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梁卓怡抽了一根烟递给沈雾,纯白的打火机也丢给她。

    沈雾低头将指尖的烟点燃。

    “唔该。”

    梁卓怡没应她,转开脸,走去哲学博士那边。

    在邓衍峰倚老卖老叫器的背景音里,沈雾靠着柱子一口接一口假装老练地吐着青烟。

    直到邓衍峰又一次被周明澜激怒,喝骂声将所有人的视线吸走,沈雾抓住这个机会,指尖轻轻一弹,精准地把烟头丢在绒线手套上。

    周明澜和邓衍峰箭弩拔张中,火星如沈雾所愿,很快蔓延成了火苗。

    维修厂外,两条巷子的距离。

    钟子欣带着0记的人,在交通部门的协调下火速排查,头发被冷风吹得毛毛躁躁也没空管。

    她拉住两位巡警,低调地亮出自己的证件,询问他们是否有留意到相关线索。

    巡警刚摇头,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火烛呀(着火了)!”

    这句话像黑暗中炸出来的信号,让苦寻多时的钟子欣忽然看到极有可能的方向。

    一脚油门,钟子欣飞速往火源地去的同时通知消防。

    维修厂内,霍庭欣等人去拿灭火器试图灭火。

    和沈雾想的一样,灭火器已经失效,这么多人抽烟,无法锁定是谁丢的烟头。

    周明澜看到烟飘出窗外都笑了。

    “一群成事不足的东西,成心把消防引过来吗?”

    仿佛像是为了验证她的判断,周明澜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消防车由远及近的声音。

    邓衍峰握着青龙棍的手紧了紧,冷笑道:“这么巧?刚好着火,消防还来得这么快,是不是卧底在传情报还用我多说吗?A姐,这个卧底不找出来,你看看先生还会不会继续让你当坐馆。”

    邓衍峰威胁完,留下一个轻蔑的“哼”,转身就往后门的方向走。

    他的手下跟着往同一个方向退,手里的枪还没放,依旧指着周明澜。

    邓衍峰就这样走了,把自己一手折腾出来的烂摊子丢给周明澜。

    周明澜盯着邓衍峰的后脑勺,眼里的毒辣慢慢凝结成冷笑,看向身边的助理。

    助理会意,去把卷帘门打开。

    周明澜对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她距离沈雾不远,沈雾凝神听还是听清了一些。

    她说:“我送去她家。”

    谁家,送什么?

    周明澜离开之前,对着手下们说:“这个警察不能留了,把她做掉。”

    之前一直不想沾O记高级督察的命,但到了这一步,不除掉陈家颖不行,整个和兴社高层她都见过了。

    没具体向任何人下达命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办好。

    谁能办好,谁能为大家姐分忧解难,谁就能从这件事中摆脱嫌疑,还有高升的可能。

    只是,O记高级督察的命,依旧不是谁都敢背的。

    众人面面相觑,听着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紧迫的氛围中,周明澜的助理问:“谁来做?”

    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雾:“我来。”

    所有看向沈雾的眼神里,有解脱的意味,有怀疑的猜忌,自然也有幸灾乐祸。

    沈雾没有看任何人,走向陈家颖,把已经没了意识的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周明澜的助理跟上去,指挥沈雾,“这辆车。”车后备箱都准备好了裹尸袋。

    沈雾将陈家颖放入裹尸袋的时候,借着自己身体和后备箱盖的遮挡,快速探了一下她的脉搏。

    还有脉搏,还有脉搏?

    虽然很微弱,但她的确还活着。

    沈雾胸腔内翻涌着庆幸和难受至极的酸胀。

    高级督察陈家颖,你真的很厉害。

    她将陈家颖上衣的下摆塞入腹部被捅的刀口上。

    其他刀口都不足以致命,只有这一刀位置不太好,有点深,塞入的衣料能减缓流血的速度。再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体重压住刀口。

    不好做更多,最后只能用力握住陈家颖冰冷的手。

    再坚持一下,wing姐,再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你。

    其他人都散了,周明澜的助理和一个寸头男坐到前方的驾驶位和副驾上,霍庭欣跟进来,坐在沈雾身边。

    霍庭欣的能力沈雾早就见识过,冷静又凶狠,这个人跟在身边很多事不好明着办。

    相比于周明澜的助理和前面那个面相冷厉的寸头男,霍庭欣给沈雾的压迫感才是最大的。

    沈雾没往她的方向瞧,假装在看消防车的方向,目光转向另一侧。

    忽然看到巷子里很隐蔽的一台车里,坐着熟悉的身影。

    Mada!

    沈雾和钟子欣只见过很少的几面。

    刚来港岛的时候,钟子欣就和陈家颖一起摸过她的底,观看过她和警队里的搏击冠军切磋的过程。

    钟子欣身上资深港警的可靠气质给沈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能精准地追到这里,在沈雾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车里面的人的确是钟子欣,她在隐蔽的角落看到了陈家颖被藏进裹尸袋的整个过程。

    压着心头急速而起的痛,钟子欣努力保持着理智,轻声对战术耳机里说:

    【人已经找到,被目标转移,我跟上去。所有人保持一公里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霍庭欣就要顺着沈雾的目光一起看过去的时候,沈雾转回了头,吸过她的注意力,问:“丢海里?”

    这是社团毁尸灭迹的一贯手段,如果把陈家颖丢入海里,暗暗跟在后面的钟子欣或许有办法及时将她救回来。

    但海里情况复杂,陈家颖生还的概率非常低,也不是沈雾想要的最佳情况。

    这里距离码头都要三十分钟的路程,运上船开到公海用时更久,更不用说为了避开水警,可能会等到半夜。

    到时候不用等着丢,陈家颖早就失血过多死了。

    沈雾知道周明澜这个助理留下来就是在监督后续的。

    要监督,那就是依旧对所有人存疑。

    既然如此,沈雾主动提出的建议,这个人会觉得有所图谋,很有可能会反对。

    沈雾故意说出最不想面对的情况,对方反对,就帮沈雾排除掉危险的选项。

    只要不是海中那种无法掌控的地方,剩下的情况沈雾随机应变,或许更有希望。

    沈雾在心理上博弈,霍庭欣暂时没回答。

    周明澜的助理眼前,一滴雨滴在挡风玻璃上,随后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今年港岛的冬天史无前例被各种台风撞残,眼看雨势渐大,飞沙走石,周明澜的助理说:“这种鬼天气怎么出海。”沈雾心里略安心,却听她笑了起来。

    沈雾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坐在她身边开车的寸头男明显和她心意相通,脸上露出狰狞又兴奋的表情。

    寸头男问周明澜的助理:“还是那个地方吗?”

    周明澜的助理愉悦地“哼”了一声。

    沈雾没有问要去哪,暗中看着后视镜,没能发现钟子欣跟踪的踪迹。

    但Mada一定跟着,说明她的跟踪技巧非常出色,还有忽然而至的大雨掩护,前面那两个入甚至霍庭欣都未必发现得了。

    有钟子欣跟在身后,沈雾的心定了些,也能有更多计划和选择。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居然已经是凌晨时分。

    一直被扯着的紧绷神经,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又是新的一天,只是被罩在这昏天黑地间,根本没有任何与“新”这个字相关的感受。

    台风再次袭港,这次比前几次的台风都要猛烈。

    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大雨瞬间滂沱。

    沈雾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精力和体力早就过了极限,一直在强撑。

    这会儿坐在车上,思绪略有些涣散的时候,一些念头不打招呼地往外里冒。

    不知道容嘉敏和阿婆到了澳门没有。

    今天是31号了吧,她答应要和裴薄妍一起跨年的。

    行至末尾的日期,仿佛有种穷途末路的不详。

    沈雾强行收起纷乱的思绪,扯紧疲惫不堪的神经。

    车一路开到了某座山头。

    车后秘密跟踪的钟子欣对这条路很熟悉,因为她每年都会来。

    钟子欣双眸里映出的光都被惊异之情凝滞了。

    某种从未思及过的疯狂想法乍然破土而出,让她双唇微微发颤。

    警队博物馆所在的后山,这里陡坡密林,长满了各类原生灌木,人迹罕至。

    位置的关系,即便是清晨暴雨时分,从这里依旧日能清晰地看到“警队博物馆”几个亮着灯的醒目LOGO。

    警队博物馆是港警历史的见证,也是精神的象征。

    这里保存着港警自成立以来所有的历史文物和档案。

    以前钟子欣还是高级督察的时候,每年都会带着新入职的菜鸟来这里报道。后来升了警司,这任务就交下去了。

    她有空的时候还是喜欢来转转,看看以前的事,缅怀一下逝去的同事。

    就在这承载了历史和荣誉之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无数警察都会眺望之地,最容易被发现也最想不到的地方,凶徒们挖出一个足以能够掩埋尸体的深坑。

    这里距离市中心就一公里,知道有可能会被路过的人目击,可就是这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紧迫感反而让暴徒们更加亢奋。

    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铁锹刮过石砾,刺耳的摩擦声在大雨之夜里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寒冷的雨水不断从雨衣的帽檐上滴落,一根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水线,划过沈雾发滞的双眼。

    寸头男咯咯地笑,挖一铲骂一句。

    “冚家铲差佬搞死我弟!把这条子也埋进去!永世不得安宁!”

    他话里的一些细节,让沈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挖坑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立刻跟上节奏,看上去就像完全没听懂,或是不在意这句话。

    周明澜的助理警告寸头男,“别废话。”

    坑挖好,周明澜的助理让沈雾把陈家颖丢进去,递给她铁铲。

    “你亲手埋。”

    沈雾麻木地接过铁铲,将潮湿的土一铲一铲掀上陈家颖的身体。

    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点点掩埋。

    沈雾想,在她之前接触和兴社又莫名失踪的那个卧底,是否也在同样的台风夜,被埋在了几步之外的某处。

    整整三年,无论是O记还是这位卧底的家人,都在苦苦寻找他的踪迹。

    可谁能想到,所有人都在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埋葬在历史之墙的后方?

    沈雾握着铁铲的手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闪电划过天际,沈雾看到了警队博物馆两侧高大的树,落下一道道宽宽的阴影。

    像一位亲眼目睹暴行,却永远无法开口的证人。

    埋完后,寸头报复性地在土上狠狠踩了两脚,弄了几根掉落的树枝铺在周围,又抓了几把落叶拢在附近。

    那些断枝和树叶被雨水泡一夜,能非常有效地遮盖新土的边缘。

    这天亮之后要是真有人路过,无意间看到这里,只会觉得那一块地稍微有点鼓,像积水后自然沉降的痕迹。

    寸头得意地笑道:“雨下几天太阳晒几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这里开阔,风大,人会从下方经过却未必会上来,尸臭很难被察觉到。

    潮湿的泥土加上虚弱的伤者,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沈雾知道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快点让这些人离开此处。

    感受了一下周明澜的助理和寸头,甚至是霍庭欣,似乎都默认不立刻离开。

    要等上一段时间。

    确定这位O记的高级督察不会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间。

    沈雾的神经在疯狂跳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她能感受到冷土之下陈家颖的脉摶越来越弱。

    甚至有一瞬间在脑中爆出掏枪把这些人全部杀掉,立刻把陈家颖救出来的画面。

    躁动的心在催着她不管不顾大开杀戒。

    呜一一呜一—

    一阵忽然响起的警笛宽解了沈雾的心。

    霍庭欣往远处看了一眼,一辆警车正从远处开过来。

    “走吧。”她说。

    透过雨幕,沈雾看到了钟子欣的车,装上了警灯,在黑暗的夜里不停地闪烁,像是无岸的狂浪中唯一的灯塔。

    沈雾的视野变得模糊,牙关发颤,跟着霍庭欣离开的时候,故意在某盏路灯之下一晃而过,比了一个“二”的手势,指尖向下。

    她知道车里的钟子欣一定在盯着她看,不知道自己多久能返回,希望da能知道她的意思。

    两个人。

    这里埋了两个人。

    离开后山沈雾已经累透,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着酸劲。

    周明澜的助理将几人的手机还了回去,寸头男兴奋劲还没过,想拉着社团大红人Mo姐一起喝喝酒,攀个交情。

    沈雾完全没有兴致,拒绝了。

    寸头男嗤了一声,觉得她靠住上面就摆起个款,冇A姐撑腰,她算老几?

    沈雾是真的累极了,完全没有任何和社团的人交际的精力。

    霍庭欣作为资深元老也是当家红棍之一,她做主。

    “散了。”

    寸头男努了努嘴,霍庭欣都发话了,他也没什么好坚持的,回去就回去吧。

    霍庭欣看沈雾精疲力竭的样子,多说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以后不要那么冲动,峰叔这个人心窄过鸡肠,你最近小心点。”沈雾对她点点头。

    等寸头男跟周明澜助理离开之后,接霍庭欣的车也停到了路边,“你回哪里?我送你。”沈雾说:“她过来接我。”

    霍庭欣猜得到这个“她”指的是谁,点点头上了车。

    沈雾忍着内心焦灼,等着载着霍庭欣的那辆车彻底离开视线,消失在道路转角。

    又等了十多秒,沈雾迅速转头,穿过雨幕,进入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士多,借着士多里的镜子观察后方,没人跟踪。

    沈雾从后门穿出,疯跑回后山。

    回去时,发现钟子欣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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