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梁婉放学后留在了美术室画画, 橄榄球队的男孩们又来找纪寻。
纪寻搓起手,眼里放光,十分期待的样子:“那我去玩了, 梁婉, 你在这里画画等我。”
“嗯。”
一个小时后,太阳落山, 几个高大的橄榄球队男生跑来找她,他们浑身冒汗,气喘吁吁, 说纪寻受了伤,腿上旧伤复发, 但是不肯去医院。
“他非说是破皮小口子。”但男生们说平常那样大的伤口撕裂是要紧急送医的。
梁婉被男生们领着去了球场,纪寻穿着白色运动服坐在草地上,粗壮美丽的大腿暴露在阳光下,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裂开, 不断往草坪上滴着血。
“纪寻, 去医务室。”梁婉蹙起眉, 他还是让她这么不放心。
纪寻抬起头,尖尖的下巴姿态凌厉, 执拗地说只是一点小擦伤而已。
“快起来啊, 你受伤了。”
“就不。”纪寻倔得像条狗。
梁婉看着他身上的伤, 跟他说不要再任性了,不然她会很为他担心。
纪寻猛地竖起耳朵从地上爬起来。
“梁婉,你刚刚是说担心我了对吧?”纪寻非常顽固地追问。
梁婉嗯了声,纪寻耳朵上染上一抹潮红,心跳如擂鼓。
“真的,你担心我?”他绕着她转圈反复确认。
“如果你去医务室把伤口处理好的话。”梁婉说。
纪寻几乎是立刻蹦起来了, 他在草地上奔跑着,比一队男生跑的都快,梁婉看到他的身体周围仿佛开满了喜悦的鹅黄小花。
纪寻在学校里话变多起来,他的人气高涨,每次比赛全校同学都抢着去观看。
“梁婉,我刚刚打的好不好?”
“梁婉,过来看我比赛。”
“给我送水喊加油,梁婉。”
“抱我,梁婉。”
“亲亲好不好,梁婉?”
有一天他们放学后,一起走出校门时,看到了停在校外的粉色豪车。
“来杯咖啡?”怀斯黛尔从跑车里走出来,金灿灿的落日余晖下她的金发像梦一样闪。
她指了指一旁的咖啡馆,打算跟梁婉一起。
“她心脏不能受刺激,不能喝咖啡。”纪寻抢先一步道,挡在梁婉身前寸步不离。
“那就喝点别的,总有你能喝的东西,是不是梁婉?”怀斯黛尔注视着梁婉,眼里含有了太多情愫,这是上次分别后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梁婉手术前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梁婉以为纪寻一定会阻拦时,纪寻却主动让开了身体。
“你去吧,梁婉,我在这里等你。”
“怀斯黛尔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现在他也有朋友了,终于理解了朋友的意义。
他把长腿架在跑车上,很乖巧地等在咖啡馆门外。
怀斯黛尔透过玻璃望去,不禁纳罕:“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啊?”
怎么感觉纪寻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呢,狗里狗气,翻天覆地。
“是你做的?”她捧着热腾腾的咖啡说道,除了梁婉能做到,她实在想不出别人。
“你对他施加了魔法。”她调侃道。
“这是纪寻本来的样子。”梁婉说,手里抱着一杯温水。
他以前只是太害怕了,因此不停用粗暴与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需要爱,恐惧爱,靠太远了感到冷,靠太近了又怕被融化。
怀斯黛尔嗯了声,低着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梁婉,你知道的,我舍不得你。”
“没事的,这次的手术会很成功的。”梁婉安慰道。
尽管她知道那样的概率极低,就算她这次手术成功,随着以后的发作频率越来越高,死亡是注定的事。
但是她想,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或许是遗忘。
有的人一旦忘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梁婉,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怀斯黛尔忍不住说。
“什么事?”
“我找到了你从前的初恋,他听说你要做手术,已经从国外赶来港岛了,他没有忘了你,一直想见你。”
“你想见他吗?我可以偷偷给你们安排,不会有人发现的。”怀斯黛尔冒了生命危险做这件事,不想让梁婉留下遗憾。
梁婉沉默了几秒钟,她缓缓看向咖啡馆外的金色落日,纪寻还在那里认真等着。
最后她释怀地摇摇头。
“不用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遗憾了,她知道了什么是爱,也大约找到了自己的爱。
“你们都是我存在过的证明。”她给怀斯黛尔擦了擦崩落的眼泪,温柔说道。
如果未来朋友们想起她时会露出笑容,而不是难过,就已经足够了。
天黑时,梁婉跟怀斯黛尔一起出来,她们同时看到了彗星的尾巴从天空划过,擦起的火光像是静电的心跳,它短暂地爆炸,消失在黑夜里。
两人抬起头,梁婉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电影:“听说彗星来的那一夜,时空会发生错位,可能会遇见别的时空的自己。”
“是吗?那你会遇见别的时空的我吗”
“也有可能你遇见别的时空的我。”
“那你还会认得我吗?”
“会的。”梁婉说。
“彗星来的时候,是我在想你。”
怀斯黛尔抱住了她,她们的头紧紧抵在一起,簇拥着好像永远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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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上,纪寻说哥哥跟研究所的谈判很顺利,明天就回来了,比之前约定的日期还要提前。
“嗯。”梁婉点点头,最后让他把车停在路边,纪寻问她怎么了,他还在榕园定了位子呢。
梁婉很认真地对纪寻说:“我不能陪你了,纪寻。”
纪寻几乎立刻用手指封住她的嘴:“你不能说这种话,梁婉,你撤回。”
梁婉让他认清自己要离去的事实。
“手术是有可能失败的,而且是极大概率。”
“纪寻,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好好生活好不好?”
尽管已经留下信,但梁婉还是不放心,要听到他亲口答应自己。
纪寻只是紧紧抱住她:“哥哥马上就会带医生来了,你不会有危险的。”
梁婉摇摇头:“我最近总是梦到小时候的孤儿院。”
原来人生命的终点思念的永远是故乡。
纪寻调转方向带她回到孤儿院,跑车在黑夜里一路疾驰,沿途碾过洒水车留下的水痕,孤儿院的花藤更旺盛了,云垂下来,他们一起手牵手在晚霞中走过沾满露水的荒草,这里被改造成儿童之家后,小朋友们还没有正式入住,长廊内所有的房间都空着。
梁婉带纪寻来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月光如瀑,她睡在床上,纪寻缓慢地爬上来。
她的眼神流露出一点恐惧,纪寻抱住她轻轻安抚:“梁婉,不要怕,我不碰你。”
“我就这样抱着你,抱着你一起睡好不好?”
梁婉嗯了声。
纪寻小声嘟囔着,跟她聊着天,说哥哥晚上还没给他回消息。
“他在飞机上不看手机吗?唉,老年人不爱玩手机的。”
梁婉听着他的吐槽,她的身体被他圈在臂弯里,像一粒种子贴在他肋骨上,她问他能不能放自己走。
纪寻沉默了片刻,是有过刹那间动摇的,可是他转念说不行。
他无法容忍自己失去她。
“那你带我走好不好?”
纪寻皱起眉,望着黑暗的天空:“可是,我们能到哪里去呢?”
“哥哥就是我们最亲的亲人啊。”
即便这样混乱地扭曲下去,他也不愿再度失去她。
他紧紧搂着她,内心渐渐变得猜疑,她这些天对他的好,是不是只是为了逃跑?
她一定是不爱他的,只是为了骗他,利用他,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永远都不会爱他这样的怪物。
愤恨与嫉妒令纪寻疼痛难眠。
他还想再质问梁婉时,她已经枕在他胸口轻轻睡着了,羸弱的身体脉搏微弱,像一片闭拢的花。
纪寻俯身听了听她的心跳声,想他做的并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只是因为他爱她而已,他为了爱她所做的一切丑陋些怎么了呢?他甚至可以容忍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容忍他的亲哥哥一起。
第二天醒来时,梁婉发现纪寻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
她从他的怀抱里爬起来,问他怎么了。
“哥哥的飞机失事了,是空难。”
纪寻的声音凝重发抖。
“那架飞机炸毁后坠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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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失事的消息先是秘密传到国内,纪家压了下去,直至事关重大几天后再也无法封锁,隐秘的气氛在阶层内部开始蔓延。
纪寻始终难以置信:“哥哥的飞机真的坠海了?”
他想起出发前那些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竟然成真了,这显然不是一场意外事故。
“赶去的救援军队已经确认了,根据传回的消息是那样的,目前残骸打捞工作正在进行中。”纪临的几个随身助理站在纪寻面前,恭敬回道。
“你们几个没跟着去吗?”纪寻忽然感到疑惑。
“纪先生特意留下了我们。”
“留下你们做什么?”
他们都颔首不答。
纪寻又问:“飞机残骸里没发现医生专家的尸骨?”
“这个目前尚不清楚。”
“那就快去找啊。”纪寻催促,哥哥明明是要将实验室团队带回来给梁婉做手术的,难道他们不在同一班飞机上?
他对空难的事还是有些狐疑,说起码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派船去把哥哥捞起来。”他要亲自确认哥哥的尸体才行,不然心里不放心。
他表现得有些难过,安慰梁婉,这真是突如其来呢,显然梁婉也被吓坏了,她沉默着一声不吭。
新闻的报道开始发酵,纪家这几天陷入遗产纷争,夫人的的兄弟姐妹,以及纪临的堂叔姑母们都想来分一杯羹,每天媒体的舆论都甚嚣尘上。
所有人最关注的是集团的合法继承权会归属谁。
在葬礼举办的前一天,跟遗产有关联的家族成员都来到纪宅里,在夫人的主持协商下,所有人敛声屏息,表情严阵以待。
纪寻大张着腿,在沙发上搂着梁婉,懒洋洋说这些人像秃鹫,看起来随时都能从别人身上叼一块肉下来,哪怕是死了的腐肉。
对于显赫世家里出生的人来说,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从来就没有亲情。
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他们两人,他们对梁婉出现在这里颇有微词:“她是一个外人,是认了沈家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梁婉女士是哥哥的未婚妻。”纪寻说。
“当时的婚事都取消了,谁知道后来是不是散了,而且未婚妻又没有继承权。”
他们都目露凶光斥责道,世界上没有法律约束的关系都很脆弱,他们也都巴不得能少一个人分财产。
纪寻起身已经提起了那人的领子。
夫人厉声制止纪寻,那是他的舅舅,纪寻把舅舅丢在地上,场面变得濒临失控。
这时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纪临的助理们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带来了律师,对在场的所有人通知:“纪先生生前立了遗嘱。”
众人震惊:“我们怎么不知道。”
“遗嘱内容是什么?”
律师却说遗嘱宣布必须要等到梁婉女士出席。
众目睽睽之下,纪寻拉着梁婉的手穿越人流,他们一起走到人前:“她在这里,你们念吧。”纪寻说。
律师正式宣读遗嘱,遗嘱的内容十分简洁,只有薄薄一页纸:
“在我死后,将我全部的资产,留给梁婉女士。”
当即有反对声,家族成员都说这份遗嘱一定假的,是篡改的,没有效力。
律师对众人展示文件:“这是纪临先生亲笔所书,上面的字迹已经公证过了。”
律师补充:“这份遗嘱是纪临先生十五岁时就确立的,此后没有过一丝更改,之前是处于保密阶段,只有在他确认死亡后才可以公开。”
全场听完,鸦雀无声。
他们都在惊惶与震动中看向梁婉。
而梁婉只是捧着那份遗嘱一语不发,她的脸蒙在灰柔的暗影中,谁也没看到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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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遗嘱撕开了一道冷酷的缝隙。
它揭露了过去十几年来掌权人从未泄露的隐秘心事。
在夜晚,梁婉一个人来到了收藏室。
偌大的房间空旷,外面的风声明晃晃在响。
为什么他要立下那样的遗嘱呢?
为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想到死亡呢?
他的十五岁是什么样子的?
梁婉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在此之前她讨厌他,甚至恨他,是他让自己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她感到一阵恍惚,打开了那个储物柜,在原先的红栗云椴画后,她发现了更多的东西,一些很散落的很琐碎的物品被整齐地放置在圆润光滑的胡桃木收纳盒中,盒子依次罗列着,刻着标签和缩写,像暗夜里的星盘。
她把盒子一个接一个打开,看到那些东西的一瞬间,仿佛时光在倒流。
她看到了她的十八岁,十七岁,
她的颜料盒,遗失的画笔,橡皮擦,裙摆脱落的线,领口的胸针,
她的十三岁,十二岁,
她的头发,袜子,从小到大的画作,一张张,一幅幅,有的从揉皱的纸团中苏醒展开,
她的七岁,八岁,
拔掉脱落的乳牙,掉落的指甲,从小到大的一切都藏在他的储物柜里,
她惊恐地捂住脸,眼泪溢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孤独地在这个世上出生,降落。
可是,
原来她一直在他的生命中。
在她从未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将她埋在了心底。
黑暗中柜子的最深处只剩下了最里面的盒子,梁婉指尖颤抖着,心脏传来剧痛,她知道自己必须那样做。
盒子密封隐秘,打开后是一副粗糙的儿童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