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缠金枝 > 40-45
   数月不见,猫崽长大许多,一只只油光水滑,圆滚滚很是喜庆。

    陆时玖淡声:“这是你养的?”

    厨娘摇摇头:“哪里是我养的,是有贵人给我银子,要我好生照看。”

    陆时玖双手攥拳,指骨裹着血肉,骨节分明。

    他朝身后的随从看了一眼,随从上前两步,塞给厨娘一块金锭子。

    通州这样的地方,这金锭子足够一家子一年的嚼用。

    厨娘乐得睁不开眼,美滋滋道:“大人有什么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陆时玖抬抬下巴:“给你银子那位贵人长何模样?”

    厨娘抚掌乐道:“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不是我夸大,那位真真是画中走出的仙子,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陆时玖眸色一沉。

    厨娘叹口气:“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没了。”

    陆时玖眉心皱在一处:“什么?”

    厨娘左右张望,凑上前,声音轻如蚊音:“托我照看这猫崽的,正是当今五公主,她先时曾在我们客栈下榻。”

    沈荔的死人尽皆知,厨娘自然也从旁人口中听到,她和沈荔有过一面之缘,闻此噩耗,惋惜摇头。

    “都说好人有好报,五公主那样心地良善的人,怎么偏偏就早早去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陆时玖不甘心追问:“你之后可还见过她?”

    厨娘吓得捂住心口:“青天白日的,你吓我做甚?冤有头债有主,五公主便是真化作厉鬼,那也得去找天竺人寻仇,找我做什么。”

    转出青石板路,随从的消息也随后而至。

    他在通州明里暗里打听了一周,无人再见过沈荔。

    随从沉吟片刻:“那位在通州待的时日最长,若是真有幸捡回半条命,想来也不会再重回故地了。若是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总觉得是陆时玖想多了。

    但凡沈荔有点脑子,都不会躲在通州。

    陆时玖面无表情,雪色在他身后如帏幔缓慢扯开。

    他转动手中的扳指:“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随从躬身上前,依言回话。

    “林恒在别院确实养了一个女子,听说为这女子,林家兄弟两人还大打出手,闹得很是不好看,连林夫人都差点气得一病不起,勒令让林恒将那女子赶出府。”

    陆时玖斜眼看人:“……她被赶出去了?”

    “自然是没有的。”

    随从一五一十,不敢有半点隐瞒,“那女子颇有些手段,竟能让林家两位少爷日日登门,外面传的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

    正在此时,前方书肆传来一声笑。

    “林大少爷快里边请,你先前让留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瞥一眼随从,示意他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书肆青烟袅袅, 炉壁残香。

    林砚舟一身石青色圆领宝相花纹锦袍,长身玉立,眉眼间自带随意散漫。

    半边身子倚在墙上, 林砚舟随手翻阅手中的话本,嗓音染笑。

    “新出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伙计穿着半旧的袄子,狗腿似的送上热茶点心, 一张脸几乎笑出褶子。

    “可不是, 这些是大少爷点名要的,还有这两本是我们掌柜孝敬的。”

    伙计凑上前, 一双浑浊眼珠子笑得谄媚,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可都是好东西, 大少爷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书肆的好东西,除了那起子见不得人的画册, 还能是什么?

    林砚舟嗤之以鼻,单独拎出来摔在伙计脸上。

    “少自作主张,再有下次, 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话带着笑,可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伙计唬得连连后退,叠声告罪。

    “是小的一时想岔了,大少爷莫怪。”

    林砚舟不以为然, 朝话本抬了抬:“包起来。”

    伙计手脚利索, 拿红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余光瞥见进店的陆时玖两人, 又忙不迭扬声。

    “两位瞧着面生,可是第一回来我们通州?快里面请,我等会就过去。”

    林砚舟转首, 目光似有若无在陆时玖脸上掠过,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又点,漫不经心道:“包得严实一点,我要送人的。”

    伙计眼睛一亮:“大少爷这是有心上人了?”

    林砚舟笑而不语。

    伙计挠挠头,压低声音道:“大少爷不知道,前些天街上都传遍了。”

    林砚舟不以为意:“都编排我什么了?”

    “哪里敢编排大少爷,不过是些无稽之谈。说二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大少爷和二少爷为了她都闹翻了,还有的说那女子是狐妖转世。”

    林砚舟笑得自在:“胡说八道,我又没看上她。那样的女人我可看不上,也就我那好弟弟天真,信了那女子的鬼话。”

    伙伴大惊:“二少爷这是好事将近了?”

    林砚舟摇头:“我瞧他就是故意和家里作对,先前家里不让他去闵城,他非闹着去,采买回来的银线莲被人坑了不说,还从外面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这事闹得家里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半曲的指骨落在案上,林砚舟轻哂。

    “这哪里是狐妖,分明是灾星才是。”

    伙计不动声色放慢动作:“那人可是天竺的?我听说天竺的女子都会下蛊,说不定二少爷是被下蛊了。”

    林砚舟耸肩:“自然不是,他又不会天竺语,难不成鸡同鸭讲。我瞧他就是傻,那人之前救过他一回,他就当了真。”

    陆时玖立在博古架后,低垂的眉眼挡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

    闵城,救命之恩。

    桩桩件件都和沈荔对上了。

    书肆人来人往,陆时玖同随从两人的行踪并不引人注目。

    外间再次传来伙计的笑声:“竟是这样。我听说大少爷日日登门,还当大少爷对那女子念念不忘,原来竟是我想错了。”

    林砚舟扬眉:“我若是不日日登门,赶明儿她就该进我林府的大门了。母亲疼我,为了我,也断不会松口的。”

    伙计大惊失色:“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做林家的少奶奶?我说句不该说的,外头来的女子抬个侍妾便是抬举,做正室……总归还是不够格的。”

    先前滔滔不绝的林砚舟,此刻却面露难色,不肯透露那女子的一星半点的来历,含糊其辞道。

    “外头来的,t?谁知道她哪里来的。”

    林砚舟走后,伙计见陆时玖只在书肆转悠,只当他和那些穷书生一样,只看不买。

    他也不急着招待陆时玖,给同伴推了一碟瓜子,两人坐在一处唠嗑。

    伙计脸上不见一点诚惶诚恐,笑着揶揄。

    “林大少爷还当真是爱面子,谁不知道林家两位少爷为了那女子吵得不可开交,都撕破脸了。那些话本为谁买的,我们可都是门清,从前可不见林大少爷踏入我们书肆半步。”

    同伴往地上吐出瓜子皮:“那他刚刚怎么不承认?”

    伙计幸灾乐祸:“谁不知道林二少爷才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若那女子舍他跟了林二少,你让他的脸往哪搁?”

    同伴啧啧两声:“林大少爷眼高手低,从不正眼瞧人的,能入他眼的,只怕那女子也是不俗的。”

    书肆的伙计凑坐在一处,众说纷纭。

    陆时玖黑眸微垂,若有所思。

    ……

    长街人头攒动,雪落无声。

    林砚舟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林砚舟眼中的笑意顷刻化为乌有。

    指骨捏得泛白。

    自从猜出沈荔的身份后,林砚舟处处留了心眼,深怕陆时玖找上门。

    陆时玖虽掩饰得极好,可林砚舟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一双眼睛何其锐利。

    虽没明着猜出那是陆时玖,可林砚舟也知那人并非寻常商人。

    那双捧着古玩瓷器的手,是沾染过人命的。

    林砚舟揉着眉心,慢悠悠吐露两字:“蠢货。”

    奴仆跪在一旁,为林砚舟烧水煮茶。

    白雾缭绕,炉中的水汩汩往外冒着水泡。

    奴仆卑躬屈膝,察言观色。

    他不知沈荔的身份,只当沈荔是在外得罪了人,如今被仇家找上门。

    “少爷可要往二少爷那边送信,若提早准备,恐怕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砚舟眉梢微动,似笑非笑盯着奴仆:“怎么,就这般急着给我二弟通风报信?还是想抢着在他面前邀功?”

    奴仆吓得哆嗦,后颈生凉。

    “奴才不敢,奴才生是大少爷的人死是大少爷的鬼,自然以大少爷为马首是瞻,那起背弃主子的事,自是做不得的。”

    他觑着林砚舟的脸色,后知后觉想起一事。

    若是林恒出事,这偌大的林府只怕就得落在林砚舟身上。

    奴仆扬起唇角,笑着说尽好话:“到底是大少爷想得周到,说到底这事是二少爷招惹的,同大少爷可半点干系也无。”

    林砚舟眉眼从容不迫,信手接过奴仆递来的热茶。

    手指在膝上点了一点。

    他早就不止一回提醒过林恒将人打包送走,可惜林恒固执已见,不肯听他的。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林砚舟哼了两声,改道往春台班去。

    眼见林砚舟阴转多情,奴仆如释重负:“大少爷许久不曾听戏了,听说春台班新排了两出好戏,就等着大少爷过去呢。”

    ……

    雪珠子纷纷扬扬,如空中撒盐。

    书案前,林夫人捧着诗集,羞赧握唇。

    “这如何使得?”

    脸颊染上些许通红,林夫人面红耳赤,连声推拒。

    “我是什么人,哪能作诗,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话虽如此,可林夫人捧着诗集,却迟迟不肯放下。

    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来回看。

    沈荔眉眼弯弯:“夫人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作诗罢了,哪里用得着分三六九等?”

    林夫人目光在诗集上流连忘返:“那也不能过于仓促,我如今才认得几个字,先前你给我的话本,我才只看了一半。”

    林夫人挽着沈荔的手,轻声细语。

    她如今看沈荔,是越看越觉得心生欢喜。

    无奈她那小儿子是个榆木脑袋,一心只想着偿还沈荔的恩情,半点情情爱爱的心思也没有。

    林夫人暗自为林恒捏一把汗。

    如今瞧着,只能她亲自出马,替林恒留下沈荔。

    林夫人不动声色道:“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没脸去问旁人。我都这个岁数了,再请先生来家里,真真是羞死人了。”

    沈荔张唇欲辩驳。

    林夫人按住沈荔,脸上带了几分抱怨。

    “再有,那些老学究,满嘴呜呼哀哉,我听着都烦。还是你好,讲得通俗易懂。”

    林夫人搂着沈荔的肩膀笑了又笑,“再过半月就除夕了,越是临近年关,街上越乱。我瞧着你也别急着走,万一路上有个好歹,那可真真是叫天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怕沈荔不信,林夫人又引经据典,“去岁我们家隔壁那户人家就是这样,在半路遇上山匪,差点没命。还有……”

    林夫人絮絮叨叨,满眼都是不舍。

    沈荔哑然失笑。

    林夫人留人的法子千奇百怪,前儿沈荔病好想走,林夫人偏说那几日和沈荔犯了忌讳,不宜出行。

    如今又搬出山匪一说,话里话外都想留住沈荔。

    林夫人抬手拭泪,欲语泪先流。

    “就算不为这事,你先前救了恒儿,我还没好好同你道声谢,正好趁着正月我摆席,好好谢你。”

    沈荔迟疑:“这……倒是不用了。”

    她低眉,“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且若不是林恒,我只怕也活不下来。”

    林夫人温声,抬手轻拂沈荔额前的碎发。

    “有因才有果,如不是你先前救了恒儿,他也救不了你。”

    一想起林恒差点被卖入宫做太监,林夫人气得牙痒痒。

    “别的暂且不提,倘或不是你,我也见不到恒儿,就为这个,你也是我和他父亲的恩人。”

    “夫人客气了,我当时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林夫人起身拍拍沈荔肩膀。

    “什么举手之劳,街上那么多人,就你向他伸出援手,合该你们有缘。”

    夜色已深,林夫人起身告辞,如往日一样,只肯让沈荔送出房门,不许她往外走动半步。

    林夫人悄悄和沈荔贴耳朵。

    “就送到这里罢,风大,仔细雪迷了眼。”

    婆子提着玻璃绣球灯,悠悠扬扬在长廊洒下一片昏黄光影。

    沈荔目送林夫人远去,转身翻看林夫人刚送来的功课。

    林夫人刚学写字不久,握笔姿势还不熟练,写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斜斜的,还有的缺胳膊少腿。

    沈荔勾唇,细细往下看,又在一旁批注。

    月影横窗,参差树影摇曳在地。

    倏尔,月洞门传来一阵动静。

    侍女步履匆匆,面色慌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姑娘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

    别院灯火通明,烛光如金色河流逶迤在地。

    为首的知府大人官袍加身,负手在身后。

    他身后跟着一众的侍卫,腰佩长刀,凶神恶煞。

    侍卫呈燕翅立在两旁,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手指轻抬,侍卫训练有素,齐齐将别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管事吓得两股战战,打千儿朝知府拱手请安。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冷汗,忐忑不安。

    “这么晚了,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管事习以为常朝知府塞了厚厚的一个红包,“大人还请里边坐坐,我这就去请二少爷过来。”

    知府仰首,高高在上,并不伸手接:“二少爷不在里面?”

    管事讪讪笑了两声:“自然是不在的,二少爷平日都住在老宅,不常往这边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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