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这是你贴身的东西。”
鎏金珐琅铜脚炉燃着猩红之火,陆时玖眼都不眨,随手将巾帕丢至炉中。
火红的烈焰舔舐过帕子,边缘渐渐焦黑,不少火星子从脚炉蹦出。
陆时玖单手扶脸,声音透着散漫高傲。
“那你送给钟礼是何意?”
沈荔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帕子烧成灰烬,转眸怒瞪陆时玖。
沈荔咬牙切齿:“这是我的帕子,我想送谁便送谁,用不着陆大人多管闲事。”
陆时玖眉眼淡漠,绷紧的下颌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点了一点。
“你怕是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五公主。”
若沈荔不是顶着赵宝珠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陆时玖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委屈卷土重来,沈荔眼中愤愤恼怒。
“所以,又是为了她?”
沈荔眼中含泪,“你怕我给她招惹是非,怕我辱没了她的名声,既然我在陆大人眼中这般不堪,那你当初还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沉默不语。
他只是静静倚炕而坐,平静看着沈荔发泄自己的不甘。
沈荔涕泗横流,泪如泉涌。
“她不想和亲,我就得替她和亲。如今为着五公主的身份,我连处置自己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
沈荔无力跌倒在羊皮褥子上,扬起一张泪脸和陆时玖对视,振振有词。
“陆大人是不是忘了,钟礼不是别人,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送他帕子,有何不可?”
沈荔双手扶地,义愤填膺。
“总不能待我日后成了亲,我想送他什么给他什么,都得给陆大人过目。”
陆时玖慢条斯理起身,闲庭信步踱至沈荔跟前。
一只手捏住沈荔下颌往上抬起,陆时玖脸上从容又自如。
“本就该如此。”
“你——”
沈荔怒目而视,万千言语涌上唇角,最后只剩下四字,“不可理喻。”
陆时玖不以为然:“我说错了吗?”
捏着沈荔的双指收紧,逐渐加重力道。
陆时玖垂低眼皮,视线掠过沈荔眼睛、鼻梁,最后落在她樱颗红唇上。
黑眸沉沉。
陆时玖漫不经心:“你本来就是我的。”
从他救下沈荔开始,沈荔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多嘴,也别多问。”
陆时玖说得坦然,黑眸平如秋水,波澜不兴。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陆时玖,你当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吗?”
陆时玖偏首轻哂:“为何不可?”
他悠悠然起身,视线蜻蜓点水掠过脚炉中化作灰烬的巾帕,“夜深了,好好歇息。钟礼那边,你知道怎么做。”
夜雨萧瑟,白芍捧灯步入。
明黄光影在地上游荡,照亮角落中哭肿一双眼睛的沈荔。
白芍唬了一跳,疾步上前扶沈荔起身,忧心忡忡。
“主子怎么坐在地上,也不怕着凉。”
沈荔神色怏怏,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白芍无奈叹气:“主子还说呢,我若是不来,难不成你还想在地上坐上一整夜?”
沈荔牵了牵唇角,挤了许久也没能挤出一个笑。
指尖泛凉,沈荔抱着双臂,蜷缩在榻上。
松散的乌发散落在美人肩上,越发衬得肌肤如雪,我见犹怜。
白芍张了张唇,可惜她嘴皮子不如青禾利索,犹豫许久也不知道从何开始安慰。
沈荔埋首在膝间,声音沉闷。
“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呢,你收在哪里了?”
白芍诧异:“什么书信?”
沈荔狐疑抬眸:“不是说陛下送了书信过来吗?”
白芍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芍一下午都在上房,若真有人送信过来,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讶异,“这话是谁说的?我找他问去。”
沈荔抬起眼皮,默然不语。
白芍了然,迟疑开口:“既如此,我去找陆大人问问,这样要紧的信件,想来应是由陆大人贴身保管的。”
可白芍出去一圈,回来手上却依旧空空如也。
沈荔心生疑虑,还当是陆时玖故意刁难白芍。
“怎么t?了,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说着,就要下榻为白芍讨回公道。
白芍慌忙拦住沈荔,急声辩驳:“与大人并无干系。”
她扶着沈荔的手,温声解释。
“那书信确实是在陆大人手中,只是他已经替主子写了回信,如此倒省了主子不少麻烦。”
沈荔将脸扭到一旁。
她可不信陆时玖会这般好心,为自己着想。
沈荔讷讷咬唇:“他哪里是为了我,分明是怕我说错话得罪陛下,误了他大好前程。”
白芍不敢在这会触沈荔的霉头,岔开话道:“今儿淋了那么久的雨,我让厨房熬了姜茶,等会主子可不能偷懒不喝。”
沈荔低眉:“不过就在后面的小道,哪里算得上淋雨?”
想起后院院墙后的猫崽,沈荔难得展颜。
“先前给钟礼的回礼可备下了?”
思及那块被陆时玖强行要回的巾帕,沈荔对钟礼颇觉歉意。
“礼单拿来给我瞧瞧,可不能失了礼数。”
白芍欲言又止。
沈荔失笑,揶揄:“不会是你偷懒忘了罢,怎么不说话?”
“倒不是我偷懒。”
白芍觑着沈荔,斟酌着开口。
“陆大人已经替主子备好回礼了。”
哪哪都有陆时玖的身影,沈荔抬头皱眉。
白芍柔声细语:“这也好,主子先前不是还在苦恼回礼吗?如此倒也不用纠结了。”
雨打芭蕉,沈荔枕着婆娑夜雨,困意逐渐染上眉眼。
她轻声呢喃:“也不知道到天竺还要多久。”
沈荔坐直身子,“先前不是说在通州只歇息一日吗,这都多少日了,怎么还不走?”
白芍:“原来说的确实是一日,后来不知怎的,又改了。”
她喜不自胜。
“我倒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主子苦车,若是着急赶路,身子哪里撑得住?前儿我见主子都瘦了一圈。只是苦了陆大人,听说为这事,礼部尚书还同大人闹了一场,说是怕误了婚期。”
在客栈养了几日,沈荔精神渐渐有了好转,不再如之前萎靡不振。
白芍自是为沈荔欢喜,“我还盼着能在通州多歇息几日呢,也省得主子遭罪。”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苦笑:“左右都是躲不开的,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怎会看不出陆时玖的心思。
他让白芍和青禾跟着自己去天竺,摆明是在拿两人性命要挟沈荔。
若是她还如之前那样莽撞出逃,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沈荔低声喃喃:“跟着我去天竺,委屈你和青禾了。”
白芍眼圈一红:“主子说的什么话。”
她在沈荔身边伺候,不挨骂也不挨打。
“这已经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何谈委屈?”
白芍嗓音染上几分哭腔,垂首低眉,“倒是主子……”
沈荔从前对陆时玖的那些心思,白芍怎会看不出来。
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闹到如今这个田地,白芍也忍不住扼腕叹息,她不敢揭沈荔的伤疤,只能拐弯抹角安慰。
“万事朝前看,主子也该往好处想才是正理。我听说主子今日在小道上碰见二王子了。”
沈荔三言两语将白日的事告知。
白芍眼角染笑:“如此看来,天竺人也不见得都是坏人。能为一只猫儿舍身入水坑,想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她又一次想起陆时玖那些冷嘲热讽。
明知道陆时玖不安好心,可那些话到底还是如利刃扎在沈荔心口。
双眉紧拢,沈荔凝眸望向案上的豆青釉雕狮烛台,愁容满面。
后悔从前对陆时玖的深信不疑,也恼恨自己做不到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她到底还是对钟礼起了疑心。
白芍轻声:“主子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日久见人心。奴婢说句僭越的,这人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主子且等着日后瞧就是了。”
沈荔弯唇:“你倒是想得开。”
云影斜窗,竹影摇晃映在院墙上。
沈荔枕着夜雨,昏昏欲睡。
翌日起来,难得天色见晴。
沈荔不愿在客栈和陆时玖多待,早早更衣出门。
身后的白芍捧着漆木锦匣,好奇:“陆大人不是已经给二王子送去回礼了吗,怎的主子还要再送一次?”
扇柄抵住白芍的肩膀,沈荔笑着转首。
“他送他的,我送我的。”
锦匣中是十二只泥做的猫崽。
细碎光影穿过支摘窗,无声在沈荔锦裙上流淌,好似锦绣山河。
沈荔眼睛弯弯,翻开锦匣,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路过陆时玖房间时,沈荔唇角笑意淡了两分,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白芍捧着锦匣跟在她身后,差点跟不上:“主子,你慢点……”
沈荔瞥一眼紧闭的木门,眼疾手快握住白芍双唇:“小点声。”
她可不想再被陆时玖这只拦路虎绊住脚。
主仆三人轻手轻脚下楼,绕到后门。
一辆马车正候在马枊旁,赤马低着头,百无聊赖啃着旁边的枯草。
青禾沾沾自喜邀功:“我知道主子不想引人注目,特地让马夫将马车停在后门,这一处不打眼。若主子想瞧两眼猫崽,也可去看了再走。”
沈荔喜上眉梢,提裙飞奔过去。
末了又怕吓着猫妈妈,只远远看着,还勒令白芍和青禾不肯上前。
那一把油纸伞仍立在青石板路上,旁边还有沈荔今早让人送去的羊乳。
白芍跟着笑:“这猫儿兴许是认出主子了,前儿还对主子龇牙咧嘴,这会倒是乖巧。”
沈荔班门弄斧:“我听钟礼说,它之前应是以为我要同它抢孩子,所以才对我那样凶。”
白猫立在青石板路中间,虎视眈眈盯着沈荔。
沈荔转身踏上脚凳:“罢了,别吓着它了,我们走罢。先前说钟礼是不是住在……”
声音戛然而止,沈荔震惊望向马车中端坐的陆时玖,久久无言。
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陆时玖一双深邃黑眸落在黑暗中,如枯水古井,再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青禾困惑从沈荔身后探头:“怎么了,可是马车不如心意……”
无意瞥见陆时玖,青禾吓了一跳,同白芍一齐跪倒在地,叠声告罪。
陆时玖连一眼都没有分给她们,视线缓慢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时玖冷笑两声:“那不然我该在哪里?”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人。
沈荔像是察觉到陆时玖的意图,不动声色往旁半步,挡住了陆时玖的视线。
拢在袖中的双手捏成拳,沈荔压低声音:“陆时玖,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面无表情,视线似有若无从沈荔手中的锦匣掠过:“拿过来。”
沈荔将锦匣藏在身后,目露警惕:“这是我的东西。”
扬首,将昨日陆时玖的话奉还。
“只是礼物而已,难不成陆大人连这也要管吗?”
陆时玖不言,只淡淡盯着沈荔。
视线如有实质,重重压力压在沈荔肩上。
抱着锦匣的手青筋渐起。
沈荔垂眸,余光眼角中,是青禾和白芍伏跪在地的背影。
深吸两口气。
沈荔不情不愿将锦匣递到陆时玖面前。
陆时玖淡声:“打开。”
沈荔抿了抿红唇,“啪”一声掀开锦匣。
十二只泥捏成的猫崽瞬间出现在陆时玖眼中,只只憨厚可爱,各有千秋。
沈荔面露不悦:“陆大人看完了吗,看完我就……”
陆时玖抬眉:“你想送给钟礼?”
他话中的轻蔑鄙夷显而易见,不加掩饰。
沈荔不甘心反驳:“钟礼喜欢猫,我送他泥猫有何不可?”
陆时玖轻哂:“可五公主不会。”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沈荔所有未尽的言语。
喉咙好像被一只大手扼住,沈荔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愤愤盯着陆时玖。
陆时玖指骨在锦匣上敲了两下。
“这样低廉的玩意,是不会送到五公主手上的,她更不会拿这种东西作为回礼送人。”
精心挑选的礼物在陆时玖眼中一文不值,沈荔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眼泪在眼眶转动,沈荔背过身,悄悄拿手背擦过。
她忍着咽下喉咙的哭腔,转身直视陆时玖。
“她不会,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沈荔哑着嗓子,“我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这也不可以吗?”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在沈荔身上上下打量。
沈荔被陆时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开两步。
陆时玖眉眼冷淡,黑眉压眼,不怒自威。
他沉下声:“沈荔,你以为你是谁?”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从你离开京城那天,你就只能是赵宝珠。”
她再也做不回沈荔。
所以为人处事待人接物,赵宝珠怎么做,沈荔就该怎么做。
赵宝珠喜欢什么,沈荔就该喜欢。
她是赵宝珠的赝品。
一个赝品,自然不能对真迹指手画脚,画蛇添足。
大庭广众,沈荔一张脸涨红,羞赧万分。
白芍和青禾恨不得捂住耳朵装作聋子,两人额头紧贴青石板路,连眼皮都不敢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