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抚掌,策马过来,却是一个和沈荔差不多年岁的姑娘:“好箭法!”
她策辔前来,一剑砍下牛首。
“咚隆”一声响,牛首滚落在地,血淋淋的血洞如同深渊巨口,恶心非常。
沈荔脸上白了又白,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
那姑娘提着牛首往前,三两步蹦到沈荔跟前。
“你就是我二嫂嫂?”
她巧笑嫣然,眉眼间的嘲弄明显,“这是我给二嫂嫂备的礼,二嫂嫂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言毕,就要将牛首丢到沈荔马车上。
又一支利箭穿过长空飞来。
霍兰公主惊得往后退开两三步,手中的牛首也顺势滚落在地。
她猛地转首,厉声:“——谁?”
雪色缥缈,陆时玖一身黑色氅衣,茫茫白雾后的一双眼睛凌厉狠戾。
他挡在沈荔面前,高大身影几乎拦住了沈荔所有的视线。
“五公主还未同二王子成亲,担不起霍兰公主这声嫂嫂。”
霍兰公主梗着脖子,上上下下打量陆时玖好几眼:“不过是早晚的事,想来二嫂嫂定不会同我计较的。”
陆时玖冷笑两声,垂眼睥睨:“霍兰公主今日所为,二王子知道吗?”
提起钟礼,霍兰公主立刻变了脸色。
“他知道又如何,难不成我同二嫂嫂亲近,他还不许吗?”
陆时玖淡声,轻飘飘将人打发了。
“这是二王子同霍兰公主的家事,与下官无关,下官只负责将五公主安全送到明夷馆。”
他抬首,示意马夫继续往前。
霍兰公主横眉立目:“不许走!”
她蛮横上前,双手还沾着血腥。
血腥的气息在空中蔓延,沈荔面色惨白如纸,连着干呕两声。
陆时玖往里瞥了一眼,朝车夫又递了一个眼神。
车夫不敢不听从,驾着马车匆匆驶离是非之地。
霍兰公主心急如焚,想着上前拦车,却被陆时玖挡住。
她急得大吼:“你是何人,竟敢挡本公主的路,找死!”
声音在长街响起,白芍白着一张脸,护在沈荔身边,惊魂未定。
“主子,陆大人……不会有事罢?”
沈荔喉咙泛着恶心,连说话也不敢。
白芍还当沈荔是苦车,从漆木攒盒中拣了一块蜜饯塞到沈荔口中。
“主子先压一压,待到了明夷馆就好了。”
婚期在即,明夷馆是天竺为五公主一行人歇脚所备,怕五公主思乡情切,明夷馆的一草一木都是照着公主府所建。
白芍扶着沈荔回房,顺便带来打探的消息。
她小口小口喂着沈荔安神汤:“我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明夷馆是二王子亲自向陛下讨来公主府的图纸,特地为五公主修建。”
可惜沈荔并非真的五公主,明夷馆的一砖一石在她眼中如同死物。
她倚在迎枕上,缓息数瞬,终于将心口那点恶心t?压下。
“陆大人呢,他可回来了?”
白芍摇摇头,见四下无外人,附唇在沈荔耳边,悄声低语。
“我先前见二王子彬彬有礼,还当是自己误会了天竺人。如今见到这霍兰公主……”
白芍眼中掠过几分担忧,“我瞧着,她不像是好相处的人,主子见了她,还是该远远避开才是。”
沈荔心不在焉,她如今念着的只有离开一事,并不想节外生枝。
“若是来日她亲自登门,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思忖片刻,沈荔又道。
“除了陆大人,其余人我都不见。”
白芍忧心忡忡:“这……天竺人会不会觉得主子拿乔?”
离开是早晚的事,左右沈荔也不会在天竺久待。
她摇摇头:“照我说的做便是。”
揉着眉心,正想让白芍灭了烛火歇息,忽听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是陆时玖来了。
沈荔忙不迭坐直身子,寻了由头将白芍和青禾打发出去。
她拉住陆时玖的衣袂:“那霍兰公主没对你怎样罢?”
陆时玖一改之前的冷言冷语,笑着道:“她能对我如何?”
沈荔想起霍兰公主刀起刀落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扯着陆时玖问:“她日后还会不会上门找我麻烦?”
陆时玖勾唇:“……这么怕她?”
沈荔皱眉,她对霍兰公主实在喜欢不起来,且对方来者不善,一看就是和钟礼结过仇的。
沈荔小声嘀咕:“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陆时玖轻声:“快了。”
沈荔惊喜抬眸。
陆时玖从袖中掏出一包迷药。
沈荔手足无措:“这是……”
“一点迷药而已。”陆时玖挽唇,“明晚钟礼过来,你知道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风穿林梢, 枝叶飒飒作响。
沈荔睁大眼睛,眼中有诧异,有错愕。
轻盈的一包药粉落在掌中, 在沈荔心口掀起狂风骤雨。
她喃喃自语:“钟礼为人谨慎,且此地是天竺的地界,万一被天竺人发现……”
“不会有这种事的。”
陆时玖轻声细语, 嗓音沉沉, 带着一点蛊惑和引诱。
“明晚我会让人来接你。”
沈荔游摆不定。
陆时玖哑声:“你不是想早点离开吗?”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漆黑眼眸中荡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揽着沈荔, 温声细语。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
陆时玖将接应的地点和时辰都告诉了沈荔。
平心而论, 沈荔要做的事不多,且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难事。
沈荔握着手中的迷药,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万一……万一东窗事发,她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自己腹中的孩子被发现, 沈荔也落不到好下场。
光是冒充公主的罪名,便足以让沈荔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沈荔心中纠结,天明才勉强合眼。
她这一觉实在睡得不踏实, 梦里血淋淋的牛首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 黑溜溜的一对眼珠子直挺挺望着沈荔。
沈荔从梦中惊醒, 后背冷汗淋漓。
白芍在外闻得动静, 忙命人进屋伺候沈荔盥漱,她悄声和沈荔交头接耳。
“亏得主子这会才醒。”
沈荔好奇:“怎么了?”
白芍绞了湿帕子,细心为沈荔净脸净手:“主子不知道, 霍兰公主一早就来了,说是要接主子去猎场。还说主子昨日害怕血腥是从前见少的缘故,若是同她一样见多了,自然就习以为常了。”
白芍面露无奈,“她是天竺公主,宫人也不敢多栏,竟让她闯到内院。”
沈荔坐直身子,左右张望:“……她人呢?”
白芍往前堂花厅努努嘴:“人刚走,若是主子早起一会,只怕就撞上了,只是明日就说不定了。”
沈荔讶异:“难不成她明日也要来?”
“可不是。”
白芍皱眉,“也不知道这霍兰公主为何偏偏针对主子,若是她以前同二王子闹过别扭,也该找二王子才是,朝主子撒气算什么。”
沈荔拥着锦衾,若有所思。
又见青禾捧着一身骑射服入屋,说是刚刚霍兰公主让人送来的。
青禾对霍兰公主的自作主张嗤之以鼻。
“不过是骑射服罢了,难不成我们南梁没有吗?偏偏她话里话外都在嘲笑我们南梁女子不懂骑射,整日只知在后宅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青禾愤懑,“我瞧她就是来者不善,专门来给主子下马威的。”
她握住沈荔的手,语重心长,“主子明日同她出门,可要多多留个心眼,不可让那起小人欺负了去。”
沈荔心不在焉歪在迎枕上,柳眉蹙起。
她如今怀有身孕,自然不会同霍兰公主出门骑射。
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她今日可拿生病一事推脱,明日呢?
总不能回回霍兰公主亲自来请,沈荔都推病不去。
沈荔愁容满面,指尖碰上袖中藏着的迷药,倏尔一顿。
倘或今夜能顺利离开,日后天竺王室同她便是实实在在的两路人。
任凭霍兰公主在明夷馆闹翻天,也和沈荔半点干系也无。
陆时玖挑今夜动手必是做了万全的打算,倘或过了今夜,又不知得等到何时。
成千上万个年头在沈荔心口打转,沈荔一手护腹,咬咬牙打算全力以赴。
早晚都有这一遭,倒还不如早点解脱。
不管如何,陆时玖总不会对自己腹中的孩子见死不救。
打定主意,沈荔命人早早备好晚膳,摆席请钟礼上门。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钟礼的身影,找人出去打听了一周,才知道天竺大王子今日在府中设宴,钟礼不知多早晚才离席。
沈荔遽然站起,差点带翻桌上的茶碗。
白芍忙不迭扶正,笑着揶揄。
“主子这是做什么,毛毛躁躁的。”
钟礼不来,沈荔自然不必再等,白芍扬手让人传饭。
怕沈荔水土不服,厨子送上来的依旧是南梁的菜式。
沈荔心神不宁,草草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任凭白芍如何再劝也不肯多吃一口。
钟礼不来,她如何给他下药?
总不能亲自跑到大王子府上堵人。
出师未捷,沈荔闷闷不乐,一会想往大王子府上递消息,一会又琢磨着在路上假装和钟礼偶遇。
可凡事都事出有因,总不能平白无故在路上拦人。
白芍小心试探:“主子可是找二王子有事?”
她斟酌着开口,“是……为着霍兰公主的事?”
现成的理由,沈荔眼睛亮起,朝白芍点点头:“你找个稳妥点的人过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同二王子商议,让他今夜务必过来。”
白芍领命而去,沈荔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陆时玖许诺过,事成之后,他也会安排人送白芍和青禾回南梁,绝不会让她们留在天竺受委屈。
五公主出事,从南梁带来的仪仗自然不会再继续留在天竺,这点毋庸置疑。
沈荔提心吊胆,手上的怀表看了又看,眼巴巴踮脚往外张望了五六回,却迟迟不见钟礼的身影。
宫人一遍又一遍被沈荔打发去二门打探消息,可惜回复的消息都是沈荔不爱听的。
青禾面露疑惑,只当沈荔是怕极了霍兰公主,沏上热茶递到沈荔手中:“主子也不必杞人忧天,大不了兵来将挡,她虽是天竺公主,可主子也不差,我就不信她真敢闹起来。”
沈荔回以一笑,敛眸掩去眼底的愁思,可一颗心却依旧悬在半空。
倘或钟礼今夜真的不过来……
沈荔脑中空空如也,思绪乱七八糟。
倏地,二门的宫人疾步来回,说是钟礼来了。
忐忑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沈荔欣喜若狂,急不可待让人沏上枫露茶送来。
青禾应声而去。
不多时,月洞门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钟礼披着一身柔和月色,站在廊下同沈荔说话。
“我今夜喝多了酒,身上还有酒气,就不进去叨扰殿下清净了。”
钟礼彬彬有礼,进退得宜。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高兴,可如今她却傻了眼。
手指扣着漆木案几的一端,沈荔磕磕绊绊道。
“无妨,你进来罢。”
钟礼再三推辞,沈荔急眼,语无伦次道。
“如今天冷,你又喝了酒,万一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沈荔循循善诱,好言相劝钟礼进屋,又给他倒了一杯枫露茶,“我还有要紧事想摆脱二王子帮忙。”
钟礼挥挥手,不以为意。
“屋里太闷了,我在外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沈荔脱口而出:“不可——”
迷药在杯中散开,无色无味。
沈荔盯着杯中的茶水,讪讪开口:“隔墙有耳,我怕被旁人听见。”
双手揉着怀中的丝帕,沈荔再三恳求。
“二王子还是进来罢。”
钟礼岿然不动,眼角染上笑意:“这院子的宫人都在外面,听不到你我在说什么。”
他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和,“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沈荔目光闪了闪,指甲在掌心掐出好几道红印:“你、你还是进来罢,我不习t?惯这样同人讲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笑,“不过是一点酒气而已,算不得大事。”
钟礼犹豫片刻,迈步入屋,叠声告罪。
沈荔心中掠过几分歉意,别过脸望向窗前的秋桂。
钟礼掀袍坐下:“殿下今夜找我为了什么?”
沈荔定定心神,将枫露茶推了过去:“不急,你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她目不转睛盯着钟礼,袖中的手指拢在一处,目光没有片刻的挪动。
钟礼端着茶杯,茶盖撇了撇水上的茶沫。
瞥见杯中的红枣,忽然又放下。
沈荔脸色慌乱:“怎么了?”
钟礼揉揉眉心,脸上带了些许歉意。
“晚上喝多了,闻不得这种甜腻。”
计划落空,沈荔笑意僵在脸上。
钟礼赧然一笑:“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
他温柔又极具耐心,“殿下今夜找我过来,可是为了霍兰公主?”
那杯茶就那样被钟礼搁置在一旁,怕被钟礼看出端倪,沈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朝钟礼牵了牵唇角,干巴巴点头。
“对、对啊。”
钟礼眼中歉意渐深:“我同她虽是一母同胞,可她从小跟在王妃身边长大,向来与我不亲近。若是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告罪。”
钟礼起身,朝沈荔拱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