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珍先前就做了手术,没想到短短一年,病情恶化的这么快,她将病例还给顾琦明。
“你别担心,我看还是很有希望。”她换了话题,“舅舅呢?他还好吧。”
顾琦明点头,“清闲时间久了,人也胖了,我都担心他三高。”
“舅舅在医院吗,我想去看看。”
顾琦明告诉了她病房,又问:“你呢?”睨了眼她手里的检查单,“谁生病了吗?”
鹿聆呦的手机正好响起,是陈怡的电话,她接通,两人说了堂姑的检查情况,挂了电话,顾琦明看着她,“陈怡姐回国了?”
“他们今年在家里过年。”
“我刚听你说鹤白的姑姑高血压,我应该去探望一下。”
鹿聆呦说了病房号。
两人各自点头,走到电梯这里,恰好又上了同一部电梯,平时人满为患的医院电梯,此时只有她们两人。
电梯上行。
“这一年你一直在苏黎世吗?”顾琦明打破安静。
鹿聆呦看了她一眼,点头。她以为江鹤白找到她,应该和他们同步过消息。
时间缓慢流逝。
7楼,电梯门打开,顾琦明帮她按着开门键,鹿聆呦点了下头,顾琦明微笑,“我在9楼。”
走出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看着向上闪烁的箭头,怔愣许久。
她们姐妹俩何时这么生疏?连同乘一部电梯都如此拘谨。
江鹤白出来找她,见她盯着电梯出伸,“怎么了?是不是检查结果有问题?”
鹿聆呦摇头,“刚碰到我姐,我舅妈病情不稳定,年前做了手术,你怎么都没跟我说?”后面一句像是轻声叹息。
“我也不知道。”
她讶异,他们工作上链接那么多,怎么会连刘素珍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她还说了什么?”江鹤白问。
“没有了,”鹿聆呦轻轻摇头,又道:“她说想一会儿来看看姑姑,我们等会儿也去探望一下病人吧。”
堂姑已经苏醒,看到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松弛的眼皮耷拉得更低了些,睁着眼睛也几乎遮住了整个瞳孔。
“帮我办出院吧。”
鹿聆呦刚想从医生的角度分度身体状况,江鹤白开口:“表姐和表姐夫正在抢孩子,您先住医院,躲躲清闲。”
“……”
她在背后戳了下江鹤白,他没有停,继续说道:“月月和甜甜我爸妈在照顾,表姐的事情她自己会处理。姑姑,您一直想回国,小时候常听我爸还有大伯他们念叨您,长大后基本听不到了。”
鹿聆呦往他手里塞了瓶水。
江鹤白将瓶盖拧开,又递到她手里,微微挑眉,又看向堂姑,“您说要回国,我爸其实特别高兴,他说小时候您还带过他。”
堂姑一下子笑了,摸着眼角持续地笑,笑着笑着摇摇头,“我出国的时候你爸还很年轻,开始我们还通书信,你爸结婚我专程回国,你出生的时候我恰好有个跨国订单,后来,后来……”
“我第一次见您时我十岁,第二次我出国。”
姑侄俩相顾无言,他们只知是彼此的亲人,却没有见过几次。
而堂姑和江致和还有老太太,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尤其是人老了,总爱追忆当年。
“万一……”堂姑犹豫着,“月月和甜甜怎么办?”
鹿聆呦低头思索,万一陈怡离婚,他们夫妻有可能一人一个孩子,双胞胎分开会不会太残忍?
“那是表姐他们的责任,跟您关系不大。”江鹤白说道。
鹿聆呦瞥了眼江鹤白,又极快地去看堂姑,果然,堂姑撑起了耷拉的眼皮,张口结舌。
“姑姑,您放弃回国定居的打算,表姐他们关系缓和了吗?”
堂姑支吾了下,很无奈地摇头,“两人谁也不肯让谁,要不是有孩子,我看一天也过不下去。”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鹿聆呦开门。
顾琦明提着果篮,“我来看看阿姨。”她只是与江鹤白点了下头,就去与堂姑打招呼。
短短半个小时,顾琦明就将自己收拾得体,寒暄了几句,没有多做停留,起身告辞。
鹿聆呦送到外面,“姐,我和你一起上去。”
“我妈刚吃了药睡下。”
鹿聆呦微愣,旋即明白这是拒绝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与顾家的关系会到如此地步,连探望病人都会被拒绝,鹿聆呦低下头,“那我另外找时间。”
陈怡匆匆赶来医院,堂姑刚睡下,三人到医院附近的咖啡馆。
“鹤白,我需要你帮忙。”陈怡一口气喝了半杯超浓冰美式,手掌覆在太阳穴上。
江鹤白看了她一眼,将热可可放在鹿聆呦面前,“先吃点面包,一会我们再去吃饭。”
鹿聆呦看着他们,江鹤白无奈,“姐,你说吧。”
“呦呦对不起,大过年的真的太麻烦你了,但是我事情紧急,”陈怡语速飞快,也没等鹿聆呦反应,她紧盯江鹤白,“我记得你的法律顾问很擅长跨国的经济纠纷。”
“不是离婚官司?”
“我想先做经济切割,”陈怡看着他,等他推荐,“啊?”
江鹤白用面包蘸着热可可,“没有再合作了。”
“没有合作有联系方式吧,你们两个不是还,”陈怡看了眼鹿聆呦,“呃…顾律是你的?”翻着手机,“我记得我存了联系方式。”
鹿聆呦小声补充:“我表姐。”
“对,你把你表姐联系方式推给我。”
鹿聆呦看了一眼江鹤白,他们公司不是有很多合作业务?方才在病房里,两人就没说一句话。
他们之间……是生意上的矛盾还是因为她?
她离开之前授权顾琦明替她起诉离婚,后来她一走了之。会是因为这件事吗?他们两个人都很理性的人,工作与私事分的清清楚楚。
心里各种疑惑,鹿聆呦将联系方式推给陈怡。
“哎呀我就说存了,”陈怡直接拨通,“我没备注,…喂你好顾律……”
鹿聆呦听到她约了顾琦明在咖啡馆见面,她看向江鹤白。
“我和呦呦去吃饭了。”他起身,被陈怡一把拽倒,“你是我亲弟弟,我在国内就你们这几个亲人。”
江鹤白看着她。
陈怡瘪着嘴,“舅舅不管这事,你们得帮我。”
“你已经联系了律师。”
“律师只管法律上的事,我公司的业务不能停止运转,你得帮我,”陈怡又看着鹿聆呦,“我妈得有人帮着照看。”
“医院有医生。”
“你看着,你姑姑最迟明天一定吵着出院,老太太倔得很。”
江鹤白哼笑,“这一点你完美的继承了我姑姑。”
“呦呦还有事,我找人照顾姑姑吧。”江鹤白直接替她拒绝。
陈怡双手合十,“可以,但是我想拜托呦呦,你是专业的医生,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帮我看着点,就这几天,我妈的脾气你们真的还没有领教,随便找个人她一定不愿意,求你们了。”
她突然哽咽了一声,“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能失去月月和甜甜。”
鹿聆呦立刻答应。
也没有让她做什么,只是在医院照顾几天病人,对她来说一点都不为难。
陈怡双手握着她的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顾琦明出现在咖啡馆,她直接定了一个区域,确保两小时内不被打扰,而后打开电脑,专业冷静地分析。
陈怡就夫妻共同业务、各自的资产、孩子的抚养权、跨国离婚官司、经济官司等,专业程度不比顾琦明低。
鹿聆呦暗自忖度,这怕不是临时起意。
江鹤白答应替陈怡承接一部分业务,而后牵起鹿聆呦,“你们聊,我们先去吃饭。”
“一起吧,我也饿了。”
“姐,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想和我老婆过二人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顾琦明神色未变, 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陈怡一脸吃瘪。
鹿聆呦跟着江鹤白离开咖啡馆,回头看了一眼, “你和我姐之间发生了什么?刚才你们一句话都没说, 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我记得你们以前很有默契。”
“我收购了顾家的公司。”
平淡无波的语调,仿佛在说买了件衣服。
鹿聆呦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不该过问,生意上的事她不懂, 可是那是外婆半生的心血,也是舅舅守了半辈子的事业。
收购公司,就是字面意义上买走了舅舅的公司, 从顾琦明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愉快。
他是强行收购的吗?
早春的风带着湿冷钻进领口,鹿聆呦下意识瑟缩, 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江鹤白脱下风衣披在她身上,“穿上。”
鹿聆呦听话照做,她在家穿着薄薄的驼绒内搭,跟着上救护车时随便拿了件外套, 穿上江鹤白的风衣也不显臃肿。
他抬头四处看了看,大年初一医院周围没有几家开门的餐厅,两人上天桥,穿过一条马路,才找到一家洛城本帮菜餐厅,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居然没有多少空位。
服务员帮他们调剂拼桌,鹿聆呦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呆住。
顾言书一个人正在喝酒, 桌上空了四五个空酒瓶,菜像是没动,他看到江鹤白神情一动,又看到鹿聆呦,脸色再一变。
鹿聆呦看着一年未见的舅舅,像是老了十岁,身形发福,头发花白,他才六十出头,竟已出现老态,如同等待结局的老者。
以前的顾言书,再怎么说也是浸润商场多年,身上自带威严和岁月沉淀的气质。
鹿聆呦一时不知所措,嗫嚅着开口:“舅舅。”
服务员见他们认识,贴心地添了两副碗筷,并询问他们要不要再点菜。
江鹤白点了腌笃鲜、酒酿圆子、蟹粉年糕,服务员刚要离开,顾言书补充了一句,“腌笃鲜一定要用黄酒,不要用料酒。”
鹿聆呦微怔,腌笃鲜用黄酒或料酒都可以,只是她更偏爱黄酒。
小时候在舅舅家,她吃到腌笃鲜不是用黄酒做的,做菜的阿姨解释黄酒恰好用完了,就用料酒代替,原本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却惹得刘素珍一通讥讽。
不管是顾秋书还是外婆,都偏好用黄酒做腌笃鲜,所以顾家一直用黄酒。
可自从那次之后,顾家的腌笃鲜只允许用料酒。
鹿聆呦也没有再提过料酒或黄酒,只是很少吃。
菜上得很快,顾言书将腌笃鲜放到她面前,“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鹿聆呦夹了一块春笋,鲜嫩可口,千张结也软滑入味,端上来的砂锅有些年头,汤汁里带着锅气,浓醇、极鲜的口感体验。
“没想到这家店还能做出这么地道的腌笃鲜。”
她很久都没有吃这道菜,某个刹那有股很熟悉的味道,只是极短,没能抓住,再尝,依旧鲜美,是地道的腌笃鲜。
顾言书一笑,“喜欢就好,你从小对吃得讲究。”
江鹤白给她夹了块蟹粉年糕,鹿聆呦刚夹起,看到顾言书盯着她。
“你不是不吃年糕?”
鹿聆呦一愣,她没有说过不吃年糕,炸年糕、烤年糕、韩式年糕、芝士年糕她都吃。
“裹上蟹黄很好吃,舅舅你尝尝。”筷子调转方向,将年糕放在顾言书碗里。
鹿聆呦这个挑食她自己都把握不来,也没什么忌口食物,同一种食材换个做法就一口都不吃,可能小时候挑食被顾言书听到过吧。
鹿聆呦有些不好意思,“舅舅,我以前是不是很挑食?”
随口一句话,却让顾言书面色一怔,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一年经历了太多,公司没了,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想来想去过去的点滴反而逐渐清晰。
亲妹妹的孩子在他身边十年,顾言书一直认为自己算是尽了责任,可认真一想,却发现他对这个外甥女的了解少得可怜。
用黄酒做腌笃鲜是顾家的习惯;而“不吃年糕”是因为有次刘素珍家的某位长辈出于慈爱给几个孩子都夹了块年糕,其他孩子都吃了,呦呦没动,刘素珍觉得丢了面子,逼迫呦呦必须吃,小孩子气性也大,直接把碗里的年糕倒掉。
这是他唯一知道呦呦的饮食口味。
她问他“以前是不是挑食”,…,顾言书竟答不上来,他养了十年的孩子,竟不了解她最日常的生活习惯。
“我愧对你妈妈。”顾言书双手搓了下脸,努力睁了睁眼。
鹿聆呦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江鹤白给顾言书添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杯,顾言书没有举杯,也没看他,江鹤白仰头一饮而尽。
他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
“鹤白,”鹿聆呦坐立难安,“舅舅?”
她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收购顾家的公司,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都不敢提起。
鹿聆呦也不会去指责江鹤白的行为,商场无父子,更何况只是亲戚,生意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是你让我我让你。
江鹤白不收购,也会有其他人出手,事实上顾家的公司早就岌岌可危。
可事实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顾言书看着无助的鹿聆呦,叹了口气,“舅舅对不起你。”
“我,”她刚开口,顾言书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当初不应该为了顾家的利益逼你联姻,让你卷进这些事当中吃尽苦头。我也应该早点把你爸妈留给你的资产还给你,这样你也许会拥有更广阔的人生。”
他的视线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旋即弹开。
“舅舅,我,”
“收购公司的事是我太冲动了,舅舅,我向您赔罪。”江鹤白双手举着酒杯。
又是一声惊雷。
鹿聆呦错愕地看向他,收购公司不应该是深思熟虑、商业布局吗,怎么会是“冲动”?
顾言书端起酒杯,停顿了一下,一口喝完,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商场如战场,鹤白,你没做错。”
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收购,结果是原本摇摇欲坠公司在江鹤白手里起死回生。
顾言书放下酒杯,扶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