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鲜血,四处狼藉。
一声清脆的架子鼓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周明澜同架子鼓一起摔出了乐器店。
沈雾跌跌撞撞地从破碎的橱窗里走出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她头痛,肩膀痛,就连后背被斧头砍伤已经愈合的伤口也开始凑热闹,一下下地抽痛。
周明澜咬牙撑起身子,肉.体凡胎就像打不散的铁,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快走,加速,往前逃。
原本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栏杆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周明澜……”
沈雾也没劲儿了,但还在一瘸一拐地追。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周明澜回头看她一眼,嘲讽道:“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去?”
被她这么一说,沈雾意识到自己除了外伤,肺在火辣辣地疼,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血腥味。
脑袋上的伤还在流血,根本没有时间止血。
脖子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沿着下巴不断往下滴落。
但是,周明澜就在眼前。
只有一步。
沈雾咬紧牙关,加快速度想上来抓住她。
周明澜眼看自己就要被沈雾揪住,向她身后喊了一声:“阿欣!”
沈雾感觉身后一阵劲风扫过来,本能一低头,躲过霍庭欣双臂往里要箍住她脖子的动作,同时长腿反踢,却被霍庭欣抱住腿,用力甩了出去。
沈雾整个人被丢到卖糖果的柜台里,柜台的Sales早就逃了,桌上一排的试吃还放着,被稀里哗啦横扫满地,沈雾摔在五颜六色的糖果中。
霍庭欣慢慢向她走过来,沈雾咬牙扶着后腰坐起来,看周明澜渐渐逃远。
不能让周明澜跑了,不然的话可能真就抓不住她了……
但沈雾即便在最佳状态,都未必有把握一定能打赢霍庭欣,何况现在体力已经见底,浑身是伤。
心里闪一丝前功尽弃的挫败感,被沈雾立刻强行压下。
撑起精神,仔细观察。
霍庭欣手里没有拿枪,身上也有不少伤,应该是在刚才和警方交火中受伤了,子弹也用尽。
未必会输。
沈雾深呼吸,高度集中注意力。
也不能输。
眼前人加快脚步逼上来,沈雾抓了一大把地上的糖果向霍庭欣的脸用力掷去。
霍庭欣根本没躲,只是眼睛稍微眨动了一下,视野有一时的遮蔽。
沈雾速度极快,趁机上前扭住她,发了狠地将这体重比自己重许多的大个子摔在地上,整个人压上去,绞住她,蓄满力的一拳重重砸在她脸上。
在街头打野架的那些年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告诉沈雾,高手之间的对决就是要抓对方极小的失误和破绽,瞬间制敌。沈雾能得到眼前优势,这种重拳该是快速连续击打,直到打到对方失去意识或者重伤。
沈雾只打了一拳就停了。
喘着气,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完全没有任何抵挡的霍庭欣。
“你赢了。”
没抬起胳膊抵挡,甚至没有看沈雾,霍庭欣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说。
“走吧。”
霍庭欣拦沈雾是职责所在。要不是周明澜拉她一把,她现在还跟她哥在暹罗黑市打拳赚钱,还在被人当垃圾一样对待。
周明澜的恩情她要报,沈雾的义气她也得还。
沈雾看到她腰间挂着的小兔子玩偶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
没再挥拳,起身,沈雾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霍庭欣身后是悄然包围上来的警察,沈雾没时间多说,立刻转身继续追击周明澜。
无论是容嘉敏还是霍庭欣,无论是被命数左右还是自己一时贪念,从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命运终有一天会向她们索要代价。
多还是少,不过就是老天手中的骰子。
呼呼呼…….
周明澜压着肩头的伤口,意识在不断从她的大脑中抽离。
前方围上来一大群警察,她立刻掉头,后面也是持枪的警察。
“警察!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天罗地网,她被围在商场四楼的中间区域。
周明澜不断地深呼吸,脸上和双唇已经没有任何的血色,发尾被汗和血染成一缕一缕的,看向警察的时候却露出了惑人的笑意。
下一刻,她往旁边玻璃护栏的方向冲,子弹飞速从后方追来,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纵身从四楼的高度往下跳。
下方是商场的中心地带,是一座大型的儿童乐园,有供小孩玩耍的充气城堡和海洋球。
如果周明澜有防护经验,摔在缓冲足够的地带,很有可能不会死。
警察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下方,要将周明澜击毙。
却发现周明澜要摔落的附近,坐着个迷茫的小孩。
小孩应该是被家长带来的,或许是因为突然爆发激烈的枪战,家长为了自己的安全率先离开,也或者是家长在刚才的推搡中受了伤,没能及时赶回来接孩子。无论如何,此刻那小孩就在那,如果对着下面开枪,很有可能误伤到无辜的儿童。
就在所有警察都陷入犹豫的时候,一个身影跟着周明澜越出护栏,毫不迟疑往楼下跳。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可是四楼的高度,就算下面有可能承接的缓冲物,跳不好也是会当场摔死的。
但沈雾敢,她就是敢。
周明澜非常有技巧地摔进巨大的海洋球池子里,这是她演练过无数次的逃生技巧。
即便她曾经演练过很多次,在这一刻依旧日被摔得头昏脑胀。
周明澜甩着脑袋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就被身后撞上来的力道压倒。
沈雾骑在她身上,用臂弯卡住她的脖子,用全身的力气绞住她。
“沈无?”
周明澜拼命挣扎,抓沈雾的手背和脖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
沈雾就像感觉不到痛,怎么都不放手。
直到一群警察围上来,铐住周明澜,拉开了沈雾。
自高处坠落后就一直在耳鸣,沈雾此刻什么也听不到,目光着了火一般死死盯着周明澜。
直到确定手铐铐好,看到周明澜被持枪的警察带走,她还没缓过神来。
A姐终于被捕了吗?
一队的行动成功了….那其他队呢,周伯尧呢,上下游呢,收网都顺利吗?
周围的声浪重新进入沈雾的听觉中,她忽地脱力,险些往后翻倒,被一队指挥队长余心睿扶住。
沈雾缓缓回头,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余心睿铐住双手,沉声说:“Mo姐,警务处O记,现以涉嫌参与社团活动及串谋犯罪为由,正式将你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上车。”
警戒线前有胆大的围观群众在议论。
“哇,社团火并啊。”
“社团就是这样的啦,随时翻脸啊。”
看热闹的民众被警察警告:“请退至警戒线外,不要在此停留。”
周伯尧的车开到西贡的某处私人游艇会附近。
这里距离公海很近。
从此出发,乘快艇一小时就能抵达公海。
到了公海再换乘大船,从此天高海阔,去世界任何国家他都能过得很滋润。
抵达目的地附近,周伯尧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过去。
用望远镜观察,他的快艇已经在那里停泊等待了。
再用望远镜往周围扫一圈,沒有什么异常,周伯尧这才下车,从后备箱里提起一个手包,往快艇的方向走过去。
才走了一半,他脚步就缓了下来。
到了这个角度和距离,能发现快艇的船尾吃水的深度不对劲。
比平时低了一截,意味着船上藏了不该有的重量。
有可能是两个成年人的体重。
周伯尧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看似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很自然地转身,目光快速在周围逡巡,打算回到车里。
“喂,祁生。”
周伯尧刚刚扬起笑意,结果听到的是那头关机的提示。
周伯尧低骂一句,“扑你个街啊。”
抬眸,发现面前拦着一台陌生的车。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靠在车边,右手随意拎着一把枪,手肘压在敞开的车窗框上,没看他,冰冷的目光落在侧前方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己手下的人,周伯尧还是认得。
和兴社湾仔的话事人梁卓怡。
周伯尧和太多人接触过,也面对过无数风波甚至是生死危机,对于眼前的人是否带着敌意,预判得非常准。
梁卓恰都没看他,只是斜斜地靠在车边,周伯尧就能知道,这女人是来索命的。
周伯尧眯起眼,手暗暗按到了腰间的枪上。
“是你通知的警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梁卓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双眼依旧盯着大海,像是被浓重的回忆紧锁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还记得吴若筠吗?曾经在你们周家做过事。
周伯尧笑笑:“我见过的人太多,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梁卓怡眉心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转回血红的眼。
“你们周家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夺走别人的挚爱,就像踩灭一根烟头,连低头看一眼都嫌费事?”
周伯尧立刻拔枪。
刚要抬手,一枚子弹直接射穿了他的手腕。
周伯尧大叫一声,枪掉在地上,鲜血淋了满地。
这个女人开枪的速度实在太快。周伯尧还想用另外一只手去捡枪,梁卓怡面无表情又开两枪,打在他的身前,把他逼退。
周伯尧往后一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永远一丝不苟的发型终于乱七八糟地糊在眼前。
杀了他。
梁卓恰心里有个声音在叫需着,怂恿着。
锥心的恨意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变成了某种习以为常却永远尖锐的执着。
终于迎来了复仇的这一刻,梁卓怡内心翻腾着想将他射成筛糠,极度爆裂的恶。
15米之内移动的人形目标,梁卓怡能精准射中,甚至直接爆头,这是她长年累月辛苦磨练出来的精准枪法。
十年的时间,只为这一刻。
轻易就能杀他,结束他的生命,亲手为若筠报仇。
但此时此刻,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开出夺命的那一枪。
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
小肥叽的创可贴依旧贴在她的手背上,保护着她的伤口。
像某种温柔的封印。
埋伏在快艇里的警察发现周伯尧没有过来,立刻上岸,和周围其他等待时机的同事一起围上来,实施抓捕。
周伯尧捂着被打烂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另外一个方向逃,洒了满地的血。
梁卓怡慢慢跟在他身后,麻木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对准他后背的枪没有放下来,也一直没有开。
周伯尧气喘吁吁地狂奔,想穿过灌木丛跨过主路往山上去。
天色已经暗了,只要钻入树林就有机会逃脱。
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身后紧追不舍的警察,和那把一直瞄着他却始终没有扣动扳机的枪口上。
西贡多是山路弯道,大部分司机都不怎么遵守限速,下山路开得起飞,也是没想到有哪个家铲会更翻绿化带横穿马路,等看到的时候依然来不及。
一台下山的车,直接把横穿马路的周伯尧撞飞。
鸣笛声和撞击声在同一时间响彻整条街。
咚!
梁卓怡的心脏猛然一跳,看那个男人被撞得像玩具般的身体空中翻滚,随后重重砸在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
警察围上来的时候,梁卓怡从晃动的人影间隙里看到周伯尧惊讶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抽搐着,血在他身下飞速地蔓延。
梁卓恰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也在缓缓流出体外,无论风多大,她的眼睛都无法眨动,死死地盯着血泊里破碎的人体。
记忆拽着她的思绪,将她带回亲眼看到若筠破碎尸体的那一天……
身后忽然有人扭住她的胳膊,把她重重压在一旁的树干上。
双手被铐在身后,一道女声在她耳后严肃警告:
“梁卓怡!警务处O记,你涉嫌洗黑钱及串谋犯罪,现正式逮捕你。”说完之后,陈家颖自己先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之前陈家颖和交通部合作,追查到了周伯尧可能的逃离方向,同先前警方就查到的线索比对,猜测他有可能前往西贡这处码头,毕竟这里是开往公海最近的地方,周伯尧很有可能想走水路逃脱。
比较麻烦的是西贡那边的码头不少,想要锁定具体是哪一个,需要点时间。
路上和钟子欣联系的时候,听钟子欣说:【有人提供线索,告知了周伯尧有可能逃离的地点。】
陈家颖距离更近,很快追到了西贡的码头,除了周伯尧,还看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梁卓怡!
四队去扫和兴社各个堂口的时候,梁卓怡消失了。
还以为这人精已经逃到国外,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还用枪指着周伯尧。
即便到最后她也没开枪,终究是个危险人物,无论如何陈家颖决定先控制她。
摁梁卓恰的时候,陈家颖是按照自己健康状态时发的力,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承受不住。
浑身的伤口都被她太不知深浅的动作弄得猛然发痛,止痛泵也没能镇得住,陈家颖被自己弄得眼冒金星,喉咙里闷出一声痛吟。
听到陈家颖的痛吟,梁卓怡笑出声,软声说:
“Mada轻一点,好痛的。你痛我也痛。”陈家颖:“别说废话。”
陈家颖大腿上的一刀就是梁卓怡刺的,拜她所赐,现在陈家颖还是瘸的。
不过也没有刺到致命的地方,很精妙地避开了动脉,没有影响骨骼和神经功能,后期恢复良好的话对腿部机能影响不大。
医生还同她一起分析过,这一刀像是为了不沾上警察的命的自保行为,也像是某种手下留情。
所以,梁卓怡就是提供情报的人?
她和周伯尧之间,应该有些陈年仇怨。
陈家颖让同事先把梁卓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