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浑身是血的人居然还在意别人疼不疼。

    裴薄妍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心,用力攥着,拧着,掐着,渗出清晰的酸痛感,压着她的呼吸,把她整个胸腔都占满。

    脚尖刚朝向沈雾的方向,看沈雾身旁走上来一位女警,挎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

    “你有没有事?被什么伤到了?”

    沈雾看这位女警很面生,穿着警服,应该是附近的巡警,不是常年穿便服的O记。

    她们能这么及时赶到,肯定是因为陈家颖一直在留意沈雾这里的动向,及时联系最近的同事。

    要不是那次为了送车钥匙,在Glow露了面,还和沈雾有了关联,陈家颖很有可能会直接持枪出现,起码能比联系附近的巡警要快,沈雾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刚才生死一线,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保护裴薄妍,不让那两个疯子伤害到她,肾上腺素猛增,无论是拳头还是刀斧招呼在身上,根本感觉不到疼。现在歹徒一个逃一个被抓,警察和裴薄妍的保镖都来了,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浑身的痛楚跟着血一起往外冒。

    感受到裴薄妍的目光,沈雾很想说自己“没事”,可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她不可能没事。

    眼前摇摇晃晃的,意识到裴薄妍或许根本就不想理会自己,没得到裴薄妍的回答,也不想惹她厌了,转开眼眸,对扶着她的女警说:

    “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裴薄妍周围的保镖们围上来,高大的身躯把她圈在里面,保镖队长对她说:

    “有人在对街偷拍,阿J已经过去了,但附近的记者们听到风声已经在迅速赶来。大小姐,请您现在就跟我们离开,以免陷入舆论危机。最重要的是脖子的伤口不浅,需要及时治疗。”

    保镖队长跟了裴薄妍很多年,对她很了解,也知道该怎么有条理地汇报当下的情况,最能把她劝走。

    有人偷拍?

    裴薄妍眉心微蹙。

    难道是蔡明哲找来的人?

    不,应该不是,他再破罐子破摔,也不会让人拍下自己的行凶现场,除非他彻彻底底疯了,一开始就打算把牢底坐穿。

    那会是谁?

    刚刚经历生死,脖子还在流血裴薄妍的脑子也转得慢了。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沈雾已经跟着女警走了。

    另一位保镖对她说:“救护车已经到了。”

    裴薄妍坐上私人医院的救护车,透过车窗,看沈雾在女警的帮助下上了另一辆救护车。

    女警用手铐铐住她。

    沈雾似乎疑惑地对女警说了句什么,女警背对着裴薄妍的方向,摇摇头。

    救护车并不理会裴薄妍目光还留在谁的身上,开动。

    在大批记者到来前,将她秘密送去城市的另一边。

    其实根本不用铐,沈雾现在除了去医院没别的路可选,躺进救护车后就动不了,到医院前就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浑身剧痛。

    视野模模糊糊的,看到身边坐了个女人,本能觉得是她。

    沈雾干涸的唇翕动着:“裴……”

    “醒了?”

    容姐看到沈雾睁眼,立刻趴过来。

    “哎呀,醒了醒了,吓死我了,看你伤成这样,还怕你醒不过来了!”

    欣喜的目光对上失望的眼神,容姐“哗”了声,一掌拍在沈雾胳膊上。

    “我守了你一夜哎,看到不是裴小姐很失望?你这个衰女包!”

    这一掌其实留意了,没打在沈雾的伤口上,但沈雾现在浑身都痛得要命,打哪儿都会牵动伤口,这下弄得沈雾痛吟一声,眼冒金星。

    容姐赶紧道歉:“Sorry啊,我开玩笑的,疼不疼?伤口不会裂开了吧?”

    沈雾一时回答不上来,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无力地摇头。

    往周围看了看,是在医院,不太大的单人间。

    裴薄妍没在。

    也是,裴薄妍怎么会在,她应该被保镖接走了。

    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唐楼里的住户肯定会在网上发贴,还惊动了警方。无孔不入的港媒也不会错过的,万一有裴家对家支持,敢往外爆呢?

    不知道裴薄妍的身份有没有暴露,有没有人趁机对她乱做文章。

    沈雾听到容姐问“疼不疼”,想起自己问的那句没有得到回答的傻问题,以及裴薄妍在人群之后凝视自己的眼神。

    当时裴薄妍眼里的情绪是什么呢?

    那时候沈雾实在太痛了,是真真实实皮开肉绽的痛,痛到她无法思考,又因为失血过多晕眩得几乎要昏厥,记不下来太多的细节。

    只觉得安静。

    裴薄妍没有回答她,但有看她,很安静地看着她。

    在那份安静里,会有一丝心疼和不舍吗……

    沈雾不敢多想,忍着让自己不要去想。

    那天裴薄妍送她回家,对她掏心地好,却被她荒唐的言行气走,才在唐楼里遇险。

    估计讨厌她都来不及了。

    也只有裴薄妍讨厌她,她心里才会好受些。

    不好再去想裴薄妍的事,一想到心口就窒闷发堵,喘不上气似的。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手腕上还铐着手铐,手铐连着床边护栏,一动就铛啦铛啦响。

    容姐说:“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沈雾虚弱地说了声“水”。

    容姐把床头带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

    温水入喉也疼得难受。

    吞咽的动作都能牵动身上所有的伤口。

    沈雾就喝了两口,不敢多喝。

    容姐一边喂沈雾喝水,一边打了个电话说姐醒了,还活着,快来看看她。

    十多分钟后,阿露和丧狗这群人乌泱泱的全来了。

    别人来看望病人带花送水果,这群飞女烂仔倒好,带了两条南洋红双喜,还有拎啤酒的。

    唯一一位拿着一把花,是惨白惨白的菊花。

    沈雾无力地靠在床头,看这些“礼物”,一时间怀疑她们是不是不怎么想自己活着出院。

    梁卓怡也来了,只有她还算个人,不仅带了一大束漂亮的加百列,身后还有一个专门拎果篮的小弟。

    帮沈雾把花放在床头时,梁卓怡跟她说:

    “安心养病,住院的费用我已经帮你交了。”

    要不怎么说怡姐一个月能换二十多个女朋友呢,是懂得怎么疼人的。

    不知道那晚她被宾利“绑架”之后经历了什么,有几天没见到面,看她人清瘦了一些,放下花时,沈雾不小心看到她盘起发的后颈有一抹不知谁留下的深红色的爱痕……

    不愧是怡姐,恩爱的痕迹不遮不掩,毫不在乎。

    倒是弄得沈雾有点尴尬,立刻收回视线。

    眼前有个近在眉睫的事。

    冻柜车的电子锁钥匙沈雾已经到手,不知道黑仔城他们下一次运送鲜货是什么时候。

    即便有了钥匙,要想打开他们冻柜车后厢的双重锁也不是那么容易,只有沈雾有这个能力。

    现在她伤成这样,万一错过了最近一次送鲜货的时间点,只怕夜长梦多。

    梁卓怡欣慰地拍拍沈雾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温柔地揉着。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先好好在医院休养,配合治疗,其他的事不用操心,有消息我会提前跟你说的。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办好。阿无,我离不开你了。”

    梁卓怡有种独特的本事,能把所有收买人心的话说得像迷人的情话。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这张风情的脸,和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弄到晕头转向。

    面对肉麻兮兮的话,沈雾也只有配合着跟她温馨对视,甜甜一笑。

    这么说起来,梁卓怡是否知道那天晚上想要杀裴薄妍的两人是谁?

    沈雾想过一种可能,黑仔城发现了什么,是他做的局,用裴薄妍来钓沈雾,让她受伤,好阻止她去动冻柜车。

    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卓怡,梁卓怡悠然地坐在床尾小沙发上,手里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笑道:“黑仔城没这个胆。”

    话里的意思很清晰了,裴薄妍恐怕是和兴社的“大公主”,没人敢动,即便是鲁莽如黑仔城也只有一个脑袋。

    那会是谁?

    在港岛,有谁敢打裴薄妍的主意?

    出于警察的直觉,沈雾想起了和裴薄妍一起上头条的那位女明星。

    要说跟裴薄妍有深仇大恨的,这个人恐怕得排在前列,而且矛盾是最近爆发的,怒气正盛,想要铤而走险不是不可能。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性。

    裴薄妍这几年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大多数都是关于她自主品牌大获成功。

    她的个人成就越高,越是开疆拓土势如破竹,就越是抢了别人的饭碗,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想要她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不过真正敢动手的,一定是背后有人能罩得住,不然就是把自己的命往火坑里丢。

    沈雾思绪还是回到那位女明星身上。

    对她了解不算多,等能联系到陈家颖的时候问她要一要资料,了解一下她和裴薄妍母亲死亡之间的联系。

    梁卓怡手里夹着烟,一位女医生路过看到了,过来提醒她这里禁烟。

    她好脾气地笑着说:“Sorry,我只是夹着,没有抽。”

    职业关系,女医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张漂亮又聪明的脸蛋。无论是颜控还是智性恋,都不可能不被吸引,意外的还很有礼貌。

    这气质……不会是大学教授吧?

    女医生多看了她几眼才离开。

    有个小弟过来在梁卓怡耳边小声说:“楼下聚集了很多媒体,想上楼采访姐。”

    房间就这么大,沈雾听到了。

    梁卓怡把没抽的烟放回烟盒,对沈雾说:“你安心养病,楼下的媒体交给我。”

    说完带了几个人下楼去。

    沈雾发现,那位叫阿漫的红发靓妹今天没跟在她身边。

    沈雾问容姐:“怡姐会怎么做?”

    容姐也好奇,站在窗边看,见梁卓怡直接开车撞向媒体扎堆的地方,撞烂了几个摄像机,人都差点被她卷飞。

    所有媒体的大车小车全部义愤填膺地追在她车后,警车呼啸着杀来,楼上很快散了一干二净。

    资深飞女容姐都看愣了。

    “简单粗暴,真是个法外狂徒。”

    晚间,把沈雾带到医院的女警察得知沈雾醒了,过来做笔录。

    她调查过了昨晚的事,走访了唐楼住户,裴家律师也来警署证实沈雾是救人的那方,一坐下就帮沈雾把手铐解了,友善地道歉说是一场误会,感谢她见义勇为救了裴小姐,记录完她陈述的经过后准备离开。

    沈雾听她提及裴薄妍,趁机问:“裴小姐怎么样了?”

    女警察说:“这我也不清楚,你不是裴小姐的朋友吗?可以直接问她。”

    沈雾没接话。

    女警察走了,听完沈雾的口述,阿露搬着小凳子坐到她身边,眼里散着崇拜的小星星。

    “Mo姐,你一个人打两个啊,对方拿着刀和斧头,你还把他们打跑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

    沈雾:“你有没有看过内地挂在警察局门口的那句名言?”

    阿露摇摇脑袋,“没。”

    沈雾:“别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阿露:。

    她不算输,可也没逃脱住院的厄运,浑身痛得要命。

    身上的伤口太多,特别是后背,在保护裴薄妍的时候被光头斧头劈中的位置最痛。

    现在回想,幸好当时她帮裴薄妍挡下了。

    不然这一斧头劈在裴薄妍后背上,她该多难受?

    她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沈雾无法平躺,不然伤口压着疼,医生让她尽量侧卧。

    不止后背,腰侧和手臂上也都是伤。

    不是刀伤就是挡拳头留下的撞击伤,手背也紫红一片,红肿不堪。

    侧卧也很痛,身体恨不能悬空,不然挨着哪儿都是疼,拿水杯都抖得像九旬老人。

    医生给她开了镇痛泵,让她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自己按一下按钮。

    镇痛之后终于好受了些,但沈雾知道,镇痛药也不好多用,太依赖镇痛药的话,等药效过后会痛得更加生不如死。

    容姐和阿露打算轮流在医院陪她,其他三个小弟负责送饭。

    沈雾说不用了,她现在困得很,一会儿就睡了,让她们都回去睡觉。

    阿露对容姐说:“容姐你回去照顾阿婆吧,这里有我。”

    沈雾:“你也回去,这里陪护的小床难睡得要死,没必要跟着受罪。”

    阿露不说话,就坐在椅子上,沈雾再说什么她都闷着头不出声,专心削苹果,削完了还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到碗里,递给沈雾吃。

    沈雾无言以对,容姐拍拍阿露的后背,笑道:

    “恭喜姐,无痛得女,还是这么孝顺的女女。也别赶她了,这孩子死心眼,死倔,赶也赶不走,跟你差不多。就让她留这儿陪你吧。半夜想去卫生间她还能扶一扶,不让你掉马桶里。”

    沈雾:“……马桶多大啊我能掉进去。”

    容姐哈哈大笑,然后揉了揉阿露的脑袋。

    “那你今晚在这里陪你姐,明天早上我过来换你。”

    阿露看沈雾不接苹果,自己拿起叉子,打算喂沈雾。

    “没事,明天我再陪一天都行。”

    沈雾只好把叉子和碗拿过来,自己吃。

    社团里混到她这个位置,手下有几个人的,都挺享受下面人伺候自己。

    车接车送,吃饭要人拿,穿衣也要人伺候,捶胳膊捶腿,把自己当太上皇。

    沈雾不习惯封建这一套,就算手哆哆嗦嗦,实打实的半身不遂,但凡能动,她还是不想别人来喂她。

    其实沈雾骨子里也有点独,有点洁癖,不习惯和别人靠太近。

    可,和裴薄妍亲近就那么坦然。

    和裴薄妍在仲夏相识,如今夏天都还没过去,算起来见面的次数也不多,没名没分的,对她的世界除了新闻和网络上能搜到的之外,全都一无所知,论起来说是半个陌生人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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