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是血的人居然还在意别人疼不疼。
裴薄妍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心,用力攥着,拧着,掐着,渗出清晰的酸痛感,压着她的呼吸,把她整个胸腔都占满。
脚尖刚朝向沈雾的方向,看沈雾身旁走上来一位女警,挎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
“你有没有事?被什么伤到了?”
沈雾看这位女警很面生,穿着警服,应该是附近的巡警,不是常年穿便服的O记。
她们能这么及时赶到,肯定是因为陈家颖一直在留意沈雾这里的动向,及时联系最近的同事。
要不是那次为了送车钥匙,在Glow露了面,还和沈雾有了关联,陈家颖很有可能会直接持枪出现,起码能比联系附近的巡警要快,沈雾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刚才生死一线,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保护裴薄妍,不让那两个疯子伤害到她,肾上腺素猛增,无论是拳头还是刀斧招呼在身上,根本感觉不到疼。现在歹徒一个逃一个被抓,警察和裴薄妍的保镖都来了,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浑身的痛楚跟着血一起往外冒。
感受到裴薄妍的目光,沈雾很想说自己“没事”,可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她不可能没事。
眼前摇摇晃晃的,意识到裴薄妍或许根本就不想理会自己,没得到裴薄妍的回答,也不想惹她厌了,转开眼眸,对扶着她的女警说:
“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裴薄妍周围的保镖们围上来,高大的身躯把她圈在里面,保镖队长对她说:
“有人在对街偷拍,阿J已经过去了,但附近的记者们听到风声已经在迅速赶来。大小姐,请您现在就跟我们离开,以免陷入舆论危机。最重要的是脖子的伤口不浅,需要及时治疗。”
保镖队长跟了裴薄妍很多年,对她很了解,也知道该怎么有条理地汇报当下的情况,最能把她劝走。
有人偷拍?
裴薄妍眉心微蹙。
难道是蔡明哲找来的人?
不,应该不是,他再破罐子破摔,也不会让人拍下自己的行凶现场,除非他彻彻底底疯了,一开始就打算把牢底坐穿。
那会是谁?
刚刚经历生死,脖子还在流血裴薄妍的脑子也转得慢了。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沈雾已经跟着女警走了。
另一位保镖对她说:“救护车已经到了。”
裴薄妍坐上私人医院的救护车,透过车窗,看沈雾在女警的帮助下上了另一辆救护车。
女警用手铐铐住她。
沈雾似乎疑惑地对女警说了句什么,女警背对着裴薄妍的方向,摇摇头。
救护车并不理会裴薄妍目光还留在谁的身上,开动。
在大批记者到来前,将她秘密送去城市的另一边。
其实根本不用铐,沈雾现在除了去医院没别的路可选,躺进救护车后就动不了,到医院前就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浑身剧痛。
视野模模糊糊的,看到身边坐了个女人,本能觉得是她。
沈雾干涸的唇翕动着:“裴……”
“醒了?”
容姐看到沈雾睁眼,立刻趴过来。
“哎呀,醒了醒了,吓死我了,看你伤成这样,还怕你醒不过来了!”
欣喜的目光对上失望的眼神,容姐“哗”了声,一掌拍在沈雾胳膊上。
“我守了你一夜哎,看到不是裴小姐很失望?你这个衰女包!”
这一掌其实留意了,没打在沈雾的伤口上,但沈雾现在浑身都痛得要命,打哪儿都会牵动伤口,这下弄得沈雾痛吟一声,眼冒金星。
容姐赶紧道歉:“Sorry啊,我开玩笑的,疼不疼?伤口不会裂开了吧?”
沈雾一时回答不上来,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无力地摇头。
往周围看了看,是在医院,不太大的单人间。
裴薄妍没在。
也是,裴薄妍怎么会在,她应该被保镖接走了。
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唐楼里的住户肯定会在网上发贴,还惊动了警方。无孔不入的港媒也不会错过的,万一有裴家对家支持,敢往外爆呢?
不知道裴薄妍的身份有没有暴露,有没有人趁机对她乱做文章。
沈雾听到容姐问“疼不疼”,想起自己问的那句没有得到回答的傻问题,以及裴薄妍在人群之后凝视自己的眼神。
当时裴薄妍眼里的情绪是什么呢?
那时候沈雾实在太痛了,是真真实实皮开肉绽的痛,痛到她无法思考,又因为失血过多晕眩得几乎要昏厥,记不下来太多的细节。
只觉得安静。
裴薄妍没有回答她,但有看她,很安静地看着她。
在那份安静里,会有一丝心疼和不舍吗……
沈雾不敢多想,忍着让自己不要去想。
那天裴薄妍送她回家,对她掏心地好,却被她荒唐的言行气走,才在唐楼里遇险。
估计讨厌她都来不及了。
也只有裴薄妍讨厌她,她心里才会好受些。
不好再去想裴薄妍的事,一想到心口就窒闷发堵,喘不上气似的。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手腕上还铐着手铐,手铐连着床边护栏,一动就铛啦铛啦响。
容姐说:“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沈雾虚弱地说了声“水”。
容姐把床头带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
温水入喉也疼得难受。
吞咽的动作都能牵动身上所有的伤口。
沈雾就喝了两口,不敢多喝。
容姐一边喂沈雾喝水,一边打了个电话说姐醒了,还活着,快来看看她。
十多分钟后,阿露和丧狗这群人乌泱泱的全来了。
别人来看望病人带花送水果,这群飞女烂仔倒好,带了两条南洋红双喜,还有拎啤酒的。
唯一一位拿着一把花,是惨白惨白的菊花。
沈雾无力地靠在床头,看这些“礼物”,一时间怀疑她们是不是不怎么想自己活着出院。
梁卓怡也来了,只有她还算个人,不仅带了一大束漂亮的加百列,身后还有一个专门拎果篮的小弟。
帮沈雾把花放在床头时,梁卓怡跟她说:
“安心养病,住院的费用我已经帮你交了。”
要不怎么说怡姐一个月能换二十多个女朋友呢,是懂得怎么疼人的。
不知道那晚她被宾利“绑架”之后经历了什么,有几天没见到面,看她人清瘦了一些,放下花时,沈雾不小心看到她盘起发的后颈有一抹不知谁留下的深红色的爱痕……
不愧是怡姐,恩爱的痕迹不遮不掩,毫不在乎。
倒是弄得沈雾有点尴尬,立刻收回视线。
眼前有个近在眉睫的事。
冻柜车的电子锁钥匙沈雾已经到手,不知道黑仔城他们下一次运送鲜货是什么时候。
即便有了钥匙,要想打开他们冻柜车后厢的双重锁也不是那么容易,只有沈雾有这个能力。
现在她伤成这样,万一错过了最近一次送鲜货的时间点,只怕夜长梦多。
梁卓怡欣慰地拍拍沈雾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温柔地揉着。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先好好在医院休养,配合治疗,其他的事不用操心,有消息我会提前跟你说的。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办好。阿无,我离不开你了。”
梁卓怡有种独特的本事,能把所有收买人心的话说得像迷人的情话。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这张风情的脸,和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弄到晕头转向。
面对肉麻兮兮的话,沈雾也只有配合着跟她温馨对视,甜甜一笑。
这么说起来,梁卓怡是否知道那天晚上想要杀裴薄妍的两人是谁?
沈雾想过一种可能,黑仔城发现了什么,是他做的局,用裴薄妍来钓沈雾,让她受伤,好阻止她去动冻柜车。
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卓怡,梁卓怡悠然地坐在床尾小沙发上,手里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笑道:“黑仔城没这个胆。”
话里的意思很清晰了,裴薄妍恐怕是和兴社的“大公主”,没人敢动,即便是鲁莽如黑仔城也只有一个脑袋。
那会是谁?
在港岛,有谁敢打裴薄妍的主意?
出于警察的直觉,沈雾想起了和裴薄妍一起上头条的那位女明星。
要说跟裴薄妍有深仇大恨的,这个人恐怕得排在前列,而且矛盾是最近爆发的,怒气正盛,想要铤而走险不是不可能。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性。
裴薄妍这几年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大多数都是关于她自主品牌大获成功。
她的个人成就越高,越是开疆拓土势如破竹,就越是抢了别人的饭碗,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想要她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不过真正敢动手的,一定是背后有人能罩得住,不然就是把自己的命往火坑里丢。
沈雾思绪还是回到那位女明星身上。
对她了解不算多,等能联系到陈家颖的时候问她要一要资料,了解一下她和裴薄妍母亲死亡之间的联系。
梁卓怡手里夹着烟,一位女医生路过看到了,过来提醒她这里禁烟。
她好脾气地笑着说:“Sorry,我只是夹着,没有抽。”
职业关系,女医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张漂亮又聪明的脸蛋。无论是颜控还是智性恋,都不可能不被吸引,意外的还很有礼貌。
这气质……不会是大学教授吧?
女医生多看了她几眼才离开。
有个小弟过来在梁卓怡耳边小声说:“楼下聚集了很多媒体,想上楼采访姐。”
房间就这么大,沈雾听到了。
梁卓怡把没抽的烟放回烟盒,对沈雾说:“你安心养病,楼下的媒体交给我。”
说完带了几个人下楼去。
沈雾发现,那位叫阿漫的红发靓妹今天没跟在她身边。
沈雾问容姐:“怡姐会怎么做?”
容姐也好奇,站在窗边看,见梁卓怡直接开车撞向媒体扎堆的地方,撞烂了几个摄像机,人都差点被她卷飞。
所有媒体的大车小车全部义愤填膺地追在她车后,警车呼啸着杀来,楼上很快散了一干二净。
资深飞女容姐都看愣了。
“简单粗暴,真是个法外狂徒。”
晚间,把沈雾带到医院的女警察得知沈雾醒了,过来做笔录。
她调查过了昨晚的事,走访了唐楼住户,裴家律师也来警署证实沈雾是救人的那方,一坐下就帮沈雾把手铐解了,友善地道歉说是一场误会,感谢她见义勇为救了裴小姐,记录完她陈述的经过后准备离开。
沈雾听她提及裴薄妍,趁机问:“裴小姐怎么样了?”
女警察说:“这我也不清楚,你不是裴小姐的朋友吗?可以直接问她。”
沈雾没接话。
女警察走了,听完沈雾的口述,阿露搬着小凳子坐到她身边,眼里散着崇拜的小星星。
“Mo姐,你一个人打两个啊,对方拿着刀和斧头,你还把他们打跑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
沈雾:“你有没有看过内地挂在警察局门口的那句名言?”
阿露摇摇脑袋,“没。”
沈雾:“别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阿露:。
她不算输,可也没逃脱住院的厄运,浑身痛得要命。
身上的伤口太多,特别是后背,在保护裴薄妍的时候被光头斧头劈中的位置最痛。
现在回想,幸好当时她帮裴薄妍挡下了。
不然这一斧头劈在裴薄妍后背上,她该多难受?
她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沈雾无法平躺,不然伤口压着疼,医生让她尽量侧卧。
不止后背,腰侧和手臂上也都是伤。
不是刀伤就是挡拳头留下的撞击伤,手背也紫红一片,红肿不堪。
侧卧也很痛,身体恨不能悬空,不然挨着哪儿都是疼,拿水杯都抖得像九旬老人。
医生给她开了镇痛泵,让她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自己按一下按钮。
镇痛之后终于好受了些,但沈雾知道,镇痛药也不好多用,太依赖镇痛药的话,等药效过后会痛得更加生不如死。
容姐和阿露打算轮流在医院陪她,其他三个小弟负责送饭。
沈雾说不用了,她现在困得很,一会儿就睡了,让她们都回去睡觉。
阿露对容姐说:“容姐你回去照顾阿婆吧,这里有我。”
沈雾:“你也回去,这里陪护的小床难睡得要死,没必要跟着受罪。”
阿露不说话,就坐在椅子上,沈雾再说什么她都闷着头不出声,专心削苹果,削完了还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到碗里,递给沈雾吃。
沈雾无言以对,容姐拍拍阿露的后背,笑道:
“恭喜姐,无痛得女,还是这么孝顺的女女。也别赶她了,这孩子死心眼,死倔,赶也赶不走,跟你差不多。就让她留这儿陪你吧。半夜想去卫生间她还能扶一扶,不让你掉马桶里。”
沈雾:“……马桶多大啊我能掉进去。”
容姐哈哈大笑,然后揉了揉阿露的脑袋。
“那你今晚在这里陪你姐,明天早上我过来换你。”
阿露看沈雾不接苹果,自己拿起叉子,打算喂沈雾。
“没事,明天我再陪一天都行。”
沈雾只好把叉子和碗拿过来,自己吃。
社团里混到她这个位置,手下有几个人的,都挺享受下面人伺候自己。
车接车送,吃饭要人拿,穿衣也要人伺候,捶胳膊捶腿,把自己当太上皇。
沈雾不习惯封建这一套,就算手哆哆嗦嗦,实打实的半身不遂,但凡能动,她还是不想别人来喂她。
其实沈雾骨子里也有点独,有点洁癖,不习惯和别人靠太近。
可,和裴薄妍亲近就那么坦然。
和裴薄妍在仲夏相识,如今夏天都还没过去,算起来见面的次数也不多,没名没分的,对她的世界除了新闻和网络上能搜到的之外,全都一无所知,论起来说是半个陌生人也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