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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玖翻来覆去看了多久。

    犹豫的功夫,白芍自作主张,命人早早套车出府。

    金鸣寺香客众多,摩肩接踵。

    沈荔一行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显得突兀。

    梵音悠悠,钟鸣磬响。

    沈荔跪在蒲团上,拈香拜了三拜。

    倏尔,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试探:“白姑娘,青姑娘?”

    沈荔骤然转首,惊讶不已:“……林夫人?”

    林夫人莞尔一笑,挽着沈荔的手往上客室走:“这里人多嘴杂,我们屋里说话。”

    她动作利索,沈荔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已经被林夫人带到上客室。

    “方才我怕隔墙有耳,不敢直呼少夫人,还好没有认错人。”

    沈荔笑得温和:“夫人说的什么话,你肯来见我已经很好了,我哪里还敢怪罪。”

    林夫人笑睨沈荔一眼:“是你不肯来见我们才是,我可日日都盼着见你。”

    沈荔品出林夫人话中有话,转过玻璃炕屏,忽见林砚舟负手而立。

    沈荔钉在原地。

    林砚舟长话短说:“陆时玖的事,你打算如何?”

    他推给沈荔路引和盘缠,三言两语为她安排好后路。

    “等会你从后门走,我会让人在山门接应,天黑之前就能离开京城。余下的事你不必管,自有我来料理。”

    沈荔目瞪口呆:“你同白芍……商量好的?”

    林砚舟掩唇,清清嗓子:“事发突然,我知道你不愿连累林家,无奈之下只能请白姑娘帮忙。”

    沈荔抿唇:“你也知道我不愿连累林家,如今陆家还在刀口浪尖,若是有人知道我同林家有瓜葛……”

    “不会有人知道。”

    林砚舟斩钉截铁,“陆时玖给你留下的人倒是有点本事,刚刚跟着你的人都被拦下了。我会让人甩开他们,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林夫人也跟着劝:“恒儿如今就在通州,别的不说,在通州……我们林家还有三分薄面在的。好孩子,你只管放心去,安安那边我会想法子接出来。她并非陆家的孩子,即便真的出事,也不会波及到她身上。”

    林砚舟盯着沈荔,忽而牵唇:“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陆时玖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一针见血,“还是,你舍不得他?”

    沈荔眼眸骤紧:“我……”

    窗外冷风萧瑟,沈荔蓦地想起上回在诏狱见到陆时玖,他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平心而论,林砚舟所言不假。不管陆时玖是不是真的出事,这都是她离开京城唯一的机会。

    可、可是……

    沈荔又一次想起陆时玖在狱中的一幕,想起他身上血糊糊的伤口,还有最后孤身一人在狱中的身影。

    她竟然开始犹豫了。

    僵持之际,门外传来白芍急促的脚步声,她推门而入,冲向沈荔:“少夫人,李帆派人来说,陆大人出事了。”

    一缕青烟氤氲而起,沈荔早就离开,漆木案几上只有她留下的路引和盘缠。

    山下早有李帆的马车等候,几经周转,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别院停下。

    李帆步履匆匆,带着沈荔入内:“今日有人在狱中意图行刺,陆大人本就……”

    沈荔身影晃了一晃:“他、他还活着吗?”

    李帆面露难色:“张太医已经在里面了。”

    他是趁乱带走陆时玖的,梧桐苑有t?人守着,李帆只能暂时将陆时玖安置在自己的私宅。

    屋门推开,刺鼻的血腥气迎面而来。

    沈荔摇摇欲坠,差点站不稳。

    榻上的陆时玖脸色白得如同透明,旧伤添上新伤,他双眼紧闭,气息虚弱,整个人几乎躺在血泊中,气若游丝。

    肩膀被利剑刺穿,汩汩鲜血往外流淌,血窟窿好像深渊巨口。

    右手手心紧紧攥着,不管李帆如何使劲,都掰不开。

    张太医脚不沾地,急得头发都白了两根,一面命人端来参汤给陆时玖灌下续命,一面又忙着止血。

    侍女差点打翻参汤,沈荔看不过去,伸手接过:“我来罢。”

    屋里的烛光明明灭灭,沈荔在榻前枯坐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天明的时候,看见榻上的陆时玖指尖动了一动。

    他缓缓圈住了沈荔,那双晦暗眼眸闪着零星笑意。

    “我梦见你了。”

    陆时玖嗓音沙哑干涩,眼中迷离。

    “梦见你生我的气。”

    梦里不管他怎么赔罪,沈荔都置之不理。

    沈荔红着眼,移开视线。

    她背过身抹去眼角的泪水,竭力咽下喉咙的哽咽。

    陆时玖忍着伤口的疼痛,一字一顿。

    “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时玖摊开的掌心,是一枚被鲜血浸透的平安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朔风凛冽, 侵肌入骨。

    风从窗口灌入,拂开地上垂落的湘妃竹帘。

    沈荔眼睛泛起水光,还未出声, 又见陆时玖闭上眼睛。

    垂落在榻上的手缓慢滑落,那枚染血的平安符也飘落在地。

    沈荔瞠目结舌,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怔愣片刻后, 沈荔惊慌失措, 急促寻人:“张太医,张太医……”

    原本抱着药箱窝在角落小憩的张太医弹射而起, 跌跌撞撞朝里屋跑去。

    沈荔支支吾吾, 语无伦次:“他、他刚刚醒了,又晕了。”

    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脉, 长松口气。

    “陆大人如今性命无碍,只是这肩上的伤怕是还得养上一段时日, 好在行刺之人不曾挑断大人的手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荔一颗心七上八下,如遭晴天霹雳:“他、他好好在诏狱待着, 怎会有人行刺。”

    张太医抚着斑白的长须,长吁短叹:“陆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树敌无数,若有人想趁机落井下石, 倒也不难理解。”

    李帆熬好一双眼睛, 双手攥拳:“大人身手向来极好, 若不是旧伤未愈, 那刺客未必能得逞。”

    骨节捏得咔嚓作响,李帆咬牙切齿,“只给他一刀未免也太痛快了, 就该千刀万剐才是。”

    沈荔揉着眉心,目光落在陆时玖血迹斑驳的伤,心中如荆棘荒芜。

    在榻前守了三日,即便是铁人,身子也熬不住。

    白芍递过来一杯热茶,温声劝道。

    “这里有张太医守着,少夫人还是先去隔壁歇歇罢。”

    李帆立刻回神:“隔壁屋子已经让人洒扫干净了,少夫人放心,此处隐蔽,不会有人上前叨扰。”

    沈荔从金鸣寺离开后,李帆也让人扮作沈荔回梧桐苑,以免惹人生疑。

    “安安一人在梧桐苑,可有人看着?”

    这三日她一心扑在陆时玖身上,竟一时疏忽了魏安。

    沈荔迫不及待:“她在梧桐苑可好,都是我的不是,竟把她给忘了。”

    李帆叠声道:“少夫人放心,夫子一直在梧桐苑传课授业。魏姑娘从前同夫子交好,听闻少夫人是有事耽搁在外,还说让少夫人莫急。”

    沈荔欣慰莞尔:“她如今当真是长大了。”

    从前若是见不到自己,定是要闹的。

    稍顿,沈荔忽然道:“诏狱那边如何了?”

    李帆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沈荔心领神会:“罢了,这些事我也管不着。你在这里好生看着他,若是他醒了,再让人过来找我。”

    李帆拱手,亲自送沈荔离开。

    厢房点着安神香,博古架上供着紫竹雕牧童戏牛笔洗,白芍提着紫檀木攒过来摆饭。

    “我知道少夫人这两日胃口不佳,特地叮嘱厨房做了些清淡的。”

    桌上一盘蟹粉酥,一盅清汤宫燕,还有一碟素菜卷。

    白芍眉眼弯弯:“这蟹粉酥可是……”

    她突然收住声。

    罗汉榻上,沈荔半歪靠大迎枕上,沉沉睡了过去。

    白芍轻手轻脚,命人悄悄撤下膳桌,又上前为沈荔披上毯子。

    沈荔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再次醒来时,天色全黑。

    廊下铁马随风摇曳,荡起一片清冷月色。

    园中杳无声息,蓦地,一记不小的动静从隔壁传来。

    沈荔为之一惊,忙忙披衣往隔壁走去。

    玻璃炕屏后隐隐露出陆时玖的轮廓。

    他一只手捂着肩膀的伤口,手边还有打翻的茶盏。

    热茶泼了满手,陆时玖眉目阴郁冷冽,漆黑眼眸如同古井,无波无澜。

    他仰起双眸,目光落在沈荔的藏身处,冷声:“谁在那里,出来!”

    一抹石榴红的锦裙一晃而过。

    陆时玖眉眼中的阴沉刹那消失殆尽,眼中只剩温和流转。

    他低声:“怎么过来了?”

    眼角瞥见地上洒落的茶水,陆时玖眼底闪过几分冷意。

    “刚刚没拿稳。”

    早有侍女躬身进屋,悄声收拾地上的狼藉。

    沈荔皱眉:“怎么不唤人过来?”

    陆时玖单手捏着眉心:“用不上他们。”

    沈荔面无表情:“手给我。”

    陆时玖一怔,扬眉:“……什么?”

    沈荔不由分说拽出陆时玖拢在袖中的手,果然,手背通红一片,是刚刚的茶水烫伤了。

    张太医的药箱就在长条案上,沈荔起身翻出烫伤膏,用簪子挑起一点抹在陆时玖手背上。

    手臂牵动肩膀,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

    沈荔觑了他一眼,低声嘟哝:“活该。”

    陆时玖不明所以。

    沈荔扬首,目不斜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很轻很轻,如春风掠耳。

    睡了一觉,沈荔逐渐理清纷乱的思绪。

    那日林砚舟在金鸣寺同自己的“偶遇”是早有预谋,难保陆时玖早就听到风声。

    别的不说,怎么偏偏那么巧,林砚舟前脚才提出要送自己离开京城,后脚李帆就送来陆时玖遇刺的消息。

    未免也太巧了。

    沈荔一瞬不瞬盯着陆时玖,一字一顿:“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陆时玖黑眸闪了闪:“遇刺不是。”

    沈荔一时哑口无言:“所以,受伤是你故意的?”

    她嗓音染上些许不可置信。

    沈荔想起这三日张太医衣不解带守在陆时玖榻边,想起张太医三番两次偷偷背着人抹泪。

    张太医的医术毋庸置疑,若是连他也救不回来,只怕华佗再世,也治不好陆时玖。

    沈荔错愕,又一次被陆时玖的疯魔震惊。

    她从前只知道陆时玖是个疯子,却不知道他竟能疯到这种地步。

    沈荔声音沙哑艰涩:“你知不知道……张太医差点救不回来你?”

    长剑几乎穿过陆时玖的肩膀,触目惊心。

    沈荔刚见到陆时玖时,险些以为他已经断了气。

    陆时玖轻声,伸手揽住沈荔:“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沈荔站直身子,一把推开陆时玖。

    “只差一点你的手就废了,若是那剑上涂了药,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坐在这同我好好说话?”

    沈荔气急攻心,说得急,连着咳嗽两三声。

    一只手在沈荔后背拍了一拍,帮她顺气。

    沈荔气恼推开陆时玖,可手刚抬到半空,先一步瞥见陆时玖肩膀上渗血的里衣。

    攥成双拳的手指缓慢松开。

    她终究还是比不上陆时玖狠心。

    陆时玖抬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珠,轻声。

    “若是我没有受伤,你如今应当是在前往通州的路上了。”

    陆时玖消息灵通,连林砚舟为沈荔安排的假身份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眼中浮现一点狠戾。

    先前留着林家在京城,不过是想稳住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然还贼心不死,竟还敢怂恿沈荔离京。

    沈荔后颈生凉,戒备望向陆时玖:“你想对林家做什么?”

    陆时玖转向沈荔的目光骤然温和,他倚在青缎迎枕上,缓声。

    “没什么。雪中送炭难得,他能在这会还想着护你离京,也不全然一无是处。”

    难得在陆时玖口中听到一句人话,沈荔悄悄松口气。

    窗下树影婆娑,照得屋子隐隐润润。

    沈荔望着地上晃动的影子,轻声呢喃。

    “即使你没有受伤,我也不会同他离开。”

    陆时玖一僵:“你说什么?”

    沈荔扭头望向窗外:“没听清就算了。”

    陆时玖攥住沈荔手腕,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沈荔想甩开陆时玖,可又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口,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拿眼珠子狠狠瞪着陆时玖。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不相信沈荔会选自己,也不信沈荔会主动留在京城。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作势捏拳砸人:“你还笑得出来?”

    陆时玖接住沈荔的拳头,喉咙溢出一声笑。

    “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他总不信自t?己在沈荔心中的份量能重于旁人。

    从前做过的混账事太多,久而久之,陆时玖竟也犯上了患得患失的毛病。

    他脸色惨白如纸,连薄唇也失去血色。

    沈荔望着身负重伤的陆时玖,纵有万般埋怨,也说不出口。

    “我不是你,喜欢言而无信。”

    沈荔低头盯着地上明黄的光影,声音极轻极轻。

    “陆时玖,下回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

    “也别再试探我,我不喜欢。”

    ……

    寒冬腊月,冷风呼啸。

    京城迎来第一场雪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在上朝时突发恶疾,如今瘫在龙床上,朝中的政务都落在年仅三岁的太子身上。

    宫里彻查了三日三夜,最后在皇后宫里搜出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另有蛊虫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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