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参与到争抢灰烬的队伍里, 而是一早就等在附近,迎接这两位主子。

    一片浓墨般的黑雾里,踏出只绣金黑靴紧紧勾勒的小腿, 随即一双雪白的靴底踏在了这片地底的金石板上,与此处暗色格格不入的月色长袍随着主人落地,荡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虽然避开了那几片飘落的灰烬, 可这位少爷仍是一副俊眉微蹙的嫌弃模样。

    可随后落地的红色身影,像是一只浸血的蝴蝶, 这位小姐脚步轻盈,步伐轻快, 跪在地上的独眼女人只见到了高贵的主子那双绣着梅林仙鹤的兽皮绒靴,她呆愣的时候,听见了少女腕间叮铃的法器碰撞出的清脆玉石声, 还有那拖着嗓子略有些嫌弃的语调,“装什么呢大少爷,快找人。”

    找人?他们要来找什么人?

    可随即,看见这位小姐身后跟着的高大身影,那豹子一样熟悉的身形,微卷的长发和那双茶色通透的眼睛,所有人都不由得看向一个方向。

    血屠子面色发黑,咬牙瞪着赤辰旸。

    可视线中心的人却好似全然无觉,只是看见联袂而来的少爷小姐,一双俊脸沉了下来,可见,双方并不是友好的朋友。

    而林栀夏隐在暗处,瞧见孔良书和崔雲崀就是整座赤焰山翘首以盼的小姐和少爷时,竟然并不感到意外。

    总不会此处还禁止ooc?

    林栀夏晃晃脑袋,并没有贸然出现。

    可此时站在阴影处的木矛和血屠子却已经按捺不住,血精势在必得,石魂海里有他们必须拿到的东西,而这两位,只能可怜自己时运不济吧。

    常管事刚一起身,后颈便传来针刺般的示警,她本能地滚到一边,狼狈中瞧见那一出手就是杀招的两个人,面色微微发白,内心却有些仿徨,如果两位贵人愿意松口带她离开,她就不必再做这样的险事了。

    但她可没有挣扎的自由。

    木矛面色寒凛,玄黑色的软剑在她手中泛着水一样的光,她回过头冷声道,“常鹤,王老眼给你的匕首呢?你在犹豫什么?”

    站在傀儡身后的孔良书眉梢轻扬,瞧了瞧面色涨红的女人,冲前面一把白扇摇得像是万剑匣的大少爷说,“果然是鸿门宴,但也不对,咱们俩连个宴席都没有。”

    可只收获了这位少爷咬牙切齿的回答,“再给我躲闲呢,孔,良,书!”

    血屠子仅用一只手便轻松捏住四处乱窜的飞剑,微微用力,剑身便成了碎片飘在空中,可没一会,那些碎片却仍旧像是一把把剑一样四处攻击,扰得他烦不胜烦。

    在他飞扬的白发里可以窥见一缕缕红色的暗纹,蜿蜒涌动间形成流动的血线,他嘴唇微动,朝侧首看了一眼,“还要我来请你吗?“

    本不太想出手的赤辰旸臭着一张脸,胸口处鼓囊出一只小虫,在蜜色的肌肤里游走,痛得他额角沁出汗意,他胸中郁气无处散发,便挥出一道巽雷,冲孔良书劈了过去。

    猝不及防间,孔良书瞧见这个意料之外的人,嗤笑一声,隐在阴影里真是是一如既往的讨厌,此时立场又一次相悖,她收起嬉笑的表情,脚尖一转,便轻盈地离开了雷击的攻击点。

    可旋即却重心一倒,踉跄一步,狼狈地被那道毫不手软的巽雷劈到头顶,而她浑身上下都是防御的宝器,唯独头顶没有,就这一下,痛得她浑身僵麻。

    而崔雲崀意识到不对,扫视间瞧见跪在一旁的泥土里,絮絮叨叨拿着香炉的独眼女人,只见她拿出一只短匕,手起刀落间香炉里的线香又一次拦腰折断,粗犷的身形下那双手却意外的稳,而崔雲崀神思一敏,意识到这次倒霉的估计要是自己了。

    果不其然,他扇子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已经陪伴了他至少三年的天山白扇出现裂纹,片刻后便同那些飞剑一样,成了碎片。

    天卜宗的人?他真是最讨厌这群神神叨叨的货色!

    有了常鹤辅助,这边犹如神助,更别说赤辰旸一人缠住了孔良书,独留崔雲崀自己面对木矛和血屠子两个敌人。

    木矛一身素衣似行云,那把墨色水剑用得毫不含糊,行云流水间剑招泄出,游刃有余,和崔雲崀这种半吊子不同,这t?人明显是个纯粹的剑修。

    剑修,不像青崖的路数,也不像是天纯岛的呆子,玄天宗?

    还有这个玩虫子的诡异男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老古董?崔雲崀心态失衡,他可不能死在这,不然给林栀夏当牛做马的那些日子简直像是白白喂了狗!

    不过瞬间,被木矛缠斗得毫无喘息之地的崔雲崀身形一闪,腰间佩着的香囊被血屠子轻松勾走,他打开一看,便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笑出了声,“血精到手。”

    说着,便弓下腰,打算专心致志对付这两个菜鸟。

    可忽然,血屠子面色一变,四周部下的虫蛊毒蝎全被瞬间吸食干净,他几乎失去了一半五感。

    而一边的木矛也慢下身形,反噬的灵气顺着经脉鼓动着,残留在她体内的噬灵菌开始吞吃主人的灵力,搅得她内府天翻地覆,却偏偏让木矛一时间完全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所以在王老眼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几乎是瞬间,木矛和血屠子同时出手,攻向这个搅局的人。

    林栀夏身形一闪,两人速度太快,尤其是柔姐姐那道清亮的剑光,几乎要让她身首异处。

    克制着没有露出青崖剑术的步法,否则崔雲崀定然会有所警觉,所以那一瞬间,她短暂地抽离意识,将痛感屏蔽,而浮在空中的视线,瞥向皱眉犹豫的崔雲崀,果不其然,这家伙当机立断伸手救了林栀夏一把。

    而另一边被赤辰旸缠斗得孔良书反应也奇快,眨眼间就用红绫把重伤的王老眼拉到身后。

    林栀夏咳出一口血来,痛感降低虽然不会伤到她的魂体,但是建木傀儡仍是会和人一样受伤甚至濒死,不过她自有修复的办法。

    孔良书伸手,极品补气丹出现在掌心,林栀夏虚弱但眼疾手快地握住扔进嘴里,剩下的她手腕一翻,扔进了胸腔处的储物空间。

    她站在少爷小姐的身后,歪着一张嘴挑衅着说,“你们都瞧不起我王老眼,连你常鹤都敢骑在老子的头上。”他声音粗嘎难听,气息虽然微弱但精神却极度亢奋,“但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死在我的手里。”

    说完台词,林栀夏一张沟壑丛生的老脸面现谄媚之色,“小姐,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我这里,有一样东西。”

    僵持中两方人都没有出声,崔雲崀掸着袖口的手一顿,“什么东西?”

    “蚕鱼心。”林栀夏扬声说道。

    顿时,血屠子想将这条毒虫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

    他咬牙掏出自己收好的蚕鱼心,打开木盒,却发现金色的薄膜下,只有一块枯死的木头,哪有什么别的东西?

    木矛更是神色僵硬,她此时胸口钝痛,呼吸不畅,开始后悔和血屠子这个废物合作的决定,两人互相忌惮,蚕鱼人在她这,那蚕鱼心就必须要在血屠子的手里。

    可现在,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还是丢在那条只会吸烟皮子的老虫子手里!

    林栀夏静静欣赏了一下他们的表情,不太磊落地心头暗笑。

    只有赤辰旸,好像打也行,不打也行,而不知道他是不清楚蚕鱼心的用处,还是想到了什么别的,只见那双茶色的眼睛挑起,饶有兴致的视线徘徊在两方人马之间。

    他在兴奋什么?林栀夏不懂。

    而木矛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她想到了手里的蚕鱼,还有林栀夏。

    对,他们手里还有林栀夏,血精已经到手,木矛不打算再和他们耗下去,连看都没看血屠子一眼,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而崔雲崀和孔良书对视一眼,他率先出声,“赤辰旸,你有没有见到林栀夏?”

    赤辰旸似乎是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顿时舒朗一笑,他正了正额上的巾布,侧首看了血屠子一眼,“问我做什么?问他们啊。”

    崔雲崀顿时面色难看起来。

    而晚走一步的血屠子,脸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他不知想到什么,黑着一张脸,挑剔地将崔雲崀从头看到脚。

    而站在后面的林栀夏,完全不知道他们这群人到底在叽叽歪歪些什么,她站在身后轻轻咳了两声,“少爷,林栀夏在木矛的手里,就是方才离开的那个女人,我们不如从长计议。”

    这一番话落下,两方人马彻底偃旗息鼓,而林栀夏心头轻快,打算将下石魂海的日程拉紧,早点离开这个鬼一样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小夏:要我说,各位,都是乌合之众(嚣张)

    第27章 一桩丑闻

    另一边已经打得法术乱飞的时候, 林栀夏正在灵音面前装傻子。

    灵音蹙着眉,揽着她的手,慢慢带着她往黝黑的地牢内走去, 时不时侧首看看瞳孔涣散的人,只怕下一刻眼前的人已经失魂而死。

    这些年来, 她跟在柔姐姐身后做了许多事, 和弟弟灵江不同,生而开慧的她明智懂理, 便也不会像弟弟一样将主人的话奉若圭臬, 但也正因明白,她才会是木矛最忠心的手下。

    所以灵音虽然面露担忧, 仍是一步一步将人带去了潮湿昏暗的地底。

    视线渐渐被黑暗剥夺, 林栀夏的双目也逐渐有神起来, 不动声色观察四周的眼睛黑得透亮,在看见那一个个被穿过蝴蝶骨挂在架子上,不知死活的人时, 不由心中凛然。

    “这些都是什么人?”

    少女轻灵的声音在黑暗里陡然出现的时候,哪怕是灵音也吓了一跳。

    “你醒了?”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犹豫问道。

    对上少女黝黑的眸子, 灵音一时失语, 该如何和她讲述同类的遭遇?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下场也会沦落至此?

    思及此,灵音也有些犹豫, 真的不会吗?

    “怎么不说话?”林栀夏似无所觉地问。

    灵音张了张嘴,语气平静地回答, “他们都是刺杀柔姐姐的修士。”

    少女好像不能理解,“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灵音不能理解她全然无辜纯稚的态度,“你没有这样的任务吗?”

    林栀夏歪了歪头, “纯粹的杀戮是没有意义的,惩恶扬善才是意义,我的任务是消除黑街的蠹虫,柔姐姐是吗?”

    灵音一时语塞,“当然不是。”

    可是林栀夏还在问,“所以他们都是为什么被绑在这里?他们还活着吗?”

    她不觉得木矛是一个无谓滥杀的人,但很显然,柔姐姐不是她能轻易套话的家伙,只瞧瞧灵音会说多少。

    “他们被关在这里几百年,没一个是好人,他们都只想要柔姐姐死在这。”

    “几百年?他们是和柔姐姐一起来的修士吗?”

    灵音踌躇,她对林栀夏的感觉很好,自然也不想她成为敌人,犹豫片刻,她开口说,“对,他们都是柔姐姐的仇人。”

    “那蚕鱼呢?”

    少女陡然变化的问题让灵音一愣,“蚕鱼,蚕鱼不是。”

    “嗯嗯。”?

    灵音摸不到头脑,只能沉默着在前面引路,她感觉林栀夏有点不对,谨慎让她闭上了嘴,说多错多,她自己在心里这样重复着。

    林栀夏对几百年前的事情知之甚少,但就是这么巧,师姐同她讲过。

    大概是每个苦口婆心的家长,对着即将前往赤焰山的孩子,操心叮嘱时,都绕不过三百年前的那一桩大事。

    玄天宗几百年前乃是此界剑道之首,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那时的青崖和天纯加在一起,都无法撼动玄天剑门的地位。

    但就是那一年赤焰山开,玄天宗的那位师祖亲传弟子,所有同门的大师姐木柔,一把流云水剑将所有同门在赤焰山屠戮殆尽,其中甚至包括她的未婚夫,顾浩春。

    自此之后,玄天剑门一脉彻底断代,青黄不接之下,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此后百年,再无可以一力扛鼎的天才。

    而这里面涉及的二三秘事,还是林栀夏撒娇求了好久,师姐才愿意讲给她听。

    那是一桩丑闻。

    木柔的未婚夫顾浩春出自南阳顾氏,而顾氏一脉,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天生剑骨的少年剑尊,每一代剑尊,都是玄天宗剑门的一峰之主,顾浩春,便是那一代被剑骨选中的天才。

    他同木柔青梅竹马,相伴相知,木家虽是末流的剑门,但是木柔的母亲顾林晚出自顾氏旁支,带她回家时,遇到了当时年幼失怙,无依无靠的顾浩春。

    而当时年仅十岁的木柔,已经是玄天宗看好的弟子之一,只待四年后仙门大选,正式授予弟子玉牒。

    但就是在木柔成为玄天宗师祖亲传弟子之后不久,便传来这位年幼的大师姐重伤濒死的消息,而也在那一年,顾氏诞生了这一代的少年剑尊——顾浩春。

    也是那一年,木氏满门被灭。

    无非是自卑的少年听见闪闪发光的爱人向他低声诉说的秘密,无非是高高在上的顾氏不忍剑骨旁落他氏,也无非是玄天宗剑门一派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可那是木氏千条人命。

    彼时的林栀夏t?,听完只想拍手称快,但此时的林栀夏,看见在赤焰山地下蹉跎数百年的木矛,却不知道说什么。

    分明叫赤焰山,但却看不见什么火光,到处都是浓稠粘腻的黑,而此时刺破黑暗的,是摇曳在空中的一缕烛火。

    林栀夏先是看见了那缕烛火,而后瞧见了望着烛火的那个人。

    或者说,那只蛟。

    暗淡的光映在他发白的脸上,胸口处是狰狞的血洞,断了一只手的小臂搭在穿透蝴蝶骨的铁链上,下面则是泛着金属光泽的蛟尾,拖在地上支撑着身体,而他就那么淡淡的,盯着那缕烛火发愣。

    林栀夏和灵音没有刻意减缓的脚步声似乎是惊扰了此人,他蹙着眉,颈侧深紫色的长发落下一缕,古井无波的视线望了过来。

    “他就是蚕鱼。”灵音说完这句话后撤一步,直接转身离开。

    咔嚓一声,林栀夏回过头,嗯?

    你走就走呗,咋还锁门?

    而傀儡王老眼那边更是被崔雲崀和孔良书轮番问话,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林栀夏的神经末梢还分出一丝想着,被她拷在地底矿洞里的三个倒霉蛋,到了喝水的时间了。

    “我叫林栀夏,来自青崖山,来和你做个交易。”

    ……

    这边被困住的王老眼简直烦不胜烦,崔雲崀靠坐在浮空的灵舟上,望着下方喋喋不休的两人,心里只想快点找到林栀夏,她的修为在这片山里,真是随便一个管事都能捏死。

    “你说什么?”分神中听到这一句,崔雲崀瞬间截住话头,“你说林栀夏一个人要挖四筐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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