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头顶似是有啜泣声t?落下。
沈荔抱着锦匣,愤愤不平往回走,她哑声丢下一句:“我们走。”
可等了片刻,也不见身后两个婢女跟上自己。
没有陆时玖的点头应允,白芍和青禾连起身都不敢。
落在地上的影子,甚至都不曾移动半点。
沈荔不解,还以为两人是没听清,清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
地上的两个影子像是嵌入青石板路,无人敢跟上沈荔。
马车上的陆时玖见怪不怪。
扳指好整以暇转动两周,少顷,陆时玖薄唇轻启,慢悠悠开口。
“起来罢。”
白芍和青禾如释重负,规规矩矩起身谢过,垂手侍立在一旁。
一阵风在她们面前掠过。
陆时玖下车,缓步从沈荔面前走过:“跟我来。”
沈荔双足钉在原地,倔强不肯往前。
陆时玖轻嗤,稳准狠打中了沈荔的七寸。
“还是你想她们也跟着你站一上午?”
……
上房檀香氤氲,博古架上供着一对官窑连珠瓶,瓶中设有几株秋桂。
沈荔心不甘情不愿跟在陆时玖身后,瞧见墙上摆出来的螺钿紫檀琵琶,沈荔不明所以,抬眸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声音轻轻:“这是五公主的琵琶。”
所有乐器中,赵宝珠唯独对琵琶情有独钟。
沈荔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陆时玖抬了抬眉,从案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不开始吗?”
沈荔一头雾水:“开始什么?”
她实在摸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陆时玖冷嗤:“朽木不可雕。”
五公主爱琴,闲来无事琵琶不离手,可沈荔在客栈住了几日,都不曾碰过琵琶。
沈荔迟疑:“可现在还没到天竺……”
陆时玖眼皮轻掀。
他说的话,沈荔从来都没有质疑的权利。
她只能照做。
日光满地,琴音绕梁。
沈荔怀抱琵琶,琴弦在指间翻转。
许是心中有怨气,沈荔今日频频出错,连着弹错好几个音。
陆时玖托着茶盏,神色自若。
“错了,再来。”
“又错了,再来。”
“重来。”
“这样低级的纰漏,她可不会犯。”
沈荔垂眸,不甘在胸腔逐渐膨胀。
她心知肚明,陆时玖口中的“她”,除了赵宝珠,再无旁人。
在陆时玖眼中,她永远也比不上赵宝珠。
光影西斜,直至掌灯时分,客栈的琴声终歇。
曲终人散。
练了一整日的琵琶,沈荔双手早不听自己使唤。
白芍心疼不已,端来沐盆让沈荔泡手,又取来雪玉膏让沈荔抹上。
她强颜欢笑:“主子定是饿坏了罢,我这就让他们传饭。”
可待白芍又一次回到房间,屋里早没了沈荔的身影。
后院院墙后,沈荔蹲在地上,闷闷给猫崽又添了羊乳。
甫一抬首,差点被院墙上的钟礼吓了一跳。
沈荔捂着心口往后退开,惊魂不定。
钟礼单手托脸,笑成一团:“真吓到了?”
他从院墙跳下,身影灵活跃到沈荔面前。
“听闻五公主爱琴,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都听到了。
沈荔脸色大变,急急敛去眼底的异样:“我弹得不好,让二王子见笑了。”
不知钟礼又说了什么,沈荔忽然扬高唇角,笑着往钟礼挥了挥拳头。
消息传到陆时玖耳中,他正在为琵琶调音。
琴弦骤然在手中断开,裂成两段。
陆时玖缓慢抬起眼睛,黑眸冷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琴弦骤然在陆时玖手中断裂, 一点猩红血珠子在陆时玖指腹缓慢渗出。
漆黑眼眸低垂,陆时玖视线从那一点殷红掠过,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
侍从眼尖瞧见, 着急:“大人……”
陆时玖面无表情抬了抬衣袖:“继续。”
侍从躬着身子,一五一十复述。
礼部尚书坐在陆时玖对面,一手端着青花瓷茶盏, 一手抚着鬓白的须发。
浑浊不堪的眼睛透着无尽的笑意。
他连连点头, 赞叹不已。
“如此看来,五公主和二王子倒是相处融洽。”
礼部尚书乐呵乐呵, “这是大喜事啊。”
陆时玖默不作声抬眸, 一声不吭。
礼部尚书不解其意:“陆大人这般瞧着我做甚,难不成老夫说的不是实话?”
陆时玖轻声:“刘大人多虑了。”
礼部尚书摆摆手, 忍不住笑开怀。
“从前我还担心五公主和二王子相处不好,如今看来, 倒是我杞人忧天了。五公主和二王子年岁相近,二人又是郎才女貌,谁见了不赞一声天作之合?”
他起身, 负手在上房踱步转了两圈,“陆大人,你说是与不是?”
陆时玖没有接话,他低头摆弄手中的琴弦。
断开的琴弦在弦轴上绕了一周又一周。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 陆时玖黑眸深邃, 晦暗不明。
礼部尚书一手负在背后, 仰头望着上首的陆时玖, 侃侃而谈。
“依我说,也不用继续派人盯着了,若是让天竺那边知道, 只怕会适得其反。”
陆时玖慢悠悠“哦”了一声,轻笑。
“刘大人对天竺倒是胸有成竹。”
礼部尚书吓一跳,忙不迭撇清自己和天竺的关系。
“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夫可从未勾结过外族。不过是瞧着五公主和二王子相敬如宾,怕他们日后因此生了嫌隙罢了。”
礼部尚书年逾古稀,子孙承欢膝下,正是好当媒人的时候。
他抚须笑道。
“陆大人至今尚未娶妻,怕是不懂夫妻相处之道。夫妻之间最忌讳嫌隙二字,我瞧五公主同二王子现下就很好。”
话锋一转,礼部尚书看着陆时玖好奇道。
“陆大人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未有成家的打算?”
礼部尚书上下打量着陆时玖,“以陆大人的才学相貌,仰慕陆大人的女子定然不少,难道是还没有遇上中意的?”
明黄烛光摇曳,参差树影映在槛窗上,照得上房阴阴润润。
隔着两道院墙,沈荔的声音顺着秋风吹来。
陆时玖想起沈荔从前对他的爱慕。
少女的绵绵情意藏在一双盈盈秋眸中,一眼洞穿。
沈荔喜欢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惜终究是痴人说梦。
以她的身份,是进不了陆府的。
陆时玖垂首敛眸,眉眼淡然:“没有。”
礼部尚书一脸的“果然如此”,又赶着为陆时玖做媒。
“我夫人娘家倒是有个侄女,去岁刚及笄,模样才学那都是没得挑的。”
他觑着陆时玖的面色,笑得温和,“陆大人,你看……”
陆时玖抬眸,面不改色。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五公主和亲一事。”
礼部尚书敛去唇角的笑意,正色:“这是自然。”
陆时玖撇去茶盏中的沫子,并未直接回绝礼部尚书的好意。
“至于旁的,还是等回京再说,届时怕是要麻烦刘尚书了。”
这是给礼部尚书留足了余地。
礼部尚书满脸堆笑,连连称是。
他一改之前和陆时玖的针锋相对,笑着拍拍陆时玖的肩膀,叠声赞道。
“陆大人出仕时,老夫就知你并非池中物,如今果真验了我当年的话。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简在帝心。放眼朝中,哪个能与大人比拟?”
礼部尚书叹口气,絮絮叨叨往外走:“不说别的,单单说我家那个不争气的……”
夜风冷清,空中隐隐飘来金桂的香气。
后院院墙后种有一株桂花树,金黄花蕊洒落满地。
沈荔立在树下,柔和月色滴落在她眉眼,她一双琥珀眼眸盛着羞赧,心虚垂首。
金缕鞋避开青石板路上飘落的桂花,沈荔小声嘟哝。
“我弹得也没有那么差罢。”
她的琵琶虽谈不上惊艳,却也没有到琴瑟不调的地步。
钟礼眉梢轻挑:“那你怎么闷闷不乐?”
他靠在墙上,少年眉目俊朗,绯色锦袍透着几分贵气凛人。
白猫绕在钟礼脚边,他俯身捞起一团白色,狐疑看向沈荔,笑着揶揄。
“不是说五公主爱琴如命吗,难不成是传言有误?”
钟礼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眼中笑意融融。
沈荔心中一紧,她飞快垂下眼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我、我故意的。”
钟礼不明所以:“……嗯?”
沈荔扬首,半真半假嗔怒。
“还不是因为陆时玖。”
踮起脚尖拽下一株秋桂,扯着桂花细细控诉对陆时玖的不满。
“我今日本想出门的,没想到会被他发现。他既然存心同我作对,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沈荔哼哼唧唧,“不让我出门,难道我还折磨不了他的耳朵吗?”
钟礼捧场鼓掌:“殿下好大的威风!”
沈荔双颊泛红,捏拳装腔作势要揍人:“你再胡说,我就……”
“……就、就怎样?”
钟礼俯身凑上前。
一张脸近在咫尺,眼睑下方的睫毛清晰可见,根根分明。
沈荔不由自主屏住气息。
月色悄然,少男少女相对而立,细碎桂花洋洋洒洒飘落在两人肩上。
眼皮颤了又颤,沈荔一时失语,无言以对。
钟礼弯起眼睛,笑着调侃:“难不成殿下也想折磨我的耳朵?”
沈荔脸红耳赤:“你——”
钟礼站直t?身子,爽朗笑声在夜色中盘旋。
他身上一点架子也没有,也不见天竺人的匪气。
沈荔想起今早没能送出去的回礼,笑意渐收。
钟礼还当是自己玩笑开过头,忙忙拱手告罪:“我胡乱说的,你若是不喜欢,往后我都不说了。”
他这样平易近人性子随和,沈荔心中歉意渐深,抬眸小声道。
“我不是为着这个生气。”
踟蹰片刻,沈荔声音低低,“昨日陆大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管如何,钟礼丧母是真,陆时玖无论如何也不该揭别人的伤疤。
钟礼笑意一滞。
沈荔慌乱出声:“是他说错话在先,我代他向你赔罪。”
钟礼沉默片刻,对上沈荔忐忑不安的视线,展颜一笑:“他说错话,为何是殿下代为赔罪?”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一时慌乱,六神无主。
她磕磕绊绊解释:“我不是为了他,我是怕你多想。”
钟礼好整以暇歪了歪脑袋:“殿下原来是在担心我。”
沈荔缓慢松口气,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心口闷闷。
诚如陆时玖所言,她还是演不好赵宝珠。
钟礼低头捏了捏白猫的后颈,满手猫毛。轻轻一吹,猫毛如蒲公英一般,四处散落。
他笑着开口:“殿下同陆大人关系应当很好,不然也不会代他赔礼道歉。”
沈荔一颗心再次提起,惴惴不安,唯恐被钟礼看出端倪。
好在真正的赵宝珠与陆时玖自幼相识,交情不浅。
沈荔真假掺半:“也谈不上好,只是他那人向来心高气傲自以为是,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
钟礼惊讶:“此话当真?我怎么听说陆大人是谦谦君子。”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他哪里算得上君子。”
不过是一个卑鄙奸诈的小人罢了。
沈荔声音极轻,低不可闻。
钟礼听不清,探头过去细听:“……什么?”
两人靠得极近。
从楼上往下望,只能看见相互挨在一处的两个脑袋,像是在互诉秘密。
明月藏于乌云之后,光线暗了几分。
陆时玖凭栏而立,望着几乎被钟礼身影罩住的沈荔,黑眸微微眯起。
礼部尚书对此倒是喜闻乐见:“果真是才子佳人,陛下若是知道殿下得了好姻缘,定然高兴。”
他用力拍拍陆时玖的后背。
“说来也是陆大人未卜先知,若不是陆大人坚持在通州休整,想来五公主也不会和二王子碰上,这还当真是天定的良缘。你说是吧,陆大人?”
鸟惊庭树,一记鸟啼骤然打破夜色的安宁。
一粒沙石滚落在沈荔脚边。
闻声,院墙后的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瞧见栏杆上的陆时玖,沈荔眼眸瞪圆,仓皇失措躲在钟礼背后。
欲盖弥彰。
陆时玖黑眸渐冷。
……
长夜漫漫,院中苍苔浓淡。
白芍提着羊角宫灯,为沈荔照亮前路。
一张小嘴絮絮叨叨。
“主子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教我好找。”
沈荔心不在焉:“左右不过是在这客栈,丢不了的。”
款步提裙,沈荔盯着脚尖踩碎的烛影。
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想起了陆时玖刚刚冷冽森寒的目光。
也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了陆时玖不快。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时玖的性子这样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沈荔胡思乱想,一个不留神,直直撞上白芍的后背。
脚下踩中白芍的锦裙,沈荔差点往前跌去:“怎么不走了,不是还没到……”
仰头望去。
陆时玖立在楼梯口,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