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横窗, 青松抱柱。
赵宝珠眼睛弯如弓月,捂唇忍俊不禁。
暗黄烛光在赵宝珠锦裙上曳动,鬓间的珠钗映照着满室火烛。
陆时玖抬眼, 眉目淡漠:“笑什么?”
赵宝珠勾唇莞尔:“我先当你同她情深意重呢,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理智。”
她对沈荔的为人很是不齿,赵宝珠面露轻蔑, 嗤之以鼻。
“依我说, 是你之前太惯着她了,才把她的胃口养大了。”
赵宝珠抚着自己鬓间的流苏, “她那样的出身, 能代我出嫁天竺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她推三阻四不说, 竟然还敢闹出这样大的事,差点坏了陆哥哥的好事。”
赵宝珠轻哂命, 又开始质疑陆时玖看人的目光。
“你还是比不上我,我从前第一回见到……”
思及自己死去多年的心上人,赵宝珠脸上染上几分悲怆, 眼中笑意尽失,主动换了话题。
“除夕夜,不说这个了。我今夜过来,其实是想向你辞别的。”
陆时玖原本晕晕沉沉, 闻言酒醒了三分:“……辞别, 你想去哪?”
赵宝珠:“江城。”
江城是那人的老家。
她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似是陷入冗长不可多得的美梦。
“他那时说要带我回老家, 还说要带我去看他亲手种下的杏树,他还说待我去时,那杏树结的杏子都留给我吃。”
赵宝珠眼中缀上热泪, 欲语泪先流。
“可惜他失约了。”
目光垂落在地,赵宝珠缓声,“从前我出不了京城,如今没来五公主这个束缚,倒是可以亲自去尝尝他留下的杏子是酸是甜。”
陆时玖黑眸暗了一瞬。
赵宝珠抬眼道:“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舍不得我走?”
她笑着揶揄,“你若是舍不得,那我也可以考虑留下多陪你几日。”
陆时玖唇角似笑非笑:“若我真舍不得呢?”
赵宝珠一怔,瞬间哑口无言,一时手足无措。
他们从小三人一道长大,那人离开后,就只剩赵宝珠和陆时玖两人。
赵宝珠心中惴惴:“我、我……”
陆时玖笑笑,不以为然:“我开玩笑t?的,你想去便去罢,不然我怕他今夜来找我。”
赵宝珠闻言,当即不乐意:“那怎么行,我若真走了,这偌大的皇城就只剩你一人了。”
且话是她先说的,总不好言而无信。
赵宝珠陷入两难境地。
陆时玖久久凝望着赵宝珠,想到今夜皇帝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陆时玖若有所思。
他如今执掌大权,皇帝对他有所忌惮也是常事。
陆时玖目光垂落在赵宝珠脸上,扳指在掌中转动,不动声色开口:“你不是一直盼着离京吗?”
赵宝珠颔首,又摇头。
“可是你……”
她既想着离开,也不舍让陆时玖孤身留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开春后我会离京办公差,你若是……”
赵宝珠抚掌大乐:“那正好,到时你再陪我一起过去,也省得我路上无趣。”
了结一桩心愿,赵宝珠心花怒放离开梧桐苑。
庭院再次陷入冷清寂寥,空荡荡的院子半点人声也没有,一众奴仆婆子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下,不敢大声语。
陆时玖目送赵宝珠纤瘦身影离开,一张脸当即沉了下去,半点也没有刚刚的温和谦逊。
“来人。”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落下,登时有人从角落中躬身而出,如鬼影匍匐在陆时玖脚边,静候陆时玖示下。
“看好五公主,不许她踏出京城半步。”
随从应声而去,转身之际,枝叶沙沙作响,复停下。
夜深人静,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中氤氲着青烟。
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梦中沈荔血淋淋糖在城楼下的一幕再次在眼前出现。
红的是血,黑的是眼。
梦里沈荔就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静静望着自己。
偶尔,陆时玖还会梦到沈荔腹中孩子出生。
可未等他看清母子两人的脸,转瞬沈荔便抱着孩子从城楼一跃而下,摔成一滩烂泥。
额角隐隐作痛,陆时玖双手捏拳,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
外间坐更守夜的随从听到动静,悄声掌灯过来。
端详之下,陆时玖脸色沉得吓人,眉眼阴郁弥漫。
随从觑着陆时玖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大人,可要请太医过来?”
陆时玖双指捏着眉心,沉声:“不必。”
随从张唇,欲言又止。
李帆追随陆时玖多年,对陆时玖和沈荔之间的事了如指掌。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频频做梦,有一回守夜,李帆还听到陆时玖唤沈荔的名字。
虽然也只有一回。
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忐忑,李帆悄声道。
“大人,可要请道士上门?”
他语无伦次,“我认识京城一个道士,他那人最是守口如瓶。”
李帆想让道士给陆时玖做法,莫让沈荔的魂魄再来叨扰陆时玖。
暖阁陷入长久的沉默。
甫一抬首,猝不及防撞上陆时玖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李帆后颈一凉,不寒而栗。
陆时玖寒着一张脸,不留情面:“滚出去。”
李帆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陆时玖不肯请道士,李帆无法,只能偷偷买来些纸钱,烧给沈荔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火苗舔舐着纸钱的一角,照亮李帆半张脸。
他对着扬起的纸钱絮絮叨叨,希望沈荔日后别再来烦陆时玖。
“大人他也不是有意的,当初……”
一阵阴风在李帆身后吹起,拂灭了盆中燃起的火苗。
李帆吓得哆嗦,再不敢多语,抱着火盆飞快溜走。
……
阳春三月,柳垂金丝。
长街人潮如织,灯海如林。
沈荔头戴帷帽,长长薄纱垂到地上,将她的身影罩得严严实实。
林夫人站在沈荔身侧,拿着金簪在沈荔鬓间比划,笑靥如花。
“从前我一心盼着有个女儿,可惜一直不能如愿。不怕你笑话,恒儿小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他做过裙子,只是那孩子死活不肯穿,平白浪费我一番好心。”
林夫人一面在沈荔鬓间试珠钗,一面同她闲话家常。
“待恒儿成亲后,那些裙子倒是可以留给我孙女。虽说有了年头,可那料子却是顶顶好的雨花锦,如今可是有钱也买不到。”
林夫人巧笑倩兮,“等会回家,我让人拿给你瞧瞧。”
沈荔笑着回了声:“好。”
身后忽的有人拽住自己的锦裙,沈荔转首回望,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着双螺髻,一身桃红春衫,项上戴着长命锁,可见家里人的用心。
她怯生生攥着沈荔,一双葡萄大小的黑眸朝沈荔眨了又眨,身子只到沈荔膝盖。
说话含糊不清,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
“好、好看,要、要。”
五指都够不上沈荔掌心大小,小姑娘踮着脚尖,半边身子朝前探,几乎倚在身上。
香香软软的一团糯米团子扑在自己身上,沈荔怔了又怔,下意识想要将手中的金钗递给小姑娘。
林夫人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沈荔一惊:“怎么了?”
林夫人握住簪子的一端,笑着道:“这东西尖锐,若是伤到她,可就不好了。”
沈荔唬得忙忙收回手,面带歉意。
林夫人笑着宽慰:“你还未为人母,这些小事不知道也是常事。”
珠钗金簪,耳坠珍珠……
林夫人挨个数过去,语重心长:“这些都是小孩子碰不得的,万一不小心划伤脸或是吞下去,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小姑娘一头雾水,抿了抿唇,泫然欲泣。
楼上有一妇人瞧见,步履匆匆跑过来,一把将小姑娘搂在怀里轻哄,又叠声向沈荔道歉。
“是我不好,一时没看住,竟让她跑来出来。”
妇人凑到小姑娘耳边,柔声细语:“乖,我们该回去了。”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
她这个年纪,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对沈荔手中的金簪恋恋不舍。
沈荔粲然一笑,手中的金簪换成一对拳头大小的貔貅。
貔貅做得小巧精致,巧夺天工。
小姑娘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貔貅身上,喜得合不拢嘴:“喜、喜欢。”
“喜欢便好,这个送给你。”沈荔眼中攒笑。
妇人连连摇头:“这万万不可。”
沈荔挽唇:“一对貔貅而已,不值当什么。”
小姑娘抱着貔貅,喜不自胜,又在妇人的循循善诱中,瓮声瓮气朝沈荔道谢。
沈荔好奇:“她如今……几岁了?”
妇人说了一个月份。
沈荔愣愣站在原地,直至那对母女走远,依旧没有回神。
倘或……倘或那个孩子还在,只怕也是这般大了。
她也会同刚刚那个孩子一样,唤自己“娘亲”吗?
沈荔心神不宁,一颗心飘到别处。
林夫人不知沈荔心中所想,还当她是喜欢孩子,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这么喜欢孩子?”
沈荔红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林夫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如今还年轻,倒不必急着要孩子。”
她拉着沈荔,絮絮叨叨。
“你不知道孩子有多闹腾,折腾起来人,能将人折磨死。恒儿小时候就是这样,三天一哭五天一闹。砚舟也是如此,一点小事不顺他的心,他能将天给捅破。”
林夫人无奈摇头,唇角不自觉往上扬。
“小时候他父亲若是克扣他的月例,他能嚎得半个通州都知道。”
林老爷爱脸,自那之后再也不敢随意克扣林砚舟的月例,偶尔还得偷偷拿自己的体几添补。
“那孩子是个不肯吃亏的,恒儿不在的这些年,也亏得有他在身边闹腾,不然我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林夫人拿丝帕拭去眼角的泪水,眼泪汪汪。
末了,又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听说今儿砚舟在戏楼设宴,我们也过去,正好瞧瞧新排的戏。”
林恒随林老爷在外做生意,家中一切俗务都交给林砚舟。
沈荔迟疑片刻:“他在谈生意,我们过去不大好罢?”
“这有什么,左右不在一个雅间。”
林夫人不以为然,带着沈荔一道上了马车,往春台班而去。
马车穿过暖融春光,妇人牵着女儿的手,在门前立了许久。
小姑娘不解抬眼张望,她一手捏着貔貅,一手晃晃妇人的手臂。
“娘、娘亲,好、好看。”
貔貅在日光中泛着光影,身后掌柜瞧见,笑着道:“也就林家的人,出手才这样阔绰。”
一面之缘便送上价值不菲的貔貅,教人看了都眼红。
妇人愣住,转眸望向掌柜:“……林家?”
掌柜脸上堆着笑:“夫人可是外乡人,我们通州谁不认识林家的夫人少爷?”
他滔滔不绝,倒豆子一样将林家的事倒得一干二净。
掌柜抚着脸道:“方才那位姑娘不过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可你瞧她身上穿的戴的,有哪样是俗气的?这位姑娘性子也古怪,得空常去养安堂照看孩子。”
妇人望着沈荔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春台班听说是林夫人来了,忙让人开了楼上的雅间。
金丝藤红竹帘低垂,隐约能听到隔壁的把酒言欢。
林砚舟一身象牙白圆领t?绣金长袍,眉眼染笑。
他在生意场上向来如鱼得水,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只手撑在窗沿,神采俊朗,龙章凤姿。
宴席上其余人待林砚舟都客气有礼,不敢有半分僭越。
林夫人看戏看得入神,沈荔转眸,细听隔壁传来的笑声。
她还是第一次见林砚舟做生意。
台下戏子唱的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她竖耳听着隔壁的唇枪舌剑,听着林砚舟一人舌战群儒。
宴席上的剑南春换了一壶又一壶,直至敲定生意,原先想要倚老卖老的叔伯也忍不住赞叹。
“当真是后生可畏,今日怕是林老爷在此,也说不过你。”
林砚舟欣然接受:“青出于蓝,我若是说不过我父亲,今日也不会是我出面招待各位叔伯了。”
众人哈哈大笑,揽着林砚舟的肩膀道:“我瞧你才像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这样杀伐决断,颇有林老爷年轻时的风采。”
来人故意挑拨离间,林砚舟却不接话,只让人好生送客人下楼。
宾客尽欢,宴上只剩残羹剩饭。
林砚舟缓步行到隔壁,连着敲了两下门,林夫人依旧不曾发觉,一心扑在楼下缠绵悱恻的戏文中,一双眼睛肿如核桃。
沈荔坐立难安,目光不经意在门后一抹颀长身影掠过:“夫人,可是有人在敲门?”
林夫人怔怔转首:“谁?”
“我。”
林砚舟不请自来,推门而入,“母亲想听戏怎不同我说?”
林夫人弯唇,闻到林砚舟身上的酒气,不由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醒酒汤可喝了?方才那人,可是你父亲在老家的孙三爷?”
林砚舟颔首:“母亲还记得他?”
林夫人冷笑:“怎么不记得?当年他用一批发霉的药材骗了你父亲五万两银子,差点害我们家家破人亡。”
沈荔听着奇怪:“那为何还同他做生意?”
林夫人叹气:“他自己坚持,我和他父亲有何法子?只能任由他胡闹。”
沈荔偏首望向林砚舟,不信他这样记仇的人能不计前嫌。
林砚舟捧着茶盏的手一顿,那夜沈荔撞上来的温热触感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