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姐:……

    你们一个两个,嘴可真毒。

    哭得更大声了。

    可哭完之后,容姐又觉得沈雾说得挺对。

    回想当初前女友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当面跟她告别。

    人都搬走了才发条信息说“分手”,大包小包运走了不少东西,连容姐刚刚给阿婆买的两盒西洋参都不放过。

    这些细节容姐一直都没放在心上,想的都是对方和自己相依为命时对自己的好。

    现在仔细回想,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不想承认自己一无所有。

    可现在,鼻涕眼泪往沈雾身上蹭,被嫌弃几句也没真的躲开,容姐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孑然一身了。

    起码阿婆还活着,身边还多了个挂住她的死女包。

    太困了,哭累了,容姐靠在沈雾肩膀张嘴打呼噜。

    一只小飞虫就要飞到她嘴里,被沈雾抬手赶走。

    梁卓怡明明喝得更多,却很轻巧地将所有关于她的话题都绕开了。

    眼下还清醒的只剩她俩,沈雾的话题绕了又绕,总算是绕到她身上。

    沈雾好奇,她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和兴社这条危险的路。

    和大多数社团的底层混混不一样,梁卓怡高学历、有能力,也足够聪明,就算不走这条路,也可以在顶尖的律所里拥有一席之地。

    像她这样的人,无论是在港岛还是在任何一个城市都会是精英,都能过上非常舒心的生活。

    和兴社这条路并不好走,她身上的伤痕为证。

    沈雾很想知道,为什么她要把自己投入这么危险的生活里。

    沈雾问话是闲聊式的,可以说是每场酒局,每一对关系慢慢靠近的朋友之间都会有的氛围。

    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梁卓怡狭长的眼神轻转,就像看透她一般,意有所指反问道:

    “对我感兴趣?”

    沈雾没避开她反窥探的眼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淡淡地笑了笑。

    逢场作戏,任她解读。

    以为梁卓怡会再次岔开话题,会说一些“谁不爱赚快钱”这样的话。

    毕竟当一名守法的律师,甚至是出名的守法大律师,奋斗一辈子,也不可能在港岛这种房价上天的城市买得起肇辉台这栋奢华别墅。

    却见她轻转着手里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荡起一片涟漪。

    “是命运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此时此刻,我别无选择。”

    最后得到的是梁卓怡这句半真半假。

    ……

    后来梁卓怡接到个电话,就送客了。

    沈雾和容姐出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停着一台有点眼熟的宾利。

    坐在回家的车上,沈雾的眼底映着车窗外狭窄的街道。

    都在跟她说命。

    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的霓虹灯总有一种老旧的颓靡感,像狂欢散场后的一地甜腥和狼藉。

    看着永远和她的感知隔着一层陌生感的城市街景,一直不信命的沈雾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

    这座城市原本和她是毫无关系的。

    是命运扼住她的喉咙,拉扯着她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来到这座本该和她没有任何联系的城市。

    遇到了原本隔着海与山,此生都不会相识的人。

    这条路的确是她自己选的,可是如果不走这条路,等死的那一天她将带着遗憾入土。

    这辈子白活的感觉将会让她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这么一想,还有别的选择吗?

    命运分明也只给了她这一条路。

    身上的伤又开始疼了。

    换什么姿势都难受,是骨头缝里沁出来的酸痛难忍,无法平复。

    还有什么在前方等着她,不知道,没人能知道-

    秋季社交季大概是全年社交活动最丰富的时候,气候宜人,大家心情都不错,生意好,醉生梦死也更无负担。

    港岛传承基金会年度筹款晚宴由四大家族共同发起,是豪门圈子里金秋时节雷打不动的社交盛事。

    裴薄妍的出席更让这场晚宴增辉不少,连媒体都多了一倍。

    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却坐在角落,面容平淡,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拍卖的号牌随意举着,无论台上在拍卖什么她都一副“不想要但随便买买”的模样。

    倒是在成交金额排名上一骑绝尘。

    有媒体人对着裴薄妍拍了几百张的照片,猜测她这副落寞的神情是否是为情所伤。

    前段时间开始了相亲,又一反常态在杂志采访中谈到了感情话题,说及择偶话题。

    众所周知,一旦说得如此详细,那就说明已经是真的谈上了。

    难道真的有人能让裴大小姐坠入情网,为情所伤?

    港岛哪家豪门能有这造化?

    裴薄妍手里的牌举得随意,拍下了什么也没有过心。

    直到嗅到一阵熟悉的香味。

    裴咏珊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盒蛋挞。

    是她和姑姑都喜欢的那家店的蛋挞。

    裴咏珊:“刚出炉没多久的,口感很好。”

    裴薄妍接过,道谢。

    裴咏珊给她拿纸巾,仔细地帮她铺到腿上。

    从小到大,姑姑对她都是这般心细周到,即便年龄差距不到十岁,两人的关系却有种类似母女的亲厚。

    裴薄妍看着姑姑的手,听到姑姑说:“年年,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姑姑都会想办法给你,想做什么姑姑也都一直在支持你。但唯独这件事,这个人,不行。之前你没有恋爱的打算,所有来打听的人我都拦了回去。现在你想拍拖,没问题,可明明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更值得你青睐,为什么偏偏是她?姑姑不希望你在感情上面走错路。”

    裴薄妍指尖摩挲蛋挞盒子的边缘,刚出炉没多久的热度传递到指尖。

    “那个飞女为什么总是能一次次走进你生活。”

    裴咏珊语气温和,一字字说得确定。

    “真的只是巧合吗?”

    裴薄妍凝视着她。

    裴咏珊:“如果她出身清白,就算穷一点姑姑也不会拦着你。但那个人有案底的,早年辍学在街头上胡混度日,参与过抢劫还伤过人。为了钱她什么都能做,不是省油的灯。你没见过她这样的人,觉得神秘有趣让你有探索欲。但她看怎么看你?你这么聪明,她在利用你的时候你不可能没有察觉。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事,那她呢,她能给你什么?下一次的利用还是再一次的遇险……”

    “姑姑。”

    裴薄妍打断她的话。

    她很少这么做,她总是会耐心听完姑姑的所有话。

    “她出身低微,有不好的过去,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飞女,但这样的过去不是她主动选择的,她只是没得选,我可以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裴咏珊眼皮微微抽动着。

    “年年,你真的钟意那个姓沈的飞女吗?”

    裴薄妍的面庞安静,明亮的眼中却有炙热且坚定的光在闪动。

    “是,我钟意她。”

    裴咏珊:“年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承受所有坏的结果。姑姑你呢。”

    裴薄妍直视她的眼神冰冷如水。

    “你能承受你现在所做事的后果吗?裴家能承受吗?”

    裴咏珊眼波凝固一瞬。

    主席台上的主持在请今晚的慈善之星裴薄妍小姐上台,跟大家简单说几句。

    在裴咏珊的沉默中,裴薄妍把未吃一口的蛋挞盒子扣上,还给她,起身离开。

    “失陪。”-

    沈雾又休息了一段时间,终于能彻底脱离拐杖自己走路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容姐康复的速度就比她慢很多,还是离不开拐杖,看沈雾伤的比自己晚还比自己更严重,就已经有点活蹦乱跳的趋势了,不禁感叹,年轻人真是生命力旺盛。

    沈雾:“怡姐也能下床了,就你还半死不活,会不会是你太弱了?”

    容姐一下子跳到沈雾的后背上,让她背着。

    “你这么厉害,多我一个也不嫌多。拐杖我立刻挂去卖二手,从此以后你就当我的轮椅!”

    容姐腿不好使,胳膊可真有劲,沈雾甩了她大半天也没甩下来。

    容姐得意得哈哈大笑,谁知下一刻就一脚甩到了阿婆的脸。

    阿婆抄起拖鞋,也不管她们是不是伤员,追着她俩满屋子打,沈雾背着容姐差点起飞。

    这一年的初秋,沈雾在沮丧又瞎闹的氛围里,惊心动魄地度过了。

    梁卓怡挨完一百鞭后,在家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卓安发展的各项事务都交由沈雾和容姐代为处理。

    沈雾当了一段时间湾仔的代理揸Fit人,每天都在处理公司生意上的事情,幸好之前梁卓怡有教她,容姐多少也有点经验,不然真应付不过来。

    顺手拿了些和兴社洗黑钱和违规拿地的犯罪证据,算是给将来呈堂证供上加点砝码。

    其中好几条线索都指向同一家公司。

    沈雾把资料交上去,两天后陈家颖告诉她,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境外,是典型的空壳架构,背后股东层层嵌套,短时间内很难穿透。不过她已经把案子转给了CCB(商业罪案调查科),让那边跟进。

    陈家颖:【有消息再告诉你。】

    沈雾:【谢谢wing姐。】

    本来沈雾还想借着这次机会继续查鲜货的事。

    梁卓怡赢了黑仔城,应该能完全承下鲜货的运送,这段时间鲜货的事却销声匿迹了。

    也能理解,毕竟鲜货被沈雾弄“丢”了,和兴社不得不更谨慎。

    有了器官这个突破口,警方追查到了更多的线索。现在沈雾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和兴社高层走的同时,谨慎地保持耐心,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某天傍晚,下了班。

    沈雾想请容姐和阿露丧狗一起去颓档。

    忙了这么多天,很久没聚在一起放松放松。

    刚到地下停车场,围上来一群人。

    为首的陌生男人年近四十,方脸,个头不高,气质沉敛,嘴唇到下巴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也没用胡子之类的修饰掩盖,就任那伤痕暴露在外。

    沈雾见他脸生,手已经压在腰间的枪上。

    容姐却夸张地对对方弯腰行礼,非常客气说:

    “您怎么来了?”

    沈雾神色微变,再去看那男人身后的手下,各个凶悍不好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社团的人。

    男人温和地浅笑,说:“大家姐请吃饭,上车。”

    微微侧身,意思是上他身后的商务车。

    沈雾低声问容姐:“这谁?”

    容姐挨着沈雾的耳朵,声音跟做贼一样小。

    “和兴社头号白纸扇,丹尼斯姜。”

    原来就是梁卓怡一直想干掉取而代之的人。

    果然都是和兴社的人。

    “那他说的大家姐……”

    “就是A姐。”

    那,今晚要请她们吃饭的人,是A姐?

    她要见到传说中的A姐了?

    突然而至的念头,让沈雾头皮麻了一层。

    不知道大家姐请她们吃饭又有什么事,可被这么多人围着,肯定是逃不了的。

    容姐硬着头皮要上车,被丹尼斯姜拦下来。

    丹尼斯姜:“A姐只邀请了沈小姐。”

    容姐和阿露等人一时无言,担忧地看向沈雾。

    “不用担心,我帮你们那份也一起吃了。”

    沈雾笑笑,利落地上车。

    商务车内贴着特殊的车膜,后排的人完全看不到外面的道路,和前排也隔着一块不透明的隔板。

    沈雾就像坐进密不透风的罐头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每个人的腰间恐怕都藏着枪。

    车内极其安静,沈雾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何处。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车门打开,沈雾在一群人的包围中下了车。

    眼前是一处私家花园的入口。

    在进去之前,丹尼斯姜让沈雾把所有的随身物品拿出来,放在门口的小筐里。

    沈雾把手机、钱包、各种钥匙、门禁卡……全都拿了出来。

    丹尼斯姜目光移到沈雾腰间。

    “沈小姐是不是忘了什么?枪可不能带进去,请不要让我为难。”

    A姐身边头号白纸扇对自己这么客气,沈雾能确定,A姐不惜大费周章把她带到这里,不是想要她的命。

    掀起外套,露出挂在腰间的枪套。

    沈雾把陈家颖给她的26仔和其他的随身物品放在一起,微抬眼梢,看了一眼树枝上隐秘的摄像头,说:

    “麻烦帮我保存好,别弄丢了。”

    摄像头的另一端。

    坐在监控室里的周明澜一边擦着手里的匕首,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监控画面。

    目光从沈雾的脸上挪到她腰间,又移到一张一合的红润双唇上……

    指尖抹过自己的下巴,轻笑。

    有能力、有胆识,还长得特别有滋有味,一身在街头练起来的野蛮,机灵,狠。

    劲儿劲儿的。

    很久没遇到这样的狠人了。

    难怪从未对谁表现出兴趣的裴大小姐,会这么喜欢她。

    第69章

    丹尼斯姜只是提着唇角,没说话。让一位女下属搜了沈雾的身,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了,带着让往里走。

    沈雾踏过花园错综复杂的小路,观察周围。

    这是一家非常隐蔽又庞大的日式私人餐厅,每一个包厢相距很远,沈雾走过来的路上只隐约看到一间,隐藏在绿植之后。

    这里就像个热带雨林中开发出来的现代建筑。

    如果在这个地方杀人抛尸,全程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进包厢之前还得脱鞋。

    玻璃墙外的绿植茂盛,修剪得错落有致。包厢内放着不知名的音乐,乐声克制而悠扬。

    一张四方的矮桌上,已经考究地摆满了寿司、鱼生以及好几盘创意日料。

    包厢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面非常雅致的巨大屏风,把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身后的丹尼斯姜关上门,包厢里就剩沈雾自己。

    等了一会也不见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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