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白芍捧着一沓宣纸从屏风后走出,又替沈荔磨墨。
沈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看着白芍忙进忙出,她蹙眉:“这是在做什么?”
揉揉酸胀的手腕,沈荔狐疑,“大晚上的,总不会是让我练字罢?”
白芍小心翼翼侍立在一旁,脸上笑意窘迫。
“倒不是练字,是、是……”
沈荔眼中的疑虑更深:“是什么?”
白芍垂头视地,硬着头皮道。
“陆大人说,主子今日见到二王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写在纸上。”
过会再送去给陆时玖检阅。
沈荔猛地从书案后站起,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
恼羞成怒,沈荔推开白芍,气势汹汹想要找陆时玖理论。
白芍手忙脚乱抱住沈荔,拖着不肯让她往前。
“主子,主子消消气。”
白芍好声好气压低声音劝说,“如今外面都是人,若是被他们听到一星半点,于主子也无利。”
廊下一众宫人垂手侍立,沈荔眼周泛红,泫然欲泣。
她压下心中翻滚的怒火:“是他欺人太甚在先,我又没做错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
白芍抚着沈荔的心口,给她顺气:“我自然是向着主子的,说白了,这事也与主子无关。”
沈荔咬牙切齿:“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一记笑声在紫檀缂丝屏风后落下。
白芍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转过屏风,匆忙垂手袖在一旁,福身行礼。
“见过陆大人。”
“都下去。”
陆时玖指尖轻抬,意有所指。
白芍战战兢兢看了沈荔一眼,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临走前还不忘掩上房门,挥挥手,带走廊下一众宫人。
沈荔怒气冲冲。
平息数瞬后,终于将心口那股郁气咽下。
如意云头腿方几上供着一棵宝光珍珠珊瑚树,点点珠玉在晃动烛光中熠熠生辉。
沈荔深吸口气,表明立场:“我不会写的。”
陆时玖缓慢抬眸,嗓音染笑:“这恐怕由不得你。”
“陆时玖!”
沈荔疾步走到陆时玖眼前,“我不是犯人,用不着你来审问我。”
陆时玖薄唇勾起,眸光落在香几上供着的炉瓶三事,轻轻一哂。
“若是审问,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沈荔据理力争:“我又没做错事,你凭什么审问我?”
她抿唇,心有不甘。
“我和钟礼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我的事,和陆大人半点关系也没有,我为何要告诉你?”
陆时玖神色淡漠:“凭你如今占着宝珠的身份。”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敲,陆时玖眼皮微掀,眸光冰冷森寒。
他眉眼坦荡,好似沈荔才是那个鸠占鹊巢、占了赵宝珠天大便宜的人。
她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指骨泛白。
“你说我占着她的身份……陆时玖,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她眼中呛出颗颗热泪,声泪俱下。
从始至终,这场和亲都并非沈荔的本意。
陆时玖面色如常:“我说错了吗?若不是因着五公主的身份,你以为钟礼会同你说话?天真。”
他坐直身子,后背倚着青缎迎枕,目光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瞥见沈荔泛红的眉眼,陆时玖视线轻顿,而后又若无其事收回。
“五公主身后是南梁,不是你沈荔的一言堂。若是你同钟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又如何向陛下交待?”
沈荔怒急攻心,忍无可忍。
“陆大人手伸这么长,难不成日后成亲,我同钟礼说了什么,也要写信告知陆大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陆时玖两指托着眉心,漫不经心道,“还是你想通敌叛国?”
简直是闻所未闻,不可理喻。
沈荔气得眼睛通红,脱口而出:“那我们夫妻之间的私房话,难不成陆大人也要听吗?”
窗外风声飒飒。
秋风乍起,拂落满树桂花。
陆时玖黑眸阴冷彻骨,泛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指骨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
陆时玖坐直身子,直视沈荔双眸,一动不动。
他沉声质问。
“沈荔,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若不是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碰上钟礼,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王妃。”
黑眸半眯,陆时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沈荔脸上,唇角一抹讥讽荡开。
“我说过,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可你总是不听话。既如此,那就只能记下来,省得你说错话做错事。”
陆时玖双手交握,抵在膝盖上。
“你若是不想写也无妨,少见钟礼几面,我也能清闲两日。”
一滴泪水从沈荔眼角滚落,沈荔扬起一双泪眼,愤愤不平。
“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亲手将我送到钟礼身边的。你如今却要让我同他保持距离,不可笑吗?”
“那又如何?”
陆时玖嗓音沉沉,“钟礼不是蠢人,若是他在大婚前发现你只是个赝品,于宝珠而言百害而无一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伤害她。”
拂袖起身。
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在烛台前一晃而过。
他倏地想起今夜相约桂花树下的沈荔和钟礼。
少女眉目含笑,灵动如山中鹿。
陆时玖嗤之以鼻,懒声丢下一句忠告。
“别以为攀上钟礼这根高枝就能万事大吉了,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别自作聪明。”
沈荔同钟礼的种种走近,在陆时玖眼中都是另攀高枝的表现。
沈t?荔遽然扬首,映在墙上的影子久久没有挪动。
……
夜已深,案上烛火燃尽。
沈荔怔怔抱膝坐在书案后,案上的宣纸空白无一物。
秋风掠耳,疾风骤起,吹乱满书案的宣纸。
睡在外间的白芍起身关窗,无意瞥见书案后失魂落魄的沈荔,白芍大惊失色,忙不迭上前掌灯。
又俯身捡起地上散乱的宣纸。
“外头下着雨呢,主子怎么连外袍都不晓得披上。”
沈荔茫然抬起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下雨了?”
“可不是。”
白芍念念有词,“我看通州的天气比京城还要古怪,上半夜还能瞧见月亮呢,如今倒下起大雨,只盼我们启程那日能遇上艳阳天,不然也太遭罪了。”
话犹未了,忽见沈荔蓦然起身,步履匆匆往外赶。
白芍吓得丢了魂:“深更半夜的,主子这是要去哪里?”
从榻上取了狐裘,白芍胡乱披在沈荔肩上,连暖手炉都来不及带上。
“主子,主子你慢些。”
楼梯啪嗒啪嗒响起脚步声,白芍行到一半,突然想起正经事。
“坏了,伞还在屋里呢。”
白芍一把拽住沈荔,不让她往前。
沈荔扯开白芍的手,语速飞快:“我先去后院抱猫上楼。”
雨下得急,先前钟礼留在小道的油纸伞不知被谁拿了去,沈荔担心雨水太急,冲走那群尚在嗷嗷待哺的猫崽。
白芍脸色大变:“那也不能冒雨过去,主子的身子要紧。”
沈荔掰开白芍的手:“只是一会而已,我去去就回。”
她三两下挣开白芍,踩着木梯拾级而下。
一记门响在沈荔头顶响起,陆时玖一身家常中衣,披着浓墨夜色立在门前,脸色不悦。
沈荔收回目光,招呼都不打,径直下楼。
陆时玖沉着脸:“站住。”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后院坐更守夜的奴仆当即起身,规规矩矩挡在楼梯口。
沈荔进退不得,她一心惦记着流落在外的猫崽,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和陆时玖生气,匆忙跑上楼。
“我只是想把猫抱回来,你若是不信,大可让人跟着我。”
陆时玖低眸,双眉紧拢。
楼下还有人,隔墙有耳。
沈荔站近了些,竭力压下心中犹如岩浆的怒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人命关天,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几乎只用一眼,沈荔就看清陆时玖眼中的未尽之语。
他想说的是,若这事换做赵宝珠,她不会冒冒失失冲进雨幕救猫。
陆时玖冷嗤:“你知道就好。”
沈荔几近用气音辩驳:“她去不得,难道我也去不得吗?陆时玖,前日母猫掉进水坑,是钟礼亲自下水救回来的。”
陆时玖不动声色:“……所以呢?”
他轻笑两声,“如今他不在,你做这些也无济于事,他也看不见。”
沈荔转身的动作顿住,她猛然转首,目光灼灼盯着陆时玖,嗓音冷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怒发冲冠,沈荔差点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想着去救猫的?”
“……不然呢?”
陆时玖环臂,视线从上往下望,眼底溢满讥诮。
“不然怎么那么巧,他昨夜过来,你正好就在那里?”
他一字一顿。
“沈荔,我从不相信天底下有‘巧合’两字。”
视线在沈荔脸上一寸寸掠过,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冷意。
“我只是没想到,你倒还有几分聪明。”
这话听不出半点褒义,沈荔手指掐入掌心。
指甲在手心留下深红的印痕,沈荔单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良久,她嘴角扯出一点笑。
沈荔扬眸望向陆时玖,琥珀眼眸水光潋滟,她字字泣血。
暴风雨掩盖了黑夜的一切动静,可沈荔染着哭腔的声音还是清晰传入陆时玖耳中。
沈荔自嘲扬唇,泪意在她眼中翻滚,久久不曾落下。
她轻声哽咽。
“陆时玖,你真的够恶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