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缠金枝 > 55-60
这就给你找河虾,你别吓我!”

    河水在指间穿过,不知何时,清澈见底的河水忽然变得浑浊,而后,化作一滩血色。

    沈荔双手染上血腥,她愣了片刻,满手的猩红映在沈荔眼中,触目惊心。

    “不、不会的,不会的……”

    沈荔骤然从梦中惊醒,浅色眼眸蕴着化不开的仓皇惊恐。

    她坐直身子。

    目光所及,青纱帐幔低垂,缠枝牡丹翠叶香炉中白雾缭绕。

    陆时玖一手支颐,伏在榻沿。

    他缓慢睁眼,无意对上沈荔惊慌失措的视线,陆时玖愣了愣:“你醒了?”

    沈荔眨眨眼。

    噩梦的余威褪去,转而漫上的是自己晕过去前的回忆。

    她记得自己从高高的台阶上摔落,记得染红的锦裙,还有……满地的血污。

    沈荔垂眸。

    隆起的小腹不再,如今只剩平坦的一层。

    沈荔久久不曾收回视线。

    蓦地,一只手挡在沈荔眼睛。

    陆时玖嗓音干哑,凛冽眉宇难得染上几分疲惫。

    他听见沈荔轻声道:“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怔了一怔。

    沈荔以为陆时玖是没听清,她仰头,眼睛笑如弓月。

    偏首莞尔:“陆时玖,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面不改色:“先喝药。”

    沈荔自言自语:“我不是失足跌落的,我是故意的。”

    陆时玖低低应了一声,答非所问:“先喝药,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他眉眼温润如春湖,不见一丝一毫的迁怒。

    陆时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居高临下欣赏着沈荔所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和绝望。

    一股无名之火莫名在心口熊熊燃起,沈荔反手推开汤药,怒不可遏。

    她盯着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了我是故意的,你没听到吗?”

    陆时玖幽幽抬眸:“听到了。”

    沈荔皱眉,不可思议:“你不生气吗?”

    她以为以陆时玖的性子,定会勃然大怒。

    可他只是静静坐在榻前,声音温和:“和你无关,你只是生病了。”

    沈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剧烈起伏。

    “陆时玖,怎么有你这样惺惺作态的人!”

    青缎迎枕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声嘶力竭。

    “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你!”

    陆时玖神色自若:“不想见我没关系,先将药喝了。”

    沈荔抬起一双愤怒的眼睛。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平静无波,衬得沈荔的歇斯底里好像一个疯子。

    她无力跌坐回榻上,泪水汹涌而出。

    低低的哽咽咽在喉咙,沈荔别过眼睛。

    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

    掌心之下一片平和,早没有了生命的律动。

    陆时玖伸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心平气和。

    “你若是不喜欢孩子,日后我也不会逼你。”

    沈荔咬着手背,转而投去讥诮一眼:“虚伪。”

    怨恨和痛苦几乎浇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

    不知道是不是接连失去两个孩子,沈荔开始频频做噩梦。

    有时惊醒,沈荔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恍恍惚惚,朝陆时玖要回自己的孩子。

    攥紧的双拳如雨水砸落在陆时玖肩上,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眼中涨满水雾,沈荔扯着陆时玖的衣袖,痛不欲生。

    “我要我的孩子,他刚刚还在这里呢,怎么不见了?”

    局促不安,沈荔扭头四下搜寻自己的孩子。

    她推开陆时玖,跌跌撞撞朝外走,无意撞到脚边的梅花高几,沈荔脚下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陆时玖眼疾手快将人扶起,眉眼紧紧拢在一处。

    他用力抱紧沈荔:“你做噩梦了。”

    沈荔在他怀里挣扎摇头,泪流满面。

    她低声啜泣:“不是梦,不是噩梦,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是你把他送走了。”

    沈荔奋力挣开陆时玖的怀抱,拳打脚踢。

    陆时玖环着她的手臂不轻反重,他难得的好脾气,任由沈荔打骂。

    沈荔在陆时玖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张太医提着药箱赶过来,在沈荔身上施了两针,她才渐渐平静。

    陆时玖抱着沈荔回到榻上,帐幔垂落,榻上的沈荔杏眼紧闭,眼角泪痕仍在。

    她好似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眉心紧紧皱在一处。

    陆时玖垂首低眸,试图抚平沈荔双眉。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抚不平沈荔眉眼的忧愁。

    张太医瞥见这一幕,无奈叹气。

    陆时玖转身走出暖阁,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张太医抚着长须,语重心长道:“老夫说句不该说的,姑娘如今这病……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陆时玖冷笑:“我不插手,难不成任由她自生自灭吗?”

    张太医“噫”一声,面带不满。

    “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医者仁心,哪有让病人自生自灭的道理?只是我瞧姑娘和大人如今这样,倒不如先分开一阵子的好。”

    陆时玖冷冷抬起眼睛,目露不善。

    张太医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他笑着和陆时玖打哈哈:“陆大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只是分开一段时日,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待姑娘身子大好,陆大人再接她回来,岂不就万事大吉?”

    “……万事大吉?”

    陆时玖黑眸幽深,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送走张太医,陆时玖在雪中站了许久。

    直至一片雪花从空中垂落,飘落在陆时玖肩上,他才缓慢往回走。

    屋内燃着安神香,自从沈荔生病后,侍女每次都会往香炉中多丢一块香饼。

    炉袅残烟,白雾缥缈。

    陆时玖在熏笼前站了片刻,身上的寒意渐渐褪去。

    他缓步走到沈荔榻前,手背贴上沈荔的脸颊。

    沈荔转首,正好栽在陆时玖掌心。

    陆时玖眼底的厉色逐渐消散,默不作声注视着榻上平静乖巧的沈荔。

    也只有在这时,沈荔才不会同他吵架,不会用那样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陆时玖轻声呢喃:“你要是一直这样听话就好了。”

    黑眸凌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狠戾阴冷。

    手指往下挪动,陆时玖五指虚虚拢在一处,抵在沈荔喉咙。

    若是沈荔死了,日后也不会再同自己争吵,不会再说出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话。

    且她还能生生世世陪在自己身边。

    冷意在陆时玖眼中翻涌。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手t?。

    他还是没能舍得杀了沈荔。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时,沈荔正好坐在窗前,愣愣望着院中在风雨中摇摆的树影。

    支摘窗半掩,漏出一点光影在沈荔眼角。

    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思忖良久,讷讷张唇:“下雨了。”

    她神思怏怏,半点兴致也提不起,只是伏在窗前听雨声。

    雨雾灰蒙蒙,乌云浊雾。

    陆时玖撑伞踱步而来,细如银丝的春雨落在他身后,勾勒出颀长笔直的身影。

    早有侍女躬身为陆时玖挽起青缎软帘。

    陆时玖左右环顾一周,在临窗炕前找到沈荔的身影。

    孩子没了之后,沈荔越发沉默寡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前还会同陆时玖拌嘴,如今却连说话都不肯,每回陆时玖过来,沈荔都闭眼装睡。

    “别装了。”

    陆时玖自然而然在沈荔身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道。

    “我方才都看见你了。”

    沈荔转过身,拿后背对着陆时玖。

    陆时玖笑着捏捏她的手心:“醉仙楼新来了两位通州厨子,可要去尝尝?”

    沈荔单手捂耳。

    陆时玖也不恼,自说自话:“还是你想去珍宝阁?昨儿送来的珠翠料子可有喜欢的?”

    沈荔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坐直身子。

    “陆大人不是在忙亲事吗,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敛去:“……谁说的?”

    上回那两个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婆子被打了三十杖后发卖出去,管事趁机上上下下料理了一通,如今梧桐苑各处人人自危,无人敢在沈荔跟前乱说话。

    沈荔无意牵连无辜,瓮声瓮气。

    “没有人告诉我,我胡乱猜的。”

    之前是着急接沈荔入府,故而才急着同明家定下亲事。

    如今沈荔的孩子没了,陆时玖遂也没了谈婚论嫁的心思。

    好在同明家的亲事还未定下,两家不过是长辈往来提了一嘴,连定亲都谈不上。

    陆时玖缓声:“你若是不喜欢明家,日后换别家也可以。”

    伪君子。

    沈荔悄悄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窗外细雨霏霏,沈荔满头乌发散落在青缎迎枕上,昏昏欲睡。

    瞥见身侧的陆时玖,沈荔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陆时玖心领神会,并未强求同沈荔同床共枕:“我去外间睡,有事再唤我过来。”

    那个孩子离开后,沈荔失魂落魄过好一阵,每日浑浑噩噩,有一回半夜醒来,瞧见身边的陆时玖,忽而开始掩面泣涕。

    她祈求陆时玖不要送她去天竺,她不想替赵宝珠去天竺和亲。

    陆时玖浑身冰冷,召来张太医为沈荔施针。

    沈荔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张太医近身,只哭着哀求陆时玖,泪水泅湿了陆时玖的衣襟。

    若不是张太医眼疾手快为沈荔扎针,沈荔怕是能哭到天明。

    张太医行医多年,自然看出沈荔心结未解。

    他摇头叹息,拐弯抹角劝说陆时玖从沈荔的屋子搬离。

    “姑娘如今受不住任何刺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后悔莫及。”

    陆时玖在榻前坐了整整一宿,随后冷着脸让人将自己的被褥搬到外间的罗汉榻上。

    之后他在梧桐苑留宿,都是和沈荔分床而睡。

    窗外雨声绵绵,土润苔青。

    更深人静,梧桐苑上下悄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唯有雨声飒飒。

    将近三更天的时候,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沈荔不知第几回朝他扬了扬唇角,她托人给他带话,说邀他前去后院赏梅。

    可陆时玖没等到红梅,他只等来沈荔从高楼一跃而下的身影。

    她是那样决绝冷漠从台阶上滚落,半点犹豫也没有。

    那一滩滩鲜红的血色染红了陆时玖的眼睛,那是比红梅还要殷红的颜色。

    陆时玖官海沉浮数年,从未有过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

    他一次次看着梦中的自己伸出手,看着自己拼命想要接住沈荔,最后却只接住一抔触目惊心的血色。

    惊魂未定。

    陆时玖揉着眉心,刚想唤人送茶,忽听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闭唇不语,披衣起身往里走。

    金丝藤红竹帘掀起一角。

    夜色朦胧,沈荔倚在提花方枕上,不知在低头找着什么。

    陆时玖轻声迈入:“怎么还不睡?”

    暖阁并未掌灯,只有廊下一缕烛光若隐若现照在地上的凿花木砖上。

    沈荔闻声扬起双眸,眼中只剩茫然不解,似是听不清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清清嗓子,正想着细说一二。

    倏地,沈荔朝陆时玖扬了扬唇角。

    如同他做过的千百个噩梦一样。

    陆时玖眼眸紧缩,不由分说朝前奔去:“住手——”

    他甚至没看清沈荔手中的东西,只是凭着直觉握住沈荔双手。

    一股黏稠温热的血流从陆时玖掌中滚落,沈荔手中的簪子几乎穿透陆时玖掌心,血肉模糊。

    浓厚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陆时玖顾不上翻看自己的手掌,单手握住沈荔的肩膀,逼迫她同自己对视。

    “沈荔,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时玖冷声质问,眉眼透着阴郁森寒。

    沈荔茫然同陆时玖对望,愤恨在她眼中逐渐凝聚。

    “我想做什么,陆大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陆时玖身影一滞,望着沈荔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他已经记不得沈荔有多久没同自己这样说过话了。

    那双琥珀眼眸总是无悲无喜,视陆时玖为无物。

    陆时玖艰难启唇:“你……”

    掌中传来尖锐的刺痛,汩汩鲜血穿过指缝,染红大片的锦衾。

    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

    沈荔恍若未觉,用力推开陆时玖,气势汹汹。

    “一个孽种而已,我早就该杀了他的!他本来、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他该死、该死!”

    沈荔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她还以为自己还怀着孩子,以为自己还未从高楼摔下。

    闻声掌灯赶来的侍女瞧见眼前的一幕,吓得惊呼出声。

    刹那,梧桐苑照如白昼。

    张太医匆忙赶来,原想先看看陆时玖的伤势,却见陆时玖沉着一张脸,示意张太医先给沈荔施针。

    沈荔挣扎得厉害。

    陆时玖无奈,只能忍痛,空出一只手按住沈荔的肩膀。

    侍女在一旁泫然欲泣,好声好气哄着沈荔。

    张太医手忙脚乱为沈荔扎了两针,眼见她情绪逐渐归于平稳,张太医缓慢呼出一口气,又转而望向陆时玖。

    那支簪子几乎还扎在陆时玖掌心,不忍直视。

    侍女不忍低头,目光视地。

    张太医重重叹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连他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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