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弗里达。
工作人员都觉得奇怪,要驱赶它,梁婉让他们不要那么做。
“弗里达,你的孩子没有弄丢,你看,它在这里。”
她把缝好的狮子玩偶拿出来,递给弗里达,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弗里达迟疑向前,伸出黑色的爪子缓缓接过了。
它闻了闻狮子玩偶,看到了上面被缝好的窟窿,抬头深深看了梁婉一眼,然后扭头跑开了。
众人发出欢呼声,比得知早晨电路恢复时的欢呼还要强烈,他们跟梁婉开心地抱在一起,夸她勇敢,将来适合做外交官。
“Ladies and Gentlen,我们吃饭去吧。”
“走咯,开饭咯,饿死我啦。”
吃饭时大家热情高涨,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
纪寻翩翩走过来,他已经梳洗换好了衣服,衬衫扣得高雅端正,沐浴后的少年身体干净清爽,他把手贴在梁婉温暖的体侧,他的手有点冷。
他亲昵地对梁婉说着今晚Party上的各种活动,餐桌另一边怀斯黛尔则宣布了杂志晚宴开场的种种仪式,美术班纠结地看着两边,握着叉子十分两难。
最后大家合理分配了一下,男生们去参加纪寻的派对,女生们去杂志晚宴。
晚宴定在酒店云端的宴会厅,鲜花烹油,名流云集,受邀出访的都是名门望族,男宾女宾挽着手臂入场,露出礼貌优雅的微笑,他们的高跟鞋和皮鞋在发亮的地毯上踩来踩去,忙碌的脚尖仿佛在流动。
怀斯黛尔当晚忙得不可开交,作为主办方,她亲身接待了每一位宾客,跟他们打招呼叙旧,介绍宴会厅的盛大布置,并保证每一位客人的座位都是全场最佳位置。
她长长的金发波浪般披在身后,假笑着跟几个来自纽约的金发女孩贴面问候,整齐微笑的牙齿像一排叉齿,这是她姑妈家的表姐妹们。
“哦,亲爱的Anda还有Barbara,我给你们留了最棒的位置!”
然后她扭头对助理恶狠狠道:“把这几个bitch安排到最角上去,她们上次拍卖会跟我抢拍那颗钻石。”
巨大的镜面方桌上依次上着几十道前菜,金灿灿的鲟鱼子酱和佩里戈尔松露流光溢彩地传递,一旁的酒架上搭着小山一样的酒水,波尔多红酒,巴黎之花香槟,还有餐后要上的滴金酒庄贵腐甜白,细长瓶身冷冷地泡在冰水中,气味渐渐发甜发黏。
嘉宾入场已经结束,怀斯黛尔来来回回地指挥,席间金银器的尖锐摩擦声一直在响,她的脚尖要着火。
最后她看了眼时间,深吸一口气,确定晚宴要正式开场。
这时她听到席间起了哗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身望向大厅入口的方向。
怀斯黛尔拧起眉,紧接着,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没想到纪临居然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像陀螺一样飞过去,有些受宠若惊地迎接他:“纪先生,我们安排了最好的位置给您。”
纪临淡淡说不用了,他是受了朋友邀请来的,此次前来绿岛演奏的钢琴家是他的故交。
“那您来这边。”怀斯黛尔亲自带他去见钢琴家,他们经过铺满花瓣的红毯,纪临抬眉扫视着宴会厅,像是在找什么。
“您在找纪寻吗,纪寻他——”
“我妹妹没有来吗?”纪临眉眼向下一瞥,沉声问。
怀斯黛尔一惊:“哦,梁婉来了呀,她要跟您坐一起的,您稍等”
钢琴家已经站起了身,见到纪临他很高兴,重重握他的手,白花花的胡子翘了起来。
怀斯黛尔趁他们叙旧闪身出来:“梁婉呢?”她扯着喉咙尖叫,周围几个女生说没看到梁婉,可能还在房间里化妆。
“梁婉是个手残啊,她化不好的,你们快去把她叫过来。”同时怀斯黛尔又飞快补了一句,“要是纪寻跟你们抢,把梁婉绑过来也可以!”
梁婉穿了一条白色晚礼服,礼服的颜色像珍珠,她的头发盘在头顶,发丝乌黑明亮地梳上去,手臂细细地垂在裙摆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青涩茶花。
怀斯黛尔把她拽到纪临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她的身上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幽冷的青草汁。
纪临的眼神扫过她的身体,在她雪白的后颈淡淡停留了几秒钟。
她的脖子白皙纤细,线条优美,像天鹅的颈子,静静地垂着,睫毛像小扇一样轻盈扑闪。
“晚上好。”他对妹妹说。
“大哥晚上好。”梁婉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她的对面坐着音乐家,昨天音乐家的演出被迫中断,在酒店里休息了一天。
他的年事已高,胡子发白,跟梁婉在课本上见过的那张年轻肖像画很不一样。
怀斯黛尔在台上宣布晚宴正式开场,大厅内掌声雷动,她的指尖轻轻挥舞着,手上的钻石闪着像冰一样的流光。
她来到席间挨着音乐家坐下了,手里抓着一瓶62年的达尔摩,1937年的滴金酒庄,和一瓶1815年的拿破仑白兰地,这是刚刚在地窖拿的,她吩咐一旁的侍应生去侍酒,红酒醉人的香气从酒杯里飘散出来,四人坐在摆满鲜花的雪白方桌上,得体地聊天,大厅里酒意正浓,气氛活跃,怀斯黛尔趁势对纪临发出了晚宴后的聊天邀请。
“黛尔小姐,我今天不处理公事。”纪临把雪白餐巾整齐地铺在膝上,礼貌婉拒了。
怀斯黛尔并不气馁,她是那种要做某件事就必须要做成的人。
她对身侧的梁婉使眼色,希望她能多跟纪临聊聊天,那样她的进展会更顺利些。
但是她很不幸地发现梁婉是个哑巴。
在用餐期间她一直在走神,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样子。
怀斯黛尔还发现梁婉的眼睛很红,甚至有点发肿,其实早餐时她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那时候还没有这么明显,她尖尖的鼻子靠近嗅了嗅,发现梁婉身上苦涩的味道更像是眼泪。
“梁婉,你眼怎么了?你哭了吗?”怀斯黛尔捂着脸,脑袋藏在鲜花后面偷偷问梁婉。
梁婉说是红眼影。
“梁婉,谁告诉你能抹红眼影的,你抹的跟个鬼一样。”
梁婉点点头,低着头若有所思。
用餐已经过半,怀斯黛尔夸赞音乐家身体强健:“您的身体真好,太有风姿了,这是全世界的宝贵财富。”
她说小时候她在金色音乐大厅见过他演出,还有他的签名呢。
音乐家显得精神矍铄,他说自己每天都有坚持锻炼身体,每天都长跑3公里。他是个高雅的人,但说话十分直率,跟怀斯黛尔谈的很投机。
“我看看你的手,你的手很长,很适合学琴,可以按13度。”
他建议怀斯黛尔可以试着去找位钢琴大师学演奏。
“我能跟您学吗?”怀斯黛尔大胆问道。
钢琴家摇头:“我不收徒。”
“那边的小丫头,我看看你的手。”钢琴家又看向对面的梁婉。
梁婉没有回答他,她的注意力没有在这边。
她在看手里握的刀叉,刀叉银质雪白,勺柄布满花骨朵儿。
她盯着上面的花朵看,眼又红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怀斯黛尔在餐桌下猛踢了她一脚,她今晚怎么总是走神?
“嗯?”
怀斯黛尔冲她猛使眼色,示意她说点什么。
“我看看你的手。”钢琴家让她把手张开,还特意给她做了示范。
梁婉张开十根手指,他当即摇摇头:“你的手太小了,学不了琴。”他又瞄了眼,溜溜地说兴许去画画还不错。
“你们都应该看看Chi的手,那才是真正音乐家的手。”
Chi是纪临的英文姓氏,只能关系亲密的人才会那样叫他。
她们都看向纪临的手,他的手指优雅细长,腕骨十分性感,正一丝不苟地切割着食物,席间他一直都很沉默。
“这次那位宁芙小姐的演奏邀约我本是不想接下的,但是一想到可以顺便来看看我的学生,所以我就过来啦。”钢琴家爽朗地说了这段小插曲。
直到这时梁婉才知道原来钢琴家和大哥很早之前就认识了,而且钢琴家曾经是大哥的老师。
“我们有很多年没见了,Chi.”钢琴家说真是好多年啦,都快十年前的事了,那时Chi还一个人在国外留学。
纪临对老师应了声。
钢琴家想起过往不免叹气:“哎,你本来要成为我的徒弟的,我正式亲传的徒弟。”钢琴家爱惜名誉,这一生是决定不收徒的,但是那一次准备为这个年轻人破例。
但是他的心愿却没有达成。
纪临后来拒绝了他。
钢琴家越说越感慨,对纪临不吝溢美之词,他对着梁婉极力夸赞道:“你哥哥写的谱子很好,很有天分,他本来有机会成为最顶级的音乐家,那是他的梦想,但是后来太可惜了。”
梁婉没想到大哥有这样一段往事,自己一直对他一无所知。
“大哥现在也可以去学。”她看着大哥真心道。
纪临微微一怔,那一瞬他的眼中划过了一些梁婉看不懂的东西。
但那些只是短暂地一闪而过。
怀斯黛尔感觉到了异常,连忙说道:“纪先生这么忙,哪有时间去练习呢。”
但纪临并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对钢琴家表达了礼节性的遗憾——他有一场会议要临时处理,他的措辞完美而没有情绪,然后跟席上众人告别,起身离了席。
大厅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掌权人的离开。
流光与丝绸静静掖地,怀斯黛尔用埋怨的眼神看梁婉,仿佛她搞砸了这一切。
梁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尽管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也许,她该去向大哥道歉。
她纠结地想了会,看到一旁的怀斯黛尔面色沉重,梁婉第一次见到在那张骄傲且不可一世的脸上流露出这样的恐慌与焦急。
她想问问怀斯黛尔怎么了,但不等她反应,怀斯黛尔像风一样起身追了出去。
——
——
纪寻的生日会布置得十分隆重,他拜托宁芙给他选了最豪华的包厢,房间里摆满鲜花和蜡烛,天鹅绒蛋糕叠了十几层,上面撒满糖霜。男生们一走进来芳香扑鼻,都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
“纪寻你这个蛋糕这么大啊。”
“我哪里都大。”
纪寻对着镜子,把额前的头发整齐往后梳,问梁婉来了吗?
“还没有吧。”男生们趴在窗外望了望,远处,盛大的云端宴会厅正飘来恢弘音乐声,那声音夹杂着海浪,像是从地底火山喷发出的。
“那边好热闹。”
“我们也放音乐。”
等到音乐放到第九轮的时候,男生们都围在一起互相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纪寻双臂环胸,冷着脸,他等了一晚上,可梁婉没有来。
“纪寻啊,大事不好啦,你哥哥去了怀斯黛尔那边。”
“梁婉呢?”
“也在那里。”
他们很会看眼色:“纪寻,我们要不也过去吧,怀斯黛尔说了一直想让我们过去呢。”
“是啊,我们送你生日礼物你正好拆,那边人多热闹,而且还可以跳舞呢。”
跳舞?纪寻挑着下巴,他很想跟梁婉在舞池里跳舞,但是她的腿似乎不是很好,今天的情况甚至比昨天更糟糕。
好端端的怎么能恶化了呢?
梁婉真是个废物,他必须去问问她。
这群年轻人涌入了晚宴厅,他们事先看了看,确认怀斯黛尔没在这里,才十分体面地理了理衣领,把腿迈进来。
大厅里衣香鬓影,地上铺着华贵的红地毯,地毯上溅满了花瓣和酒汁,女生们坐在巨大的玫瑰花瀑布后,细长的笛形酒杯里泡着金色香槟酒,上面漂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块和绿酸橙。
梁婉跟女生们坐在一起,女生们在聊天,只有她心不在焉。
“梁婉!”纪寻把她身边的女生推开,挤到了她身边,他问她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去他那边吗?而且他给她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女生们说梁婉没带手机,她都没带包的。
“那放口袋里啊。”
“口袋?哪来的口袋?”女生们都穿着露肩晚礼服,挑起眉看他。
纪寻一下声音弱了,扯了扯梁婉的裙子:“哦,你这个衣服连个兜都没有啊”
因为他们的到来,宴会厅又重新布置了一桌,餐桌上摆满了牡蛎和龙虾,还有甜美的鲸鱼子酱,他们用贝壳蘸着鱼籽吃,一旁的侍者在用小锤子敲开龙虾的壳。
“大哥呢?”纪寻没在现场看到大哥。
女生们说他很早就离席了。
“怀斯黛尔也没在?”纪寻环顾四周,还是很警觉。
“她也不在,好像要跟你大哥谈什么事情。”她们都看到了长廊外怀斯黛尔追着纪临跑。
纪寻饿了一晚上,终于安心地吃起来,他把刀叉握在手里,在光滑的盘子上滑动,不一会儿,生日蛋糕推了过来,几个侍者把它从几公里外的套房运到了这边,它看起来毫发无损,上面插满了雪白的蜡烛。
他们把蜡烛点上,大厅的灯熄灭了,宾客们已经陆续离席,所有人放下刀叉,看纪寻许愿吹蜡烛。
纪寻一口气把蜡烛都吹灭,他许好愿望,睁开眼看着梁婉,期待他的愿望今晚能实现。
“纪寻,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同学们都把礼物送给他,纪寻看着那些小盒子显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然而心里却很开心。
轮到梁婉了,所有人都热切地看着她。
梁婉淡淡说她忘了。
“是忘了我的生日还是忘准备了?”
“不知道。”
“我的生日很复杂吗?所以你记不住?”
梁婉说了对不起,然而眼神里却没有道歉。
舞池里的音乐传来,乐队在忘情演奏着,他们头顶的枝形吊灯在光瀑中摇摇晃晃。
餐桌上的人像逃一样跑去跳舞,男孩女孩站在相反的方向,男孩的手从肩膀滑下来,细细揽住腰,乐器音丝滑得像鸟。
女孩们的裙子在空中旋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都听到纪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像是从肺里爆发。
“梁婉,你连装都不肯装吗!”-
豪华套房内,新一轮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