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扇隔空在方盒上点了一点,沈荔好奇:“那是什么?”
婢女抱起方盒,打开却是十枚晶莹剔透的冰片,冰片薄如蝉翼,通透明亮:“回殿下,这是瑞龙脑香,用来提神醒脑再好不过。”
白芍眼睛亮起:“那岂不是能知治主子苦车的毛病?”
沈荔苦车,这些天舟车劳顿没少受罪,她来了精神:“拿来我瞧瞧。”
婢女捧着方盒,面露难色。
青禾不悦皱眉,低声呵斥:“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拿过来?”
婢女叠声告罪,垂首忐忑不安:“这、这些还没送给陆大人过目。大人吩咐过,若无他准许,不许、不许……”
声音越来越低,低不可闻。
沈荔脸色铁青,握着团扇的指尖泛白。怒意如岩浆在心口翻滚,她提裙下楼,想要从婢女手中夺过方盒。
一人缓步从屋内走出,修长身影斜斜淌落在过道。
陆时玖漫不经心:“……去哪?”
沈荔扶着栏杆驻足,头也不回,冷笑。
“陆大人何时这般爱管闲事,连我出门也要管?”
陆时玖声音透着冷淡寒意。
“殿下今早刚以身子不适拒绝二王子的邀约,若是不怕被人撞见,大可出去。”
沈荔气急攻心,遽然转首怒视:“你——”
提着锦裙的手指无声颤栗,沈荔甩袖,冷着一张脸越过陆时玖。
白芍和青禾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
眼见沈荔拿迎枕出气,抱着迎枕砰砰砸了两拳。
白芍善解人意又从外间抱来一个新的,递到沈荔怀里。
沈荔一时没了兴致,沉闷不语。
青禾绞尽脑汁,可惜她这两日都闷在屋里,挖空心思也找不到趣事哄沈荔开心。
思忖半晌,青禾眼睛一亮,推着沈荔道。
“主子可还记得昨日在小道上捡到的猫儿?”
说是猫儿,其实是一群才出生不久的小猫崽,恰逢阴雨绵绵,猫崽饿得骨瘦嶙峋。
猫妈妈虎视眈眈守在一旁,不肯让怕旁人靠近半步。
沈荔于心不忍,昨日远远送了点吃食过去。
小道在客栈院墙后,往里走是死胡同,平日人迹罕至。
青禾:“主子说怪不怪,平日那地方是见不到人影的,可我今早过去,却瞧见有人给小猫留了一把油纸伞,地上也有吃的。”
沈荔狐疑抬眸:“难不成是客栈的下人送去的?”
青禾摇摇头:“我瞧着不像。姑娘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雨雾摇曳,青石板路攒着大大小小的水坑。
小道的尽头立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下还有一个青瓷碗。
五只猫崽埋头在碗中,吭哧吭哧喝着羊乳。
许是听到脚步声,小猫崽警惕抬首,睁着一双绿豆眼和沈荔对视,嘴上满是羊乳。
沈荔放轻脚步,从青禾手中接过青釉伞:“你先回去,人太多,我怕吓到它们。”
她抱膝蹲在地上,身上穿的家常的锦裙,乌发松垮挽成攒儿。
大抵是察觉到沈荔没有敌意,猫崽盯了沈荔片刻,又低头继续进食。
长街秋雨如晦,沈荔目不转睛,正看得入神,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笑着转首:“不是让你们先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余音消失在唇齿间。
雨水淅沥,一人身着锦袍,浑身狼狈不堪。
锦袍上深浅不一,手中的伞也被风吹倒在地,裂成两半。
钟礼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他抬起眼睛,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只剩错愕。
沈荔愣了半晌,慌忙起身递伞过去,她惊诧张唇:“……二、二王子?”
钟礼赧然失笑,无奈抹去脸上的的雨水。
“竟然真的是你,我刚刚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昨日还对沈荔哈气的猫妈妈,此刻却乖巧窝在钟礼臂弯。
钟礼低头,动作轻柔揉揉白猫的脑袋。
“她刚掉进水沟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伤及骨头。”
沈荔震惊瞪眼,后知后觉钟礼脚上的乌皮六合靴沾满泥土。
雨珠顺着额头滚入眼睛,钟礼不适闭了闭眼,试图甩开。
沈荔从袖中掏出巾帕:“你用这个罢。”
巾帕染着檀香,香气温润平和,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钟礼一顿,笑着接过:“多谢。”
巾帕沾上雨水,湿淋淋攥在掌中。
钟礼歉意一笑:“抱歉弄脏了,待我回去洗净再还你。”
沈荔摇摇头:“丢了便是,横竖我也不差这块。”
钟礼怀里的白猫忽然喵呜两声,从他身上一跃下地,踮着脚尖往家中几个幼崽跑去。
沈荔随之转首,眉眼染上盈盈笑意。
瞥见钟礼湿透的肩膀,她又将油纸伞往他旁边偏了一偏。
沈荔侧目:“它们的伞是你留下的?”
钟礼点头,神态自若:“今早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还好我马车上备有羊乳,刚好用得上。”
沈荔耳尖一红,支支吾吾:“我今日……确实是身子不适。”
钟礼侧眸,视线温和落在沈荔脸上,认真发问。
“是我得罪殿下了吗?”
沈荔猛地抬首,一头雾水:“这话从何而来?”
钟礼耸动双肩:“不然殿下怎么言而无信,说好请我吃饭,结果遥遥无期。”
愧意占据沈荔胸腔,沈荔语无伦次:“我那时不知道你是天竺的二王子?”
钟礼挑眉:“请别人吃饭可以,请我不行?”
越描越黑,沈荔摇头如拨浪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是她心虚在先,不敢独自面对钟礼。
钟礼自说自话:“天竺人多是蛮横无理之辈,你怕我也是情理之中。”
沈荔脸上红云渐起,正想为自己描补一二,又被钟礼打断。
他一双眼睛穿过雨幕,望向遥不可及的天竺。
“我娘亲也是这样想的,她是南梁人,我的中原名字也是她起的。”
沈荔笑笑:“怪不得二王子的中原话说得这样好,我还当你是无师自通。”
钟礼一双棕褐眼睛笑弯:“无师自通也好,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沈荔笑得腼腆:“你的娘亲也是姓钟吗?”
钟礼颔首,怅然若失:“她原是南梁的商户之女,后来嫁给了我父亲。”
沈荔:“她现在……”
钟礼垂首敛眸,面缀落寞:“我十岁那年,她因病去世了。”
沈荔慌忙告罪。
钟礼笑着抬脸,视线越过沈荔的肩膀。
“这事与你有何干系,你道歉做什么。只可惜她现在不在了,若是她见到你,定也会喜欢你的,她也很喜欢小猫。”
伞下的白猫正在帮孩子舔毛,闻言,朝钟礼喵呜两声。
转向沈荔时,又只剩下不屑一顾。
沈荔无奈塌肩:“我喜欢它有何用,它又不喜欢我。”
隔空回瞪白猫一眼,沈荔气呼呼:“好歹我也给它们一家送过饭。”
她本来还想将小猫崽带回客栈好生照看的,可惜白猫不肯。
钟礼若有所思:“它应该是以为你想将它的孩子占为已有,所以才不肯让你靠近。”
沈荔惊讶:“真是如此,不是你在哄我罢?”
钟礼乐得开怀,朝白猫抬了抬下巴:“我哄你做甚,不信的话你大可去问它。”
沈荔眼睛如弓月:“胡说八道。”
唇角笑意尚未抿平,客栈后门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黑影。
陆时玖长身玉立,一双漆黑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沈荔,还有……她身边的钟礼。
两人共撑一伞,相谈甚欢。
明明前日连搭腔都得躲在自己身后,可今日沈荔却能和钟礼有说有笑。
陆时玖黑眸冷了两分。
钟礼歪歪脑袋,像是才看见陆时玖:“陆大人也来了?”
陆时玖对钟礼视若无睹,目光移到沈荔脸上:“陛下让人给殿下送来一封家书。”
沈荔大吃一惊:“……什么?”
宫中的人,她除了见过赵宝珠,别的都没见过。
更何况还是九五之尊。
唯恐自己耽误正事,沈荔同钟礼拜别,提裙步履匆匆回屋。
油纸伞晃了一晃,沈荔脚步轻顿。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将青釉伞留给钟礼:“这个你拿着,路上小心!”
钟礼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沈荔已经从伞下跑开,只身冲入t?雨幕,三两步跑到抱鼓石旁,跨上如意垛踏。
迎上陆时玖挡在路中央的身影,沈荔不悦皱眉,从他旁边闪身溜进。
陆时玖淡淡:“等等。”
沈荔刹住脚步,却见陆时玖的目光落在钟礼身上。
“若我没看错,那应当是殿下的巾帕。”
钟礼不以为然:“对啊。”
陆时玖淡淡:“既是殿下的贴身物什,还请二王子归还。殿下还未同二王子完婚,若是这巾帕被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恐对殿下不利。”
只是寻常的一块巾帕而已,上面并无沈荔的标识。且这样的巾帕,白芍和青禾都有。
即便真落到旁人手中,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沈荔蛾眉蹙起,怀疑陆时玖是针对钟礼,故意小题大做。
她往旁走近半步,低声:“你什么意思?”
骤雨急至,雨珠顺着廊庑往下,溅起满地的水花。
陆时玖扬首,黑眸隐藏在灰蒙雨雾中,晦暗不明。
“想来二王子也不希望殿下被牵连。”
钟礼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陆大人多虑了,这帕子是殿下亲手所赠,我自然珍之爱之,又怎会落入旁人之手?”
陆时玖轻哂:“那二王子的近侍呢,若身边人无异心,当年小钟妃……”
惊雷乍响,盖过了陆时玖的声音。
钟礼脸色难看,拢在袖中的双手骨节咔嚓作响。
……
夜幕低垂,客栈相继点灯。
一众奴仆婆子手持羊角宫灯,穿长廊,过客堂。
沈荔手中拿着钟礼归还的巾帕,心中沉如泰山。
白日钟礼提起娘亲的死因,沈荔还以为真是因病去世,没想到却另有隐情。
皱眉不展,沈荔不知不觉走回屋子。
刚想问家书何在,抬眼却见陆时玖也跟了进来。
沈荔登时变了脸色:“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
她摆出戒备的姿态,“难不成陆大人这会就不怕外人传我的闲话了?”
陆时玖嗤之以鼻:“你这是……在为钟礼说话?”
“我、我这是就事论事!”
沈荔注视着陆时玖,话中不自觉染上怒意。
“陆时玖,明明是你说错话在先,为何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再怎样,也不该在旁人的伤口上撒盐。
陆时玖好整以暇“哦”了一声,垂低眼睛。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步步紧逼,陆时玖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案几上,几近将她困在身前。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沈荔,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样……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骤雨已至, 满地残花洒落。
秋风掠耳,寒意侵肌入骨。
陆时玖垂首低眸,唇角勾起一点轻蔑。
“从前识人不清也就算了, 怎么还有人一次两次跌进同一条河流?一点记性也不长。”
沈荔瞳孔骤缩,扶在漆木案几上的双手指节泛白,无声颤动。
双唇嗫嚅, 沈荔怔怔望着陆时玖, 眼周酸胀泛红。
少女的情意在此刻明晃晃被剥开,赤裸袒露在两人眼前。
往日那些自作多情在这会宛若化作巴掌, 重重扇在沈荔脸上, 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时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对他所有的爱意仰慕,知道沈荔所有的自以为是。
在陆时玖眼中, 沈荔和蠢人无异。
少女满腔的真心爱慕,在陆时玖心中, 怕是分文不值。
下唇咬紧,沈荔竭力咽下喉咙的呜咽。
她别过头,可还是忍不住, 眼泪簌簌滚落。
沈荔自嘲一笑:“是,是我蠢。”
嗓音染上哽咽,沈荔直视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然当初也不会错看了你。”
错信陆时玖是好人, 错信他对自己的心意是真的。
沈荔抿唇, 琥珀眼眸泪光闪现。
她忽的站直身子, 推着陆时玖往外赶人, 沈荔声泪俱下。
“我既然是个蠢人,陆大人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给我走!”
双手在陆时玖肩膀上推了又推。
陆时玖猝不及防, 竟被沈荔推得往后踉跄两步。
他眸色一沉,余光瞥见沈荔流满泪水的一张脸,倏尔收住声,只冷冷凝视沈荔。
“不想见我,那你想见谁?”
陆时玖云淡风轻吐出两字,“……钟、礼?”
沈荔红着双眸:“见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你都行。”
陆时玖冷笑两声,掀袍坐上矮炕:“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钟礼归还的巾帕不知何时落在陆时玖手中,巾帕早就干透,只剩浅浅的檀香。
陆时玖目光阴冷,视线一寸寸从巾帕掠过。
几乎要盯出一个洞。
沈荔瞪圆眼睛,上前夺过:“你抢我的东西做什么?”
陆时玖背过手,巾帕藏在后背。
沈荔气急攻心:“这是我贴身的东西,陆大人与我非亲非故,难道就不怕招惹非议?”
陆时玖扬脸,将沈荔所有的气愤不甘尽收眼底。
他身子往前。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随风晃动,细碎光影从门缝溜进,落在陆时玖脚边。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