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钟礼福了福身子:“陆大人方才所言非假,我今日确实身子不适。”
其实也算不上撒谎,自从上回中箭,每到阴雨天气,沈荔的膝盖总是不舒服。
有时夜里还会疼得睡不着。
这会走了半日,旧伤隐隐作痛。
沈荔朝钟礼牵动唇角:“是我失言在先,还望二王子见谅。”
钟礼有样学样,学着南梁人拱手回礼。
“殿下此话差矣。”
他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笑言,“殿下今日既然不便,改日也行,钟某随时恭候。”
钟礼意味深长瞥了陆时玖一眼,挑衅十足。
“总归来日方长,不急。”
言毕,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殿下回去。”
陆时玖淡声拒绝:“殿下的马车在那边,就不劳二王子费心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沈荔立在雨中,左右为难。
少顷,她朝钟礼歉意一笑,提裙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上,沈荔心不在焉。
青禾和白芍坐在她身侧,两人都沉浸在对钟礼的诧异中。
青禾觑着沈荔的面色,有意说些好话哄沈荔开心。
“还好二王子并非尖嘴猴腮,且我瞧着他为人也是彬彬有礼,和京城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白芍跟着附和:“我瞧也是,若非今日陆大人挑明,我还当他是上京赶考的学子。”
她实在不善安慰人,话落,又拿胳膊撞了撞青禾,示意她往下说。
青禾绞尽脑汁,搜肠刮肚。
“不管怎样,今日也是多亏他帮忙,不然可就真让那诡计多端的掌柜得逞了。如此看来,他也算是好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滔滔不绝。
待沈荔回到上房,青禾还想再说些什么,沈荔捂住双耳,一视同仁将两人都推了出去。
“我累了,想睡会歇歇,你们都先出去罢。”
房门掩上,屋内悄然无声,只有窗外雨声萦绕。
一只麻雀停在窗外枯枝上,东张西望。
沈荔注视麻雀良久,没来由涌起一阵疲惫。
她还是不擅长骗人,假扮赵宝珠比她想的难多了。
在钟礼面前,沈荔束手束脚,连话也不敢多说,也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对自己起疑心。
身后又一次传来敲门声,沈荔没好气推开门,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我知道二王子是好人,人也长得好……”
一语未落,沈荔手腕忽然被人拽住,整个人忽然撞在木门上,动弹不得。
陆时玖反手掩上房门,近在咫尺的一双黑眸晦暗深邃。
屋内并未掌灯,只有少许微光从窗口照入。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眸色阴沉冷冽。
“好人?”陆时玖轻哂。
“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人?”
四下沉寂,暗流涌动。
沈荔用力推开陆时玖,可缚在腕间的双手强劲有力,任凭沈荔如何用力,陆时玖都纹丝不动。
她愤愤抬起一双眼睛,自嘲挽唇。
“陆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沈荔一字一顿,声音冷淡。
“我同二王子的亲t?事,不正是拜陆大人所赐吗,大人又何必惺惺作态?”
沈荔扯动唇角。
“他可是大人亲自为我挑选的夫君,不管如何,我都该爱他敬他,尽好妻子的本分。”
这也是陆时玖的原话。
陆时玖黑眸沉沉。
窗外风雨如晦,阴沉沉的天色寻不到半点亮光。
迎着陆时玖阴森的视线,沈荔脸上流露几分讥诮,“如此,陆大人可放心了?”
陆时玖猛地松开人,眸色染着冷意,一言不发。
沈荔脱力从门上滑落,腕上的红痕醒目,她揉着酸胀的手腕。
倏尔又听门外传来一声异动。
一门之隔,钟礼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殿下可是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周二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后嗷!
第28章
满屋悄然, 窗外细雨如银针,缥缈水雾随风摇曳。
廊下铁马在风中晃荡,洒落模糊影子。
沈荔双眸瞪圆, 不可思议转向陆时玖。
她想不通钟礼为何会突然造访。
心口急促跳动,后背抵着的后门再次传来钟礼的笑声。
嗓音温和谦逊,彬彬有礼如贵公子。
“我应当没找错地方罢?”
模糊身影映在楹花木门上, 沈荔急不可待转身, 检阅门闩的好坏。
一只手先她一步握住门闩。
顺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往上望,沈荔撞上陆时玖平静的眸色。
门闩往外推, 他竟是想要开门见客。
沈荔心急如焚, 一双杏眼张瞪,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你疯了?”
陆时玖抬眉, 声音没有起伏:“客人难得上门,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他明知故问, “不开门见客吗?”
沈荔摸不透陆时玖的心思,扬首愤愤:“可你还在这里。”
陆时玖面不改色,坦然:“我身为南梁臣子来见殿下, 有何不可?”
他说得冠冕堂皇,淡定从容。
陆时玖偏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脖颈,他眼中染笑。
“还是说, 你不敢见他?”
这话实实在在戳中了沈荔的心思。
沈荔敛眸瞥去眼底的心虚, 口是心非:“不是。”
陆时玖逼视, 刨根究底:“那怎么不开门?”
沈荔咬牙切齿, 反唇相讥。
“因为我不想让他误会。”
她冷嗤,“陆大人虽说是臣子,可到底是外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传出去总是不好听。若是被有心人知道,还不知道要怎样添油加醋编排。”
沈荔平息心中愤懑,“旁人误会事小,可他是我的夫君,我总不想让他误会。”
沈荔一口一个“夫君”,陆时玖黑眸渐冷,漆黑瞳仁寒意升腾,他冷笑。
“你倒是想得周到。”
沈荔扭过脸,直视陆时玖眼睛:“不是大人让我尽好妻子的本分吗,我总要事事念着他的。”
陆时玖横眉立目,余光瞥见沈荔拢在袖中气得颤栗的双手,展眉一笑。
“既如此,开门便是,我直接同他解释清楚,殿下还未正式出嫁,我来找殿下商讨婚嫁事宜,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荔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上:“你——”
门外“咚咚”落下两记响,门板晃动,钟礼以手叩门,落落大方。
“殿下,你在吗?”
他上前半步,附耳在门上,钟礼疑虑丛生,“我怎么听见有说话声?”
声音不高不低落在两人耳中。
陆时玖张口欲言,余音未落,一只手眼疾手快捂住陆时玖。
沈荔踮高脚尖,用力握住陆时玖双唇。
薄唇贴上沈荔温热掌心,陆时玖面色稍顿,身影不自然僵硬一瞬,片刻又恢复自然。
陆时玖沉声:“你……”
沈荔手心往前移,贴得更近了。
气息交叠,檀香萦绕。
丝丝缕缕熏香笼罩,掌心贴紧陆时玖冰凉双唇,沈荔怔了一怔,下意识想要松手。
门外再次响起钟礼的困惑:“……人呢?”
肩颈绷紧,沈荔再不敢乱动。
缂丝屏风上映着两道相叠的人影。
走廊传来白芍急促的脚步声,她匆忙提裙上楼,瞥见木门紧闭,缓慢松口气,朝钟礼歉意福身。
“二王子莫怪,殿下身子不适,刚刚歇下了。”
屋内并未点灯,上房半点亮光也无。
钟礼往后退开两三步,歉声告罪:“是我思虑不周了,叨扰五公主歇息。”
他怀中抱着一个红底黑面珐琅茶花圆盒,盒子上刻着繁复华丽的纹饰。
钟礼将圆盒递给白芍。
白芍错愕:“这是……”
钟礼笑笑:“天竺的银线莲,你若不信,大可拿去烧了试试。”
白芍低眉垂眼,忙道不敢。
银线莲珍贵,白芍不敢自作主张,面露迟疑:“此物贵重,待我请示……”
钟礼摆摆手,笑得肆意:“死物罢了,谈何贵重?好生照看你家殿下,我明日再来。”
来去如风,转眼钟礼身影消失在客栈。
白芍愣愣目送钟礼远去。
身后门开,她笑着迎上去:“主子,这是二王子刚刚送来的……”
声音戛然而止,白芍笑意僵在脸上,木讷张唇:“陆、陆大人。”
陆时玖淡漠垂眸,视线落在白芍手中的圆盒上。
白芍牵动嘴角,目光垂地,一板一眼道。
“这是二王子送来的银线莲,想来是因着主子喜欢,特意送来的。”
沈荔从陆时玖身后转出:“真的是银线莲?拿来我瞧瞧。”
白芍双手高举,递了过去。
一只手从旁伸出,捷足先登。
白芍手中一空,圆盒不翼而飞,落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怒目而视:“你拿我的东西做什么?”
珐琅圆盒攥在手心,上好的鸡翅木,盒中的银线莲形如枯枝,气味浓郁,是难得的珍品。
只怕送到南梁的贡品也找不到品相这般好的,显而易见钟礼是花了心思。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眼:“送到殿下屋里的东西,理应先由宫人查验。”
沈荔凝眉怒视:“我从前怎么没听过这规矩?”
圆盒“啪”一声合上,陆时玖嗓音冷淡:“现在有了。”
明摆是在欺负沈荔。
沈荔怒火中烧:“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陆时玖淡声:“殿下同二王子这般交好,难不成真想赴约?”
沈荔哑口无言,跺脚回房。
……
秋霖脉脉,雨幕清寒。
门前土润苔青,苍苔浓淡。
沈荔倚在提花软枕上,沉默不语。
白芍挨着炕沿坐下,从袖中掏出好些玩意,都是沈荔今日在街上搜罗来的。
或是桑蚕丝绕成的山雀,或是泥捏的杨梅。
样样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白芍笑眼弯弯:“青禾刚还后悔买少了呢,说是明日还要去。”
沈荔不好辜负白芍的好心,强颜欢笑。
“她若是喜欢,明日再去也不迟。”
白芍推着沈荔笑道:“那主子呢,主子今日定是没玩够的,难不成就不想再去?”
膝盖隐隐作痛,疼痛深入骨髓,苦不堪言。
沈荔强撑着从唇角挤出一点笑,忍着疼道:“明日再说罢,今儿都走累了。也不知道这雨多早晚会停,你去问问客栈可有熏笼,若没有,炭炉也是好的。”
白芍一惊,忙忙起身掩上支摘窗,握着沈荔的手道:“姑娘可是冷了?我这就下楼问问,只是如今尚未入冬,炭炉怕是难找。”
觑着沈荔面色,白芍斟酌开口,“不然,我找陆大人问问?或许他有法子。”
沈荔脱口:“我不要!”
“不要什么?”
屏风后传来青禾困惑的声音,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两人一左一右抬着鎏金珐琅铜脚炉。
沈荔瞠目结舌:“这是……”
青禾笑着接话:“这是客栈掌柜让人送过来的,说是通州不比京城,怕主子受不住寒。”
白芍抚掌乐道:“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还真是有心了。方才主子还说想要炭炉呢,没想到这就有好的送来,该好好赏那客栈掌柜才是。”
夜雨飘摇,槛窗虚掩。
掌柜袖着双手毕恭毕敬侍立在落灯罩旁,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他瞧瞧往上抬高眼皮。
余光中,陆时玖一身玄色锦袍,明黄烛光曳动,映出颀长轮廓。
陆时玖头都不抬:“东西送过去了?”
掌柜点头哈腰,连连点头:“送了送了,我亲自看着他们送进房的。大人放心,殿下并未起疑,还赏了我好些赏钱。”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赏钱递上,“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立在书案后,提笔上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掌柜战战兢兢,一番搜肠刮肚,猛拍脑门。
“殿下还问了通州可有什么土仪,她想给人回礼。”
掌柜乐呵乐呵,“小的也不敢多问是给谁回礼,不过能让殿下惦记的,想来应当是极其要紧的。”
一阵阴风在身后越过,掌柜后颈生凉,讪讪扯动嘴角,不知自己是那句话触了陆时玖的逆鳞,他干巴巴开口。
“……大、大人?”
一滴墨水在纸上化开,写坏的书信自然不能呈给圣上。
陆时玖盯着化开的墨迹半晌,面无表情换上新纸。
“知道了。”
掌柜感激涕零,忙不迭欠身退下。
风从窗口吹入,书案上纸张沙沙作t?响。
陆时玖提笔,许久未曾再落下半字。
……
连着两日,钟礼源源不断往客栈送来堆积如山的礼物。
客栈大堂几乎寻不到地方落脚,满满当当堆积着礼物。
箱笼上嵌着繁复华丽的纹饰,是天竺人喜爱的鱼鸟纹。中央的八尾小鱼相互交缠,形如天上明星,四角绘有水鸟。
白芍往楼下望,惊奇:“这纹样倒是罕见,从前在京城也从未见过。”
沈荔手握团扇,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在鼻尖轻点了一点,不疾不徐:“这是鱼鸟纹,在天竺,鱼是女子的化身,鸟则为男子。”
白芍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这鱼鸟纹定是象征夫妻琴瑟和鸣、恩爱不疑,怪不得二王子送来的箱笼上都有鱼鸟纹。怪我井底之蛙,先前还以为天竺只有鱼鸟纹一个纹样,原来是二王子的巧思。”
沈荔凭栏而立,她眼尖,无意瞥见角落四四方方的一个象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