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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陆时玖凝眸不语, 青玉扳指在手中转动两周,半张脸落在灰蒙蒙雨雾中,让人不敢直视。

    赵宝珠心乱如麻, 一颗心忐忑不安。

    她催促着陆时玖回去,竹扇挡住了她大半张脸,赵宝珠眉眼透着不屑鄙夷。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没的耽搁我们的时间。”

    赵宝珠的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落在两人耳中。

    魏公子面上却半点不悦也没有。

    高攀上阮家后,魏公子在阮家听到的嘲讽和指桑骂槐比这多多了, 再难听恶心的话他都能面不改色。

    如赵宝珠这般轻飘飘的一句, 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掀不起任何波澜。

    魏公子神态自若往后退开半步, 让陆时玖和赵宝珠先行,态度称得上谄媚。

    “既如此, 我就不耽误两位大人的正事了,请。”

    赵宝珠高扬下巴,趾高气扬从魏公子身前走过。

    陆时玖侧眸瞥她, 不动声色:“你有事瞒着我?”

    赵宝珠眼神飘远,顾左右而言他:“哪、哪有。”

    她抬眼愤愤不平瞪向陆时玖,如平日那样耍赖。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请你吃栗子, 你倒好, 竟拿我当犯人审。”

    陆时玖笑而不语。

    赵宝珠心中长毛, 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回别院:“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不信我?”

    她小声支支吾吾,“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过是怕你怪我。”

    陆时玖侧目:“我怪你什么?”

    赵宝珠嘀咕:“怪我以大欺小, 在外惹事生非。”

    陆时玖扬眉:“难得,你竟还有这样的觉悟。”

    赵宝珠单手捏拳,恨不得往陆时玖脑门上砸。

    少顷,又讪讪嗫嚅。

    “我如今身份不一样,在外自然不好如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若不是那孩子以下犯上,我也犯不着动那么大的肝火。”

    她乜斜陆时玖,“你不会怪我多事罢?”

    得了陆时玖一句“不会”后,赵宝珠一颗心总算安定,又见陆时玖神色如常,没再继续纠结林家三口,赵宝珠心中渐安,盘算着过些时日再找沈荔算账。

    那孩子断断是留不得的。

    陆时玖转过身,步入正房时,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满院绵绵阴雨落在他眼中,阴沉晦暗。

    他自然不会相信赵宝珠漏洞百出的说辞。

    陆时玖扬手唤李帆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

    长街车马簇簇,马车所过之处,惊起满地的水珠。

    沈荔心神不宁坐在车中,手脚冰凉,一张脸白得吓人。

    帷帽久久戴在头上不敢摘下,沈荔心下惴惴,惶恐难安。

    一只手挥开挡在沈荔眼前的白纱,沈荔唬得朝后退,后脑勺猝不及防撞在车壁上。

    “哐当”一声重响,连带着魏安也吓了一跳,捏着栗子的手茫然抬在半空。

    沈荔强颜欢笑,接过魏安好心递来的栗子,味同嚼蜡:“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魏安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又继续埋首掰栗子。

    林砚舟温声安抚:“前面快到城门,等离开江城就好了。我留意过……刚刚那人,没有追上来。”

    沈荔眉眼间的郁色却半点也没有缓解,郁郁寡欢。

    她见过陆时玖的不择手段,也知道他那人为了目的不罢甘休。

    沈荔望着林砚舟,歉意一笑。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倒连累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林砚舟嗤笑一声,不以为然:“我若是怕这些,就不会同你来江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峰回路转的一日。”

    沈荔挽起唇角,忽听马车外传来门卒的一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沈荔身影僵硬,再次躲在帷帽后。

    林砚舟笑容满面下了马车,同门卒拱手,面带愧色。

    “我同我妻女过来江城寻医,如今正要回乡,还望大人通融通融。”

    说着,又往门卒手中塞了两块银锭子。

    门卒掂量着手中的银锭子,一改之前的凶神恶煞,草草往马车中瞥了一眼,例行公事敷衍应付。

    “好说好说,都是做父母的,自然以孩子为先。”

    言毕,又朝同僚使了个眼色,让放行。

    沈荔捏紧的双手缓慢松开,掌心处红痕明显。

    魏安坐在沈荔身边,小口小口啃着栗子,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林砚舟谢过门卒,翻身跃上马车:“这会子离开,再有……”

    话犹未了,城门口响起一阵吵闹。

    魏公子带了十来个护卫上前,将沈荔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门卒认得魏公子,也知晓他如今背后是阮家,笑着上前:“魏公子怎么来了,若是有事,只管打发小的跑腿便成,何必亲自跑一趟。”

    魏公子半点也没有在陆时玖跟前的拘谨,扬着缰绳直指马车,大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门卒腆着脸笑道:“不过是一家三口罢了。”

    说着,又赶着去掀帘子。

    林砚舟挡在沈荔和魏安面前,面无表情和魏公子对视。

    魏公子莫名一慌,可一想到陆时玖的吩咐,又莫名为自己壮胆,他冷笑两声,翻身跃下马,直朝马车走去。

    “什么一家三口,明明是……”

    他用力推开林砚舟。

    没推动。

    魏公子气急攻心,张口大骂:“你竟敢拦我!”

    声音尖锐刺耳,原本默默在一旁啃栗子的魏安抖了抖耳朵,忽的抱头蹲在地上,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突如其来的尖叫唤起了魏公子多年的噩梦,他瞳孔骤紧,不可思议嘟囔两声:“……魏、魏安?”

    急不可待撞开林砚舟,魏公子难以置信看着蹲在角落的魏安,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魏公子立刻换上慈父的嘴脸,指着林砚舟道。

    “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门卒大跌眼镜,踉跄上前。

    听见魏安在里头尖叫的声音,又吓得往后退开,抬手捂住双耳。

    魏公子扬声命人拦车,控诉林砚舟拐卖自家小女,他声泪俱下。

    “当初我不肯让她母亲带走安安,可惜她母亲以死相逼,我怕闹出人命,只能任由她带走。谁曾想孩子跟了她没多久,就病了。”

    魏公子眼中垂泪,围上来的百姓不知内情真假,听见这话,不由对魏安生母指指点点,还有人幸灾乐祸。

    “这样黑心肝的人,怪不得会被夫家休弃,如此看来,魏家待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虎毒不食子,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管不顾,可见心肠有多恶毒。”

    “这车中坐的是孩子的生母吗,我怎么没听见齐家女再嫁的消息?”

    “许是为了讨好新婚夫君,才对孩子下狠手罢,这可真真事猪油蒙了心。”

    沈荔顾着安抚发作的魏安,无暇顾及别的。

    林砚舟冷冷甩下车帘,杜绝外面的一切偷窥。

    他一脚踹在魏公子身上:“魏公子这手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厉害,明明是你为了攀附权贵抛妻弃子在先,如今竟还有脸面在这里喊冤?”

    林砚舟冷着脸,“若不是你对魏安不闻不问,连她生病也不肯请郎中,她怎会病成这样?”

    魏公子涨红了脸,心虚:“你、你胡说!”

    他撑地而起,对着林砚舟大放厥词。

    “明明是你拐骗我家孩子在先,即便闹到官府,这事也是我占理!”

    话落,又赶着冲上前,对着车内的魏安叠声道。

    “安安莫怕,有父亲在呢,父亲定不会让这起贼人伤了你。”

    他抬手,命人将沈荔和林砚舟拿下。

    林砚舟今日出t?行,怕引人注意,只带了两个随行侍女。

    他半眯着眼睛,拐弯抹角打探:“魏公子不是刚大婚吗,就不怕阮家容不下这个孩子?”

    若是以前,即便魏安走在路上,魏公子也不愿同她相认,唯恐怕触了阮家的逆鳞。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背后倚仗的是陆时玖,放眼满潮文武,谁敢得罪陆时玖?

    魏公子心花怒放,好像看见自己平步青云、入阁拜相的一幕。

    林砚舟最擅长察言观色,瞧见魏公子这般嚣张做派,哪里还看不懂这是陆时玖的授意。

    他正想说话,却见魏公子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将这两个拐卖幼童的人贩子扭送官府。”

    既是得罪陆时玖的人,自然得往死里下狠手。

    魏公子一脸的小人得志,当即让人给官府送信,务必好生“照看”好沈荔和林砚舟。

    马车中。

    魏安早吓得魂不守舍,若不是沈荔用手护着,只怕额头早就撞烂。

    她好像听不得魏公子说话。

    沈荔百般无奈,只能用手牢牢捂住魏安耳朵,还要分心不让她以头抢地。

    车内车外闹成一团,他们势单力薄,自是比不得魏家。

    沈荔眼睁睁看着魏安被带走。

    消息传到阮家旧宅的时候,陆时玖也只是轻轻扬了扬眉角。

    李帆垂手立在下首:“魏公子在外面候着,请大人示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写着公文:“真是魏家的孩子?”

    李帆低声:“属下敲打过魏公子,确确实实是他家孩子。”

    他可不会只听魏家的一面之词,李帆毕恭毕敬。

    “只是这孩子却是魏家自己先遗弃的,那孩子有先天的不足之症,生母为她遍寻郎中,丧尽家财还是治不好,走投无路之下在通州的一处山林自尽了。这孩子还算好运,遇上林夫人,这才捡回一条命。”

    陆时玖听到“通州”两字时,眼皮动了一动。

    他搁下笔,拿巾帕细细擦去指腹的墨水,黑眸沉沉:“只查到这些?”

    李帆不明所以,当即跪倒在地:“属下愚昧,还请大人明示。”

    陆时玖轻笑两声,骨节分明的指骨慢悠悠敲着书案,抬眸望向窗前摇曳的树影。

    若是只有这些,赵宝珠又为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南梁金尊玉贵的五公主,别说只是打骂一个小孩,便是直接处置了,也不可能会不安。

    李帆磕头告罪:“那小孩我查过了,身世并无问题。”

    思来想去,唯一的纰漏只有林砚舟身边那个女子。

    李帆迟疑:“那女子是林家的远亲,同林少爷经常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这样不起眼的人,他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和赵宝珠扯上关系的。

    李帆垂首,随口道:“同殿下认识这般久,好像除了沈姑娘,没人能让她如此失态。”

    陆时玖猛地抬起头。

    ……

    官府前侍立着两个小吏,知府大人毕恭毕敬送林砚舟和沈荔出来。

    “误会,真真是误会。今日让林老弟受惊,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砚舟出门前曾同通州知府讨要过一封亲笔信,信中言明魏安是被生母遗弃在春台班前,意外被林夫人捡回家。

    林家在通州根基极深,往日往通州知府送去的年礼也不少,通州知府自然乐意为他提笔。

    林砚舟留着这保命符,就是为了今日。

    沈荔忧心忡忡,出声打断:“那安安呢?”

    知府大人叹口气,满脸无奈:“那是魏家的孩子,本官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强抢旁人的孩子。”

    沈荔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砚舟拦了下来。

    林砚舟低声:“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知府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林砚舟往偏僻处走去。

    半晌,林砚舟笑着送知府离开,只是转身刹那,眼中半点笑意也无。

    两人上了马车,沈荔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

    林砚舟眉心紧皱:“知府所知甚少,只知魏公子愿是想让我们两人在牢里吃点苦头,魏家带走魏安,也是陆时玖授意。如此看来,陆时玖应当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然沈荔不会被带去地牢,而是会被带去陆时玖跟前。

    他转而望向沈荔,“不然你先出城,魏安这边……待我和他们慢慢周旋。”

    沈荔皱眉:“只怕安安等不了。”

    被魏家强行带走的时候,魏安几乎哭哑了嗓子,拼命往回跑。

    沈荔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要闹这么一出。

    “难不成是在试探我?他是故意引我过去的。”

    沈荔念念有词。

    林砚舟忽然开口:“不管是不是,你先离开才是最要紧的。此处离城门还有两刻钟,若是快马加鞭,我还能赶得上送你出去。”

    沈荔凝眉:“……那你呢?”

    林砚舟耸动肩膀:“我同陆大人无冤无仇,即便被他看见也无关紧要。倒是你……”

    他上下扫视沈荔两眼,虽想不通沈荔为何会这般惧怕陆时玖,可沈荔不愿说,他也不会开口问。

    林砚舟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沈荔手中:“再往前三十里有我们林家名下的一家钱庄,你把这个拿给掌柜,他自会为你安排妥当,送你回通州。”

    玉佩上刻有林家独有的密文,通身不见半点瑕疵,中间是镂空的铜钱状。

    林家上下统共只有两枚,还有一枚在林恒手上。

    持有该玉佩者,可在林家的钱庄随意取钱,不限银两多少。

    沈荔愣在原地,立刻摇头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砚舟轻哂,强硬塞在沈荔掌中:“又不是送给你,贵不贵重与你有何干系?不过是暂时放在你那里,等我回了通州,自会向你拿回的。”

    城门近在咫尺,林砚舟循循善诱。

    “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先回通州,不然被陆时玖找到,你我都救不了安安。”

    这话倒是实话。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沈荔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头。

    雨幕淅淅沥沥,眼前水雾缭绕,林砚舟撑伞立在马车旁,一身石绿长袍衬出修长身影,如松如柏。

    他同车夫交待两句,转首,见沈荔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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