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 土润苔青。
天街小雨,钟礼佝偻着肩膀,垂落的斗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可那双深色眼眸,却如沈荔初见他一样明亮。
“好久不见,殿下。”
熟悉的嗓音落在沈荔耳边, 却如恶鬼索命。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 琥珀眼眸透着震惊慌乱,攥着油纸伞的指骨泛白, 无声颤栗。
陆时玖的人一直在找钟礼, 沈荔想不到他竟敢这般胆大包天,光天化日出现在京城的闹市。
无意掺合陆时玖和钟礼两人之间的仇怨, 沈荔面色煞白,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当即想要夺门而出。
钟礼掩唇轻咳两声,漫不经心道。
“前面蹲在书肆前的叫花子跟了你一路,酒楼前的掌柜往这里看了第三次, 还有……”
长街人流如织,车马簇簇。
沈荔后颈生寒,咬唇打断:“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钟礼抛下诱饵:“殿下难不成就甘心一辈子这般受制于人?”
沈荔避而不谈,杏眼冷淡。
钟礼循循善诱:“当初在闵城, 陆时玖故意置殿下于水火之中, 殿下难道就一点怨言也没有?”
沈荔目光投向酒楼前晃动的彩幡, 并不顺着钟礼的话往下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钟礼唇角噙一点嘲讽:“殿下还当真喜欢自欺欺人。”
他眼睛弯弯, “你可知那夜我为何能那么快找到你?”
钟礼扬眉,眉宇间难掩讥诮鄙夷。
“若不是有人提早向我通风报信,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找到殿下的藏身之处, 如此,殿下也毫无怨言吗?”
沈荔无动于衷,答非所问:“你的栗子不新鲜,我不要了。”
钟礼横眉立目:“如不是陆时玖自私自利,殿下如今也不会无家可归,殿下是聪明人,难道就甘愿一辈子躲在暗处?”
沈荔转身想走。
钟礼轻飘飘的嘲笑在背后响起:“你猜他知不知道我们今日见过面?陆时玖那人疑心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殿下起疑心。”
沈荔刹住脚步,转首侧眸:“你就不怕陆时玖知道你在京城?”
钟礼眼中流露出几分狠戾杀气:“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斜眼看向沈荔,不动声色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栗子,“殿下若是想通,明日晌午也可到这里寻我。”
沈荔走得极快,背后像是有鬼在追。
白芍在马车上换了罗袜珍珠鞋,瞥见沈荔步履匆匆折返,眉眼染笑。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过去寻姑娘。”
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裹着香甜的桂花酱,外壳焦焦脆脆,入口软糯。
白芍剥了一颗递到唇边,还未嚼一口,忽而被沈荔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先别吃!”
她从攒盒中取出银针,挨个试过去。
银针毫发无损,没有变色。
沈荔如释重负,瘫坐在软垫上。
是她大惊小怪了。
白芍一头雾水,栗子握在手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荔笑着宽慰:“吃罢,我没事。”
白芍细细咬了一口,嗓音带笑:“吓死我了,我还当这栗子怎么了?”
她笑着打量沈荔,“从前吃东西,姑娘可是最不喜试银针的,如今倒是变了。”
沈荔笑笑不语。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人是钟礼,沈荔不可能不多心。
兴许是见到故人,沈荔一整宿睡得并不安稳,夜半惊醒,后背冷汗淋漓,泅湿里衣。
遥遥闻得街上传来梆子声,沈荔揉着眉心,转首望见身侧的陆时玖,心口骤然一滞。
她都不知道陆时玖是何时来的。
只是这些天陆时玖一直宿在梧桐苑,沈荔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陆时玖觉浅,沈荔刚一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也随之睁开,陆时玖哑声:“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复又躺下。
锦衾窸窸窣窣,沈荔辗转反侧,闭眼又是倒在血泊中的陆时玖,他心口横插着一把匕首,刀刃锋利尖锐。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沈荔。
她眼睁睁看着匕首送入陆时t?玖的胸膛,看着他一点点倒在地上,那双骤然圆睁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钟礼的诱哄一遍遍在沈荔心口回响,她转首瞥向自己的枕边人。
视线落在陆时玖心口。
眼睛半眯,一寸寸掠过,那是梦中匕首穿透的位置。
钟礼的话固然不可全信,可陆时玖背叛自己却是真的。
沈荔不止一次想要杀了陆时玖。
梦里是,梦外也是。
倘或真有钟礼的助力,那她……兴许真能如愿以偿。
陆时玖长臂一捞,揽着沈荔入怀,嗓音沙哑:“做噩梦了?”
沈荔被迫枕在陆时玖手臂上,她扭脸朝向墙角,欲言又止。
陆时玖:“想说什么?”
沈荔转眸,心口杂乱无章,摇摆不定。
她自知陆时玖一直派人跟着自己,只是不知他是否知晓钟礼已到京城。
陆时玖嗓音平静:“今日出门了?”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半晌,她轻声道:“我今日在街上遇见钟礼了。”
陆时玖遽然睁开眼睛,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睡意。
他凝眉:“他同你说什么了?”
沈荔回想片刻,原封不动搬来钟礼的原话。
陆时玖追问:“他找你……只是说了这些?”
沈荔恼羞成怒,背过身不理人:“陆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又何必来问我?”
陆时玖忍俊不禁,拽着沈荔入怀:“气性怎么这么大,我不过说了你一句。”
那双晦暗眼眸沉沉,陆时玖眉眼平和:“此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沈荔转身,迟疑片刻:“他来京城做什么,我瞧他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五公主另有其人。”
她拐弯抹角想要从陆时玖口中套话,可惜陆时玖擅长四两拨千斤,沈荔问了半日,也撬不开陆时玖的嘴。
她只能作罢,再次缩回锦衾。
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入怀里。
沈荔从陆时玖怀中扬起头,一双美眸似嗔似怒:“你做什么?”
陆时玖垂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沈荔的长发,柔顺青丝勾在陆时玖指腹。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沈荔一把从陆时玖手中夺过自己的头发,气得七窍生烟,冷声。
“京城那么多人都是你的探子,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干系?总归你早就知道了。”
只怕早在钟礼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陆时玖就一直让人盯梢。
她和钟礼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
想到自己日夜活在陆时玖的目光下,沈荔不寒而栗。
陆时玖并未怪罪沈荔的无礼,眉眼难得温和。
“从你口中听到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时玖笑笑,“我总是不想你对我撒谎。”
沈荔嗤笑一声:“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怨不了别人。”
她不再搭理陆时玖,转而闷在锦衾中,只露出毛茸茸的一个发顶。
陆时玖笑着将人从锦衾中剥出来:“都多大人了,也不怕闷坏。”
层层锦衾如红莲剥开,露出沈荔白里透红的一张脸。
陆时玖曲指刮了刮沈荔的面颊:“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让人跟着就是了。”
沈荔垂首敛眸,拢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松开。
掌心赫然是掐红的印子。
……
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枯燥无趣。
隔壁院子种了一棵柿子树,火红的柿子垂落在枝头上,金灿灿的。
可惜一场秋雨后,好些柿子从树上掉落,满地残枝败叶。
青禾一面让人洒扫地上的狼藉,一面又让人搬来高梯,吭哧吭哧往上爬。
沈荔歇过午晌,还未起身,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栊响处,青禾捧着五六个柿子,兴致勃勃冲到沈荔跟前。
沈荔睡眼惺忪,一手揉眼睛,一手接过:“哪里来的柿子?”
青禾眨眨眼。
柿子沉甸甸落在沈荔掌心,沈荔越看越眼熟,抬眸看人:“不会是你从树上摘的罢?”
青禾目光飘忽,振振有词。
“我又不是没给银子,算不得偷罢,且是他家柿子长我们院子来了,即便我今日不摘,明儿下场雨,那柿子也没了。”
白芍随后而至,为青禾作证。
“她说的倒是实话,且也在他们家树下留了十两银子。”
沈荔扬眸,粲然一笑:“可知隔壁家住的是谁?”
白芍摇摇头。
方才他们在院墙下胡闹许久,也没听见隔壁有人出来。
青禾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刚爬得高,倒是看见那院子有个老妪,佝偻着身子在那扫地。我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应。”
隔壁院子是朝中臣子的旧宅,他外放搬走后,这座宅子多年不住人,只有门房一家看着院子。
沈荔披衣起身:“既如此,我们过去拜会拜会。”
早有侍女切好柿子端到沈荔跟前,沈荔尝了一口,其余的都赏给下人。
思及看护院子的是老人家,沈荔又让人备下两身棉衣。
白芍抿唇笑:“姑娘可是还没睡醒?今年的冬衣还没送过来呢,我那里倒还有两身新的棉衣,想来应当可以用得上。”
说着,白芍回房,捧着一个青袱上前。
“料子和棉花都是极好的,姑娘瞧瞧可还行?”
沈荔摸了摸内衬,笑着点头:“这颜色老人家也喜欢,不跳脱也不沉闷。”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往隔壁院子走去。
敲了半日门,也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青禾竖耳贴在门上,好奇:“难不成是在睡午觉?不对啊,先前我看她还在扫地。”
沈荔:“老人家腿脚不利索,许是走得慢了,再等一等也好。”
连着敲了三回门,嘎吱一声响,老妇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看向沈荔,一双枯黄眼睛上下打量。
她哑着嗓音:“你是……”
白芍立刻上前,自报家门。
老妇人耳背,在白芍说了第三次之后,她终于听懂,朝沈荔扬唇笑道。
“姑娘客气了,那柿子树是我家夫人从前种的,姑娘若想吃,只管拿去。”
沈荔弯唇,递上手中的棉衣。
老妇人连连摆手拒绝,已是秋日,她身上却还穿着轻薄的夏衣,料子也是浆洗多年,边角泛白。
连着推辞两回后,老妇人眼角泛红,哽咽收下。
“不过是几个柿子而已,姑娘也太客气了。”
青禾嘴甜,立刻上前挽着老妇人的手往里走:“那柿子我们家姑娘吃着却是极好,您若是不介意,我明日还过来拿。”
老妇人叠声应“好”。
之后四五日,沈荔不时让人往隔壁送吃食,或是糕点,或是厨房新做的南方菜,还让人给老人家送了两床棉被和暖炭。
陆时玖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
隔壁那家的主子人自从犯事外放,家里在京城的祖宅一直空着,只有老妪一家帮忙照看。
主子犯事,月钱自然是没有的。
老人家先前只能帮人做下浆洗的差事填补家里的嚼用,后来老伴和儿子相继离去,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也跟着去了。
沈荔听说后,又让人做了好些衣物送过去。
老妇人热泪盈眶,挽着沈荔的手连连道谢。
“姑娘对我这样好,我老婆子何德何能。”
她拉着沈荔往里屋走。
“我从前那些金银,都拿出去典当卖了换家用,倒是还剩一个传家宝。”
老妇人神秘兮兮,不让白芍和青禾跟着。
“我只给你一人看。”
老妇人厢房就只剩一榻一桌,家徒四壁,哪里还有值钱的物什。
白芍和青禾心知肚明,只远远站在廊下等着,脸上堆着笑。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过去了。”
沈荔亦步亦趋跟在老妇人身后,踩着日光往前走。
老妇人絮絮叨叨:“这可是好东西,别处没有的。”
怕有人跟着,她还贴心掩上房门。
沈荔唇角的笑在看见炕上悠然自得喝茶的钟礼时戛然而止。
她错愕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钟礼长腿交叠,手中执一颗白子。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团团包围住,明显落败。
钟礼轻哂,从袖中掏出一个鹅颈长的瓷瓶:“这是断肠草,只需一滴,便可不知不觉夺人性命。”
沈荔转而去看老妇人,却见老妇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屏风旁,一言不发。
钟礼抬脚朝沈荔走来:“别看了,之前你故意把我的行踪泄漏给陆时玖,不就是想在他面前表忠心吗?他如今这般信任你,想来你给他下毒也不难。”
沈荔抿紧双唇,双足钉在原地。
“我为何要给他下毒?”
钟礼歪歪脑袋。
“殿下难道不恨他吗,在闵城的时候,若不是他背信弃义,殿下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殿下曾经是受万民供养的南梁公主,如今却只能居在陋室中,这难道不是拜陆时玖所赐?”
钟礼眼底恨意涌现。
“当初他用殿下的命敲开闵城的城门,如今殿下以牙还牙,也不算过分。”
沈荔刹住脚步,若有所思。
钟礼并不急着让沈荔回答,指骨在瓷瓶上敲了一敲:“殿下大可将断肠草带回去,用还是不用,全凭殿下决断。”
沈荔一眼都没有多看,抬脚便往t?厢房外走。
白芍和青禾正凑在一处对着树上的柿子叽叽喳喳,闻得身后的脚步声,两人齐齐转头。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没有见到老妇人,两人也不惊讶,只当老人家腿脚不方便,沈荔不肯让人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