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话简洁明了,她不想耽误时间,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朝庭院内走去。
稀薄的月光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一滴深色的液体干涸在地面上刺入谢婉宁的眼,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紧手中的裙摆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重,一团黑影逐渐在视野中浮现。
她顾不上脚下的路,定睛朝着那团黑影大步跑去。她跑得越来越快,急促的风声和着剧烈响动的心跳在耳边响彻,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那团身影变得越发清晰。
四把沉重的铁锁锁住囚车,被血色染红的人影斜靠在囚车一角,他闭着眼,盘腿而坐,手脚挂着铁链,身上的衣衫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身的衣物不知因何变得破碎,散乱的发垂着,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沾着血滴的下巴,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脊背也依旧挺直。
谢婉宁呼吸一滞,喉咙发颤,几个不成调的字音艰难地从口中溢出,眼泪已然流了满面。
囚车里的人十分安静,如果不是她看见他略微起伏的胸膛她还以为沈轻舟先她一步死在了睡梦之中。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将手探入囚车想要将他叫醒,可他身上血迹斑斑满是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谢婉宁拨开遮在沈轻舟脸上的发,露出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她咽下哽咽,尽力用平静的声音唤醒他:“阿彦……阿彦……我来见你了,你快醒醒。”
即使在睡梦中沈轻舟的眉也依然紧皱着,纤长的眼睫沾着干涸的血渍,缓缓睁开眼时带着几分朦胧,在彻底看清面前的人时瞪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婉婉,你今天也来梦里见我了。”
听到他这样说,谢婉宁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泣不成声,摇头道:“不是的,这不是梦,我真的来见你了。”
她说着握住沈轻舟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柔软的脸颊渐渐温暖冰冷的手掌,真实的触感让那只手一僵,随后谢婉宁便听见他说:“别碰我,我身上很脏。”
滚烫的眼泪砸向沈轻舟的掌心,谢婉宁流着泪也向他笑了下:“没关系,我没觉得你脏,从来都没有。”
握在掌心的手掌往后抽了几下,无果后便任由她握着,头上传来一道平静虚浮的声音:“你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信吗?你不该过来的,京城里很危险。”
谢婉宁擦干眼泪,双眼通红:“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没剩多少时间,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救你。”
沈轻舟将头靠在车木上,轻轻摇头后释怀一笑:“没用的,苏明詹是要拿我来当苏家重获权利与地位的跳板,他势必会置我于死地。我如果运气好兴许能多活一段日子,否则苏明詹上朝那日便是我丧命之日。若是我死了你便躲得远远的,不要在京城多待,按照我信里写的找个喜欢的地方安稳地过一辈子。”
谢婉宁对他这番毫无生志的话又气又恼,攥了下他的手腕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她红着眼问:“你真的没有活下来的方法?我不信,你那么聪明又有心机,一定给自己留了别的办法,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做。”
空阔的庭院寂静,泪珠滴落的声音在这处寂静中放大,稀薄的月光透过遮蔽的乌云流下几缕白,映在沾满血污的人身上。
沈轻舟微笑着看向囚车外的谢婉宁。
他的婉婉,他美丽的婉婉,他可爱的婉婉,他勇敢的婉婉,他毕生所爱的婉婉竟愿为了他从扬州追至京城,这可太让他高兴了。
他低头,用指腹在她的眼下摩挲:“我以为你还在因为我之前把你关起来的事情生我的气。”
谢婉宁哽了一声,带着哭腔:“……我早就不气了。”
想起过去的一切后她就没有当时那么生气了,她现在气得是他任性地给她留下一封所谓的信,又擅自为她安排好之后的路,让她抛下他独自生活。
沈轻舟笑了下,一如既往的温柔:“那就好。”
染在他脸上的几滴血迹将他的肌肤衬得更白了,染上殷红的脸和往常相比多了分妖冶的美,勾的人移不开眼。
谢婉宁小心推了他一下,催促道:“不要再说这些了,你快告诉我,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你不要再用无关紧要的话搪塞我,青秋告诉过我你在进入苏家桃园前就向京城传了封信。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就算我帮不上忙你也要告诉我些什么,哪怕只是让我待着等你的消息也好。”
这段时间,谢婉宁感受到了平生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无助,她被人绑走,与沈轻舟仅有一层之隔却什么都做不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最先知道的就是他被苏明詹当作囚犯游街的消息,如今见了面这副受尽折磨的样子更是让她心都碎了。
她撑着一口气与他见面,想要救他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焦急、悲痛、无助……种种情绪化作丝线缠在她身上,覆住她的脖颈时刻勒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什么都行,才能得到喘气的机会。
而且,她和他见了面后更愿意相信他一定有解救的方法。
“青秋说你手下的人也都在等候你的命令,你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帮你告诉他们的,我都会帮你的。”谢婉宁握着他的手因为急切而颤抖,她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他的安排,给她一些他能好好活着的希望。
“圣上拖不了太久了,要不了几日苏明詹就会带我上朝,在文武百官面前细数我的‘罪行’。联系旧部、在京中造势、与朝中重臣暗中连结,将我置之死地只是他的第一步,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我手中的权力。”
沈轻舟垂着眼,直直望着她,温柔的眼盛满月光,眼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像是要将她永远记住。
覆在脸颊上的手掌变得温暖,轻轻摩挲,谢婉宁含着泪静静听着。
“苏明詹为此事筹划数年,精心布局,他也许已经注意到你的行迹,却没将你放在眼里。”
沈轻舟彷佛摸透了苏明詹,将他的心思一一掰开给谢婉宁看。
“他恨透了我,不杀了我是不会罢休的。”他语气平静而轻柔,好像他口中那个要死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他顿了一瞬,看向谢婉宁:“婉婉,在我被带入朝廷前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准备好一壶桂花酿。”
谢婉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了这么多,就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想过他或许会让她立刻离开京城,又或许让她给青秋送些什么消息,但他让她做的就只是准备一壶桂花酿?
只有临死之人走之前才会让亲人为其准备一壶酒,难不成他如今连一点退路也没有吗?
她咬了下唇,泪水混着血在口腔中弥散:“你……你当真只要我给你准备一壶桂花酿?”
沈轻舟点头,谢婉宁摇头,怒声中带着哽咽:“我说过的,你的人手都在等候你的命令,我们都会帮你,你至少、至少也说些有用的啊!”
她泣不成声,被泪水沾湿的脸被他轻柔抬起,她抽泣着对上他清明的眼。
“因为我喜欢桂花酿,所以才让你给我准备。”
她红着眼,又气又恼:“你怎么不想想别的,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就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一点有用的方法都没有,他现在真是比三年前还要疯了。
想到什么,谢婉宁动作一滞。
她记得他们三年前是喝过桂花酿的,她现在还记得那壶桂花酿的味道,气味清甜,味甘清润,像蜜水一样,因为不醉人她不知不觉便喝了许多,那一壶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喝的。他打趣她是个酒鬼,还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就用院子里的那颗桂花树亲自做一壶给她喝。
“桂花酿……桂花酿……”
喜欢桂花酿的人分明是她,与他有关的只有为她酿酒的约定。
她喃喃着,缓缓抬眼,在看到沈轻舟唇边的笑意时顿时明白了——他想让她去找那颗桂树。
“时候不早了,你该离开这里了。”
沈轻舟催促她离开,在搞清楚他的深意后谢婉宁也不再耽搁,她现在只剩下去找那颗桂树这一个念头。
谢婉宁擦干眼泪原路返回,却在漆黑的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她后背一凉,浑身的血液从脚尖上涌。她如果被苏家的人发现了,不仅她自己会被抓住,还有可能威胁到沈轻舟。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能救他的希望,怎么能在这时候搞砸?
自上次出门没带匕首,被景公子绑走后,谢婉宁便将那把漆黑的匕首绑在小臂上。所有的思考仅在一瞬之内,她迅速摸出藏在衣袖下的匕首,抵在对面那人的胸口。
“别开口,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撂下狠话,思索下一步的打算,对面这人是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她不想真的伤人,得想个办法让青秋过来帮她。
谢婉宁感受到刀尖下的身体一僵,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黑暗中传至耳边。
“谢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苏清晏从未想过会在京城遇到谢婉宁。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他邀请她和杨府的人前往苏家桃园那次, 她将她的画技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谢婉宁也十分震惊,但也仅是一瞬,她凝眉握紧匕首, 沉声说:“苏大公子,不要出声。”
即便遇到的是熟悉的人,也没让谢婉宁放松警惕。她不知道苏清晏是否参与苏明詹绑架她与沈轻舟这件事,但苏清晏人也在京城就表示他多少是知道的。
在她的印象里苏清晏只是个痴迷书画的人,待人亲和友善, 并未表现出对权势的追求。不过他们也并未接触几次,也许他也和苏明詹一样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如果遇上的是个下人谢婉宁是不会想这么多,可她偏偏遇上的是苏明詹的孙子苏清晏, 她本来是想让青秋把人绑起来, 等这件事结束了再放走,但这法子现在显然不能用了。
不过不管怎样,她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苏府。
谢婉宁将匕首抵在苏清晏的脖子上,对他说:“保持安静。”
两人在浓黑的夜色中沿着小道向外走, 在后门外等候的青秋看见移动的人影后急忙上前迎接,在看到谢婉宁身边多了个苏清晏时扬起手刀就要把人打晕。
“等等!”沉默了一路的苏清晏急忙开口,“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祖父。”
谢婉宁稳住掌心里的匕首, 问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苏清晏摊开两只手:“我身上没有刀剑也没有东西给苏家传递信号, 什么都没有,不会给你们造成威胁。”
青秋看向谢婉宁:“夫人,怎么办?”
苏清晏也一同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 沉声道:“先把人带走。”
青秋擒住苏清晏的两只手,三人一同离开了苏府。
路上,苏清晏率先打破了三人间的寂静。
他看向身侧的谢婉宁, 突然说:“你嫁人了。”
他的话语气肯定,在说出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谢婉宁点头,又听见他说:“你嫁的人是沈相。”
她脚下的步子未停,声音有些烦躁:“我不想和你聊这个。”
她明白苏家将沈轻舟囚了起来归根到底是苏明詹的错,但还是会无法控制地将苏家的怒意发泄在苏清晏身上,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苏清晏却总向她挑起话题。
谢婉宁的故意冷淡并没有让苏清晏的话停下,他自顾自道:“之前清源和杨小姐被山贼掳走,解救回来后他告诉我你帮了他许多,后来我携礼去了杨府找你,却听说你嫁了人,嫁的是之前的那个小厮。”
他突然笑了下,打趣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个长得极好看的小厮竟是沈相,不过那个时候你应该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吧。”
谢婉宁没搭话,三人间又恢复了趁机,过了会儿,苏清晏又一次开口:“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该选择嫁人,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选择和沈相纠缠在一起。”
他见过苏家太多才貌双绝的女子被其父母嫁入别家,嫁人后的她们不出几年就被家中事务蹉跎,再无心思去碰出嫁前的那些东西,就连他的母亲也不例外。
才华逐渐被埋没,为了丈夫与孩子而忙碌,完全忘却曾经的自己。
在苏家碰到谢婉宁时,他看见不远处关押沈轻舟的庭院就知道她此行前来京城就是为了沈轻舟,一个画技非凡的女子,冒着连罪的危险千里迢迢前往京城,这一点也不值当。
谢婉宁看向他,语气冰冷:“山贼那次救了你弟弟的是沈轻舟,不是我,你要谢也该感谢他。他现在不就在你家庭院待着吗?”
“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该嫁人,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难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吗?”
谢婉宁有些疲惫,这种为了她好的话她已经听腻了,她的父母害怕她因独特的左眼受人欺负生下了弟弟,真正的原因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不喜欢她罢了;杨玉姝为了她好将她关在杨府三年,其实也只是为了满足她的私欲;如今苏清晏又说着为她好,让她不要再与沈轻舟纠缠。
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一听她自己的意愿,只是一味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
谢婉宁没时间和苏清晏争辩,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她得尽快回到相府,找到之前的那颗桂树。
“我……”
“不要再说了。”苏清晏刚开口,就被谢婉宁打断。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谢婉宁所在的旅馆,谢婉宁对青秋道:“青秋,先把他绑在屋里。”
“是。”
青秋早就忍不住想上手了,苏家把他家主子害得那么惨就算了,这苏大公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劝夫人与他家主子分开,这像话吗?!
苏清晏急忙摆手:“等一下!”
谢婉宁都要被他气笑了,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威胁道:“你又要说些什么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苏清晏被青秋按在椅子上,轻笑一声:“你那根本就不是要杀我的眼神。”
就连在苏家时,拿刀抵在他脖子上时都小心地避开要害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他。
他表情放松,完全不像一个被绑架的人。
苏清晏抬头看向谢婉宁:“你还记得我答应过欠你一个人情吗?我答应你,不会将你闯入庭院接触沈相的事情告诉祖父。只要你肯放了我。”
“而且,我若长时间不在府内,迟早会引起祖父的注意,你也不想这样吧?”
他脸上带笑,尽显世家子弟的端庄自信,让谢婉宁有些讨厌。但她清楚他说的没错,他不能离开苏府太久,否则苏明詹察觉不对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像是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