这一番话。
“沈轻舟此人罪恶滔天,我身有侯位,当替先帝将此人的恶行公之于众,也算是不负先帝曾对苏家的器重。”
“我要你作为沈轻舟谋害太子的证人与苏家人一同上京。”
不待谢婉宁回他,苏明詹便起身,半垂着眼分给她一丝视线:“你若心存良知,就该答应这件事,这样也算洗清你的罪孽。”
谢婉宁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他:“什么叫做你的认证就算洗清我的罪孽?我不知道他是否谋杀太子,但关于他父母与兄长我却是知道的。他的父亲放任不管,他的母亲与兄长多次强迫他吃下掺了毒的药,想要至他于死地,就连那里的下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欺侮他,克扣他的吃穿用度,当着他的面把碗中的饭菜倒在地上。”
她抿唇,看向苏明詹的眼中带着倔强:“至少这些人并非死于无端之灾。”
她记得沈轻舟告诉过她,他并没有将相府里的人都杀光,那些无关之人都被他放走了,至于苏明詹所说的谋害太子一事,她也不会听信他的一言之词。
“妇人之见!”苏明詹眉毛一横,气得跺脚,“你竟然还为他弑亲一事找借口,简直不可理喻!”
“难怪是个会作出庸俗之物的女人,难登大雅之堂!”
“你在说什么?”谢婉宁皱着眉,问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写的《牡丹情》?”
这太奇怪了,就算苏明詹想要利用她,也不至于打探得这么详细。
苏明詹冷哼一声,冷嘲热讽:“苏家能与京城中留下的苏家人联系还多亏了你。”
“牡丹一直是我苏家所崇仰之花,六瓣牡丹召集旧部,八瓣牡丹两部人汇集,你的第二幅画现在已经随着你写的东西送往京城。”
谢婉宁不可置信道:“你用我话本里的画给京城的人传递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谢婉宁从未想到自己所写的话本竟然会被苏明詹用来给京城里的人传递消息。
“苏家自数年前离开京城后便一直被沈轻舟的人监视, 知道现在那些探子还盯着京城里的那些旧部,若非寻不到其他办法,苏家才不会利用你所写的腌臜之物来传递消息。”
苏明詹看向她的眼中仍旧带着轻蔑, 好像每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了苏家清正廉洁的门楣。
他冷笑一声:“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苏家用来传递消息的话本竟然是沈轻舟的妻子写的。”
“这何尝不是上天对苏家的指示?”他的眼中被狂热取代,唇角扬起偏执的笑,“我苏家必定会匡扶正统, 带苏家重回顶峰!”
“你自己好好想想,愿意与苏家一同上京最好,就算你不答应也无所谓, 反正我们苏家也不差你这一个妇人。”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这儿呆着吧。”
他用力关上门, 将她独自留在这间屋子。
谢婉宁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她竟然成为了苏家谋害沈轻舟的帮手之一。可她没时间处理自己复杂的情绪,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将这件事告诉沈轻舟。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见了, 想来是被苏家的人拿走了,手脚上的麻绳困住她的动作,不管她怎样移动手脚也纹丝未动。
她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 一张桌子和她身下这把椅子,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摆明了要将她困在这里。
她颇为无奈地想, 自己上一次来这桃园还觉得这里处处都好, 谁承想现在她却被关在这个地方。
谢婉宁被关起来的经验十分充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简陋的,但她一刻待着这个鬼地方就一刻都不能安心。苏明詹摆明了要将沈轻舟置于死地, 甚至有可能用她来威胁沈轻舟,她不敢想现在这个精神比三年前还不正常的沈轻舟会答应苏明詹什么事。
她必须快点见到他。
她沉下心,至少她得先把身上的绳子给解开。
虽然这间屋子十分简陋,东西却是极好的,那张桌子是用上好的红木做的,硬度大,说不定她努努力就能用桌腿磨断手上的绳子。
她深吸一口气,收紧身体向那张红木桌子移去,因为手脚被麻绳绑得很紧,她只能一点点带着整把椅子缓慢向侧身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可短短一臂的距离还剩下一半。
谢婉宁越来越急切,奋力向身侧一晃,整个人连带椅子一同摔倒在地上,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她缓了缓神睁开眼睛,一条桌腿恰好在她眼前,她咬牙往前挪动,只希望能够再快一点。
三寸。
两寸。
一寸。
她背在身后的手腕离桌腿越来越近,马上就能够碰到。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绑在手腕的麻绳终于触碰到了桌腿的棱角,她高兴地扬起一个笑,急忙开始磨动手腕。
可下一瞬,这间屋子的门被人打开,伴着一声毫无遮掩的调笑,靛蓝色的衣袍堆在她身前。
谢婉宁艰难地抬头,看见景公子蹲在地上,托着腮看向她,挑眉轻笑:“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力气的。”
他轻轻松松就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还好心地帮她沾了灰和汗水的脸擦拭干净,语重心长道:“你说你这么做是何必呢?”
谢婉宁转过脸躲开他的视线,她现在不想看见将她绑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景公子抱臂倚在桌边,脚尖勾着椅子腿故意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脸上仍带着不着调的笑,眼里却没有笑:“你想用桌腿把那么粗的绳子磨断,等到猴年马月都是行不通的。”
谢婉宁赌气瞪他一眼:“那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你废这力气干什么?反正老爷子也没打算杀你,过段时间就放你走了。”他突然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抄手,用勺子盛了一个放在嘴边吹凉,又抵到她嘴边,“你也饿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再说。”
谢婉宁这时候才看见放在他身后桌上的食盒。如他所说,等她用桌角把绳子磨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得再想想别的方法。
她抬头看向给她喂饭的景公子,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好意,即便他将她药倒绑在这里。
也许,她能让他松口放她走,反正他也说了,苏明詹过段时间就会放她走,提前几天应该也无所谓。
她收回视线,张口吃下勺子里的抄手,颇有韧性的面皮包裹着鲜甜的肉馅,肉馅里有切成丁的虾肉和爽脆的芦笋,内里还带着温热的油汤,清爽而不油腻。
“这才对嘛。”景公子弯着眼,又给她盛了一个,“再怎么样也不能饿着肚子。”
“你都不知道老爷子原本还打算饿你几天,要不是我主动开口说要来照顾你,你摔倒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来扶你。”
“这抄手好吃吧?这儿的饭菜比扶风馆的要好吃得多,你可要趁这个机会多吃点。”
“老爷子也太狠心了,就算你只住几天也这屋里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准备啊。”
……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投喂她似乎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他脸上的笑也变得更加灿烂,直到她将整碗抄手都吃完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将碗放回食盒。
他贴心地给她擦了擦嘴角,夸赞道:“不错不错,一整碗都吃完了,一点都没有浪费。”
打定主意要靠景公子逃出去,谢婉宁主动开口问:“你跟着苏明詹多久了?”
从景公子刚才的话里,她听出他对苏明詹隐约的不满,她需要多了解他们的关系,好找到合适的机会利用他离开这里。
他从食盒里拿出自己的那碗抄手,一边吃一边含糊说:“差不多也有四五年了吧。”
谢婉宁追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景公子用勺子扒拉了几下,没一会儿就把碗里的抄手都吃光了,他擦了擦嘴,支着脑袋看向她:“怎么,对我感兴趣?”
谢婉宁不好明显地拒绝,只能用沉默回答这个问题。
景公子也不生气,脚尖勾着她身下的椅子让她离自己更近了些,脸上还是那不着调的轻笑:“没关系,你那夫君不是个好人,等离开这儿再嫁也是可以的,不过嫁给我可是不行的。”
谢婉宁不想再和人讨论沈轻舟,她现在的目标只有景公子,于是对他问道:“为什么不能嫁给你?”
即便这句话充满了暧昧,但她生硬的语气却丝毫没让人感受到,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却让景公子笑得更开心了。
“这话我爱听。”他双手撑着桌子,像只灵巧的猫,附身向她凑近,“不过就算再讨好我,我也不能放你走。”
被他一语道破自己的目的,谢婉宁气恼地撇过头,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就放弃,对上他的眼问:“我能感受到你和苏明詹不一样,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她不懂,他是扶风馆的人,和苏明詹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甚至会是整个苏家都瞧不上的男妓,他为什么会和苏明詹走到一起?
他长长叹了口气,一手支着额歪头看向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和你写的《牡丹情》一样,也发生在青楼里的故事。”
许久许久之前,有个小姑娘被父亲卖到了青楼。和青楼里的其他姑娘一样,小姑娘被老鸨强制地换了名字,又因为小姑娘年纪太小,她很快就把自己曾经的名字给忘了,只记得她的新名字——春桃。
春桃是个调皮的孩子,因此在青楼里挨了不少打,但她为人机灵,长得也不错,老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让她好好活着长大了。
小时候的春桃烦恼的是怎么才能逃过管教嬷嬷的打,长大后春桃的烦恼就变成了怎么才能逃过男人们的打。
那些男人们总喜欢打她,看着她倔强不服输的眼神便打得更狠,好像只要打得重些就能彻底征服她似的。但是春桃知道,这些人喜欢的就是不愿意被征服的她,一旦她妥协委身与他们身下,他们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到时候等待她的只会是比挨打更惨的事。
春桃就这么在青楼里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偶尔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也会浮现起离开这里的念头。窗外的冷风吹得脸上的伤更疼了,也把这念头给吹散了。毕竟她在这座楼里生活了十几年,能离开这里的只有冰冷的尸体。
可人总有倒霉的时候,青楼里的女人都不例外,春桃也是一样。
她因为那些男人得了病,治好她要花的银子比她半年接客赚来的都要多,老鸨向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她还没死就嫌她晦气用张草席卷着把她丢到了人烟稀少的山里。
“你说这春桃可不可怜?”景公子仍旧笑着,却更显得落寞,“青楼里的故事可不像你写的话本,有一个好结局。那里的大多数女人都像春桃一样,凄凉又悲惨。”
他并没有用多么华丽的句子,只用简单而单调的句子来讲述春桃的故事,却像是亲身经历般详细生动,令听者落泪。
谢婉宁同情故事里的春桃,忍不住问他:“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春桃当真死了?”
他哼笑两声,纵身一跃从桌上跳到地上,一把抓着她身下的椅子,连人带椅整个举了起来。
骤然升起的告诉惊得谢婉宁睁大了眼睛,不过也仅是一瞬的功夫,她就被侧着放在了床上。
“你要做什么?”她紧张问。
“帮你睡觉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还是说今晚你想睡椅子上?”
睡椅子上当然是不想的。
谢婉宁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松动,悄悄用力,试图趁他不注意挣脱,可他似乎看出她的动作,一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手迅速地把绳子固定在床头。
“我对你这么好,你也别让我太难办,要是让你跑出去老爷子可是会生气的。”
他的动作很利索,几下就把她的手脚固定在床帏,还贴心地帮她盖好被子。
他拎着装了两只空碗的食盒走向屋门,背对着她朝她摆手:“我走了,明天再给你讲剩下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景公子每天都会过来看谢婉宁,每次都会给她将关于春桃的故事。
春桃被老鸨丢在山里奄奄一息,濒死之际听到有人骑马打猎的声音,随后便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捡走,还治好了她的病。春桃十分感激,在她提出想要报答时,这户人家却对她提出了奇怪的要求——他们需要她丢掉原来的身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从那以后,春桃又有了个新名字,还被变相地软禁在高楼之上,每日都需要喝下稠苦的汤药,还有一位严厉的教养先生教授她数不清的东西,六艺八雅一样也没有落下。
春桃从原来的青楼里换到了另一座楼里,她仍旧被关着,哪里也不能去。但这样的生活比起青楼里的日子要好太多,先生只会责骂她,再不济也只会抽她的手心,她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挨打,不用担心自己能不能吃饱饭,安逸的生活逐渐让她丢了想要逃离的心。
丢了心的春桃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座新的楼里,被人叫着新的名字,模样也有了变化,有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叫不出“春桃”这个名字。
景公子仍倚在桌边,轻笑着道:“春桃是个可怜姑娘,她在那座新的楼里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让她消遣的只有偷偷托人买来的话本。”
“但她终究不是话本里的人,注定不会有个好结局。”
终于听完了完整的故事,谢婉宁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沉默许久后在未能消下去的震惊中开口问:“春桃就是你吗?”
她托腮笑了一下:“你猜对了。”
谢婉宁心里五味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