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白的刀刃上渗出道道血痕。
沈荔猛地抬起眼,大惊失色:“你是不是疯了?”
陆时玖脸色惨白如纸,可嘴角的笑意依旧,望着沈荔不语。
沈荔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后背寒毛竖起,根根分明。
陆时玖坦然:“不是你让我去死的吗?”
沈荔瞪圆眼睛,气急败坏:“我是想让你去死,不是想杀了你。”
“有区别吗?”
陆时玖自言自语,话落,又笑笑,“也是有的,死在你手里和他人手中,总是不一样的。”
沈荔看着陆时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疯子。”她低低又骂了一句。
陆时玖不以为然,扬眸笑望向沈荔,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沈荔手腕轻轻摩挲:“我若是真死了,你也躲不掉。”
他会让沈荔跟着陪葬。
生同衾死同穴,他们两人的墓穴,陆时玖从三年前就备下了。
沈荔红唇颤动,猛地用力推开陆时玖,心口剧烈起伏。
她愤愤不平望着陆时玖,浅色眼眸满是怨恨恼怒。
沈荔早就知道陆时玖是疯子,可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疯魔成这般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死了同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们是夫妻,本就该葬在一处。”
他伸手圈住沈荔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入怀里。
“沈荔,你也说了我是疯子。”
既然是疯子,做事自然是不讲道理的。
陆时玖面带笑意,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滚落,她挽唇轻哂。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
她转首,目光直视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再怎么强行留我在身边,也是徒劳无功。”
从前她对陆时玖还有恨意,可如今岁月蹉跎,沈荔连恨都觉得费劲。
陆时玖眸色微暗,环着沈荔的双臂再次收紧。
“怎么会没必要?”
陆时玖沉声,“你是生是死,都得同我在一处。”
沈荔冷笑两声:“你就不怕我记恨你?”
陆时玖满脸的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总归你记得我就好。”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荔愤愤咬唇,转身走下马车。
马车旁,魏安惴惴不安立在一旁,沈荔大惊失色,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她讪讪开口。
“安安,你怎么在这?”
魏安踮脚往马车张望,她人笑腿短,再怎么费劲心思,也瞧不见车中的人影。
伸手勾住沈荔的手指,魏安战战兢兢:“沈荔,你们刚刚是在吵架吗?”
沈荔t?唇角笑意一僵,蹲地和魏安平视:“没有的事,只不过说话大声了些,不用担心。”
魏安目光闪了又闪,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的。从前在家里,娘亲和爹爹也经常吵架。”
她面露担忧,“他会不会打你?娘亲在家时,爹爹经常打她,还踢她。”
魏安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
可眼中的急切和不安却是真真实实的。
沈荔不想魏安担心,温声哄着人:“没骗你,我们没吵架,也没打架。”
魏安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荔原想着让魏安上车瞧瞧,可一想到陆时玖心口的斑驳血迹,又心虚垂眸。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好说歹说,总算将魏安敷衍过去。
再次谢过妇人,沈荔带着魏安上了马车,瞥见陆时玖心口处理干净的血迹,沈荔无声松口气。
她拉着魏安坐在自己身边,听见她小声和自己咬耳朵。
“沈荔,我们要去哪里?”
陆时玖闻言,视线也跟着投过来,蜻蜓点水从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言简意赅:“进城。”
魏安抱着她的手臂:“以后我们就住在京城吗,会不会有大房子?”
沈荔满脸堆笑:“你想住大房子?”
魏安思忖片刻:“小房子也好,但是不要很多很多人,也不要有小虫子。”
她卷起袖子递到沈荔眼前,“有虫虫咬我。”
妇人家中虫蚁不少,魏安昨夜被咬了几个水泡。
沈荔心疼不已:“怎么不早说。”
从前莲娘在院中种满了草药,虫蚁都不敢靠近。
沈荔轻叹一声,心中盘算着若真要在京城找房子,还得寻一处干净妥当的,总不能让魏安跟着自己遭罪。
陆时玖的话再次得到验证,沈荔心中忿忿不平,可惜却无力反驳。
她抬眸瞪了陆时玖一眼。
陆时玖轻笑:“张太医在梧桐苑,还是你想住别处?”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冷声:“陆大人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又何必问我。”
眼角瞥见魏安紧张不安的神色,沈荔不得已放缓了语气,硬邦邦道:“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早早收到消息,可亲眼见到沈荔完好无损归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两字可以形容。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青禾热泪盈眶,抱着沈荔不肯撒手。
“姑娘去哪里了,我还当姑娘已经、已经……”
陆时玖一记冷眼扫视过来。
青禾怔了一怔,惊慌失措改口:“是我一时说错话,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沈荔不悦挡在陆时玖跟前:“你吓唬她做什么?”
陆时玖恍若未闻,抬手揉揉沈荔的肩膀:“先去更衣,我等会再过来。”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沈荔这三年都不曾离开过梧桐苑,仿佛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千万个日日夜夜。
沈荔眉宇间的不虞更甚。
白芍和青禾簇拥着她回房,早有侍女躬身为沈荔挽起猩红毡帘。
沈荔目光随意一瞥,忽而顿住。
暖阁的陈设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几乎是原封不动。
三年前她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在临窗案几上摊开,妆奁上还有那日她丢开的簪花棒,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同她那时吃剩的如出一辙。
沈荔错愕钉在原地。
半晌,她缓慢抬脚,手指从博古架上的槅架一一掠过。
时隔三年,屋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动,好似沈荔只是离开了三个时辰,而不是三年。
白芍像是看出沈荔的困惑,小声在她耳边道。
“这屋子是大人亲自交待过的,不让我们乱动。”
沈荔双眉渐拢,目光落在茶案上的八珍糕:“那个糕点……不会坏吗?”
白芍忍俊不禁:“哪有糕点能放三年的,那不得发霉长虫?”
她低声,“案上的糕点茶水每日都有换新的,其他的都是从前夫人用过的。上次有侍女摔坏了屋里的茶壶,差点被大人拉出去发卖。”
从那之后,他们进屋洒扫的……都恨不得提起十二分精神。
沈荔冷嗤:“他这人……惯会装模作样的。”
白芍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她悄悄打量沈荔两眼,泫然欲泣。
“夫人这三年都去哪里了,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沈荔在她身前转了一圈,疑惑:“有吗?”
“怎么没有。”
白芍哽咽。
当年沈荔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到梧桐苑,她和青禾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两人惊得连话也说不出。
“起初我们还安慰自己,是传话的奴才传错话,可后来夫人迟迟未归,我们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白芍轻声啜泣,淌眼抹泪。
“陆大人一直坚信夫人还在世上,不肯办丧事。我同青禾实在无法,也不敢在梧桐苑明目张胆为夫人烧纸,只能偷偷去寺里给夫人求了一盏长明灯。”
白芍破涕为笑,“好在上天有眼,竟真的护夫人平安。”
“夫人”两字,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沈荔有意纠正,可想想却也算了,她不想给白芍和青禾惹麻烦,也不想她们因为自己得罪陆时玖。
魏安站在沈荔身边,鹦鹉学舌:“平安。”
白芍喜不自胜:“魏小姑娘瞧着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夫人可是为她寻到名医了?”
“哪有什么名医,我这三年一直在山上,兴许是山上没有外人叨扰,安安也很少犯病。”
沈荔三言两语,同青禾和白芍交待自己这三年的经历。
提到莲娘因病去世一事,沈荔怅然若失。
白芍温声宽慰:“人各有命,夫人也不必过于自责。”
沈荔低眸:“我知道,只是莲娘从前盼着和丈夫葬在一处,可惜我那时人微言轻,只能将她安置在陵园一角,眼下我只盼着她到了地下,能同自己的丈夫团聚,如此也不算遗憾。”
白芍:“好人有好报,莲娘定会心想事成的。”
她露齿一笑,“先前我还担心夫人这三年在外面会受欺负,好在上天垂怜,教夫人遇见的都是好人。”
从前有林家,后来有莲娘。
白芍双手合十,念了两声阿尼陀佛:“如此看来,夫人这三年在山上倒是过得顺心。”
沈荔点头:“虽说日子苦了点,可莲娘为人很好,我同她相处久了,倒也习惯那样的日子。”
白芍心中一滞,忐忑不安道:“那夫人日后还会走吗?”
沈荔挽起唇角,眼中蕴着几分无奈:“若是能离开,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缂丝屏风后转过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时玖长身玉立,负手而站。
四目相对,沈荔咽下到嘴的话。
陆时玖在她眼中形同虚设,沈荔转身和白芍交待,让她好生照看魏安。
“她嘴甜,平日常哄得莲娘晕头转向,时常偷偷给她塞米糕吃,你可不许让她糊弄过去了。”
白芍叠声应是,匆忙带着魏安欠身退下。
一切安顿完毕,沈荔连眼皮都懒得往陆时玖那边抬,提裙款步迈入里屋。
榻上的锦衾同她先前离开时别无二样,只是枕边多了一个金漆嵌螺钿长方黑匣。
沈荔惊诧往前:“这匣子……”
她刹住脚步,惊恐回望陆时玖。
陆时玖泰然自若:“是骨灰盒。”
沈荔如坠冰窖,只觉渗得慌,连嗓音都染上颤音:“谁、谁的……”
答案昭然若揭,除了自己,这屋子也不会出现旁人的物件。
沈荔心有余悸,望向陆时玖的目光只剩难以置信。
“你不是不相信我死了吗?”
“确实不信。”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时常产生幻觉,总觉得沈荔并未离开过,觉得她从未去过山庄。
既然不曾去过山庄,自然就不会出事。
这场自欺欺人的梦,陆时玖做了三年。
沈荔听得毛骨悚然,指着那个长方黑匣道:“那这个呢,它怎么来的?”
“马车中找到的。”
火药包威力震慑,震山憾岳。
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就连大理寺过来,也辨不出那堆灰烬是人的尸骸还是车子的骨架。
陆时玖心中虽不肯承认沈荔已经遇难,可他又怕因自己的自大错过为沈荔收尸。
从不拖泥带水的陆时玖,第一次产生畏惧和胆怯的情绪。
这样的瞻前顾后,是从前的陆时玖所没有的。
沈荔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比他知道的多多了。
沈荔牵唇轻哂。
“从前我那样喜欢你,也不见你有多高兴,如今又何必装得情深意重。”
她抬眼,声音淡淡,“兴许那时你还会觉得我是在痴心妄想,觉得我是在攀高枝。”
陆时玖皱眉:“沈荔……”
沈荔不依不饶:“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面露轻蔑,一字一顿,“陆大人难道忘了,从前你让我替赵宝珠和亲,是如何说我的?”
他笑沈荔不识好歹,嘲她贪得无厌。
赵宝珠肯让沈荔替她和亲,是沈荔的荣幸。
她该感恩戴德才是,竟还敢挑三拣四。
字字句句,都是陆时玖的原话。
从前说出去的话,此刻都化作回旋镖正中陆时玖的眉心。
陆时玖面色紧绷:“那些话,日t?后我不会再说了。”
沈荔笑得苍白:“你会不会再说,都和我无关了。”
她不会因为陆时玖的讥讽崩溃大哭,也不会歇斯底里和陆时玖辩驳。
“我们,就这样罢。”
陆时玖不会放手,她也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除了干耗着,沈荔实在想不出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沈荔在梧桐苑住下的第二日,门房立刻收到林夫人送来的帖子。
沈荔死而复生一事在京城上下都传遍了,如今人人都在好奇这位陆少夫人。
送到梧桐苑的帖子多如天上星,好些达官显贵的夫人姑娘都想和沈荔攀上关系,好借此和陆家搭上。
沈荔一概没有理会,只让人将林夫人的帖子挑了出来。
管事袖着双手立在一旁,脸上攒满笑意。
“预备送去林家的礼单一早就准备好了,夫人可要看看?”
礼单上多是补品药材,好些还是宫里的赏赐,别处买不到的。
沈荔颔首,命人备车往林府走。
林府府门洞开,林夫人早早候在门前,遥遥瞧见陆家的马车,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亲自上前扶沈荔下车,她上上下下端详着沈荔,眉目和蔼可亲,握着沈荔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之前听到消息,说你一直住在山上,我还当是在哄骗我的。”
林夫人叹口气,“后来亲眼见到你送来的书信,我才肯相信。我的字都是你教的,身为学生,怎会认不出先生的字迹呢。”
沈荔粲然一笑:“夫人快别说这话,没的让臊得慌,我才教了夫人多久,哪敢好意思当夫人这声‘先生’?”
林夫人乜斜沈荔一眼:“若不是你,我如今只怕还是个睁眼瞎,这声先生你自然是担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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