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荔遽然望向陆时玖,双唇紧抿。
陆时玖眼中染笑,在沈荔身旁坐下,自顾自端起沈荔刚未喝完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如今连你屋里的人都说不得了。”
沈荔冷嗤一声:“青禾明明就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
陆时玖偏首转眸,哼笑一声。
“都开始挑拨主子的是非了,还说是为你好?”
沈荔听不得陆时玖说青禾的坏话,出声为她辩驳。
“她也是府里的老人,哪里会不知晓分寸,不过是担心我日后受委屈了。且她说的那些,也并非夸大其词。”
朝中臣子多是妻妾成群,宠妾灭妻的更是大有人在。
沈荔倚着提花迎枕,慢悠悠开口。
“她刚刚说的那几家我也曾在茶楼听旁人提过,世间薄情男子多的是,她还犯不上编排朝臣的是非。”
陆时玖笑着搁下茶盏:“你也觉得我会同他们一样?”
骨节分明的指骨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一敲,陆时玖一字一顿,“宠、妾、灭、妻?”
沈荔一手支颐,眉眼散漫:“那倒不会。”
陆时玖眼中笑意深了几许。
沈荔转首凝眸:“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以早点同我说的。”
她可不想凄凄惨惨老死在梧桐苑,或是在院子苦苦哀求陆时玖回头。
陆时玖沉下脸:“你倒是慷慨大方,竟还想让位。”
沈荔言之有理:“那不然呢,总不能把自己熬成一个深闺怨妇,且你都有新人了,我总不能还占着主母的位置……”
话犹未了,沈荔倏尔被陆时玖拽到身前,她一个趔趄,差点往前跌倒。
沈荔惊呼出声:“陆时玖——”
她跌坐在陆时玖怀里,挣扎着起身,却被陆时玖轻而易举按住。
他眉眼含着笑,可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你还真是看得开,连陆少夫人的位置都可以让出去。”
陆时玖抬手,戴在手上的青玉扳指冰冷,一点点掠过沈荔的侧脸。
沈荔陡然一惊,后背生出阵阵冷意,本能想要逃走。
她伸手推开陆时玖,含糊其辞:“我只是说如果……”
陆时玖冷笑一声,抱着沈荔的双臂逐渐收紧。
一声惊呼从沈荔喉咙中溢出,沈荔脸红耳赤:“你、你……”
烛光摇曳,沈荔的脖颈又白转红,她埋在陆时玖肩上,双唇抿得紧紧的,唯恐让廊下坐更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荔精疲力竭倒在陆时玖肩上,一双杏眼含羞带怒。
陆时玖心情并未有半点好转,他抬手拨开沈荔鬓间的乌发:“没有如果,沈荔。”
他脸色凝重,“陆家少夫人只能是你,绝不可能有旁人。”
沈荔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我又不在乎少夫人的身份。”
陆时玖黑眸沉了又沉,满脸阴郁,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沈荔骤然惊醒,困意全无,她忙不迭往后退开些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似笑非笑,好整以暇望着沈荔:“那是什么意思?”
他嗓音沙哑,“不在乎陆少夫人,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啊。”
沈荔声音很轻很轻,眉眼渐渐浮现困意。
陆时玖瞳孔一紧,望向沈荔的视线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沈荔懒懒打了个哈欠。
“你若是不喜欢我,我要这陆少夫人的身份也没用。与其留在府里同你相看两相厌,倒不如早早离开的好。”
她拿眼睛狠狠瞪了陆时玖好几眼,“且我也不愿在这府里看你同别人你侬我侬。”
笑意在陆时玖眼中荡开,他低头贴上沈荔的额头,郑重许诺。
“不会有那一天。”
又一次环紧沈荔,陆时玖喃喃,“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在乎我。”
作者有话说:
预收《和离前夕我成了狐狸》求收藏!【先婚后爱/死对头文学/纯古言,狐狸是女主的臆想】【封建daddy vs甜妹】纪栀从小是世家贵女,郎君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后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拌过嘴,这门亲事人人艳羡。无人知晓,她和裴颂安是多年的死对头,两人早已商定三年后和离。纪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和离这日,却没想到和离前夕,她失足从高台坠下,记忆全无,还以为自己是只刚化作人形的小狐狸。裴颂安从小看纪栀不顺眼,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得知她失忆,还以为纪栀是自导自演。他看着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的纪栀,冷笑。“你又在甩什么花招,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你还不知道?”纪栀大惊失色,良久,她红着脸,慢吞吞道:“那……你要摸摸它吗?”裴颂安:?!!!
第79章
除夕夜, 宫中设宴。
宴席上推杯换盏,宫人遍身绫罗绸缎,手捧美酒在宴席上穿梭, 衣裙翩跹,花团锦簇。
皇帝高坐在上首,一张小脸紧绷, 好奇望着台下纤腰楚楚, 款按银筝的乐伎。
太皇太后笑着坐在一旁,伸手在皇帝手背上拍了一拍, 和蔼可亲。
“在看什么?”
皇帝目光在朝臣中逡巡, 心生疑虑:“皇祖母,朕怎么没看见陆大人?”
太皇太后满脸堆笑:“皇帝怕是忘了, 陆大人前日就同你告了假。”
皇帝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了, 朕这两日忙着祭祖,竟忘了这事,该打该打。”
太皇太后乐得开怀, 拍着皇帝肩膀宽慰道。
“陛下功课繁重,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太妃端坐在下首,闻言巧笑嫣然:“娘娘果真胸怀宽广,不比妾身小气。依我说, 宫宴是陛下的赏赐, 皇家的脸面他陆大人竟还敢推辞, 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位太妃年轻时是先帝的宠妃, 膝下无儿无女,先帝驾崩后,太妃留在宫里侍奉太皇太后。
她向来张扬, 从前太皇太后看在先帝面子上,对她多有隐忍,此刻却只觉得厌恶。
“太妃吃醉酒,还是下去歇歇罢。”
太妃一头雾水,反唇相讥:“娘娘,我还没……”
一语未落,早有宫人上前,好声好气“请”太妃离席。
皇帝双唇抿紧,不安望着太妃离开的背影,心中没来由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太皇太后声音轻轻:“陛下不必担心,她只是吃醉酒说胡话罢了。”
皇帝将信将疑。
宴会过半,皇帝起身更衣,他如今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自然坐不住。
趁宫人没留意,皇帝悄悄溜走,撒腿奔向白茫茫的雪色中。
簌簌雪珠子从天而降,无声落在皇帝眼角、肩上。
他好奇张唇,接住了一片雪花。
冰凉的雪水在唇齿间漫开,皇帝眉开眼笑,正要往回走,忽听竹林后传来小声的嘀咕声。
“湖上飘着的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奇怪?”
皇帝满腹疑虑,好奇跑了过去,拨开重重竹影往前张望。
小太监提着羊角宫灯,暗黄光影照亮了湖面的一角。
湖水波光粼粼,涟漪荡漾。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水面上漂浮,皇帝瞪大眼睛,见小太监拿竹竿勾着那团肿胀的黑影。
影子随着水波荡漾渐渐飘到岸边,光影笼罩,一片熟悉的衣角出现在皇帝眼前。
脚下趔趄,皇帝双足发软,跌跪在雪地中,喉咙如有东西堵住,发不出一丝动静。
湖面上的飘着的……是半个时辰前还在宴席上见过的太妃。
惊呼声此起彼伏,小太监吓得六神无主,一哄而散,纷纷跑着去报信。
皇帝一颗心沉到谷底,如坠冰窖。
他愣愣望着湖边漂浮的尸身,双眼空洞无神。
陡地,一只手从后伸出,挡住了皇帝的眼睛。
皇帝惊恐转首。
摇曳雪幕中,太皇太后眉眼慈祥站在他身后,目光一如既往的慈悲温和。
“好好的,陛下怎么在这里坐着,还不快起来。”
“皇、皇祖母。”
皇帝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仓皇失措。
“太、太妃她、她在水里。”
他语无伦次,“皇祖母,快传太医,快!”
太皇太后俯身,捏着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皇帝额角的冷汗,“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一股冷意油然而生,浸透五脏六t?腑。
皇帝怔怔扬首,难以置信望着太皇太后:“是、是皇祖母……”
他想在太皇太后口中求一个答案。
太皇太后抚着皇帝双肩,眉目祥和:“是她自己吃醉酒,一时失足跌进湖里。”
太皇太后眼底闪过几分狠戾嫌恶,“真真是晦气,竟然挑在这种时候,还让陛下撞见了。”
皇帝浑浑噩噩跟着太皇太后上了轿辇回宫,一路缄默无言。
他心知这是太皇太后的手笔,可皇帝想不通,讷讷为太妃开脱:“她只是、只是说了一句话。”
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太皇太后的嗓音落在沉闷的轿辇中:“她是只说了一句话,可传到陆时玖耳中,可就不止这一句了。今夜若没有我,她也活不了多久。”
皇帝胆战心惊,眼睛都瞪圆了,身影抖如筛子。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搂着孙儿轻声哄道。
“你是皇帝,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在这宫里,人人都得谨言慎行,不然容易遭来杀身之祸。太妃她还算运气好,落在我手中。若是落在陆时玖手里,她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皇帝打了个寒颤,转首遥望身后的风雪。
太妃的影子早就看不清,红墙黄瓦,高高的宫墙伫立,悄然无声。
原来……这竟是运气好吗?
消息传到梧桐苑时,陆时玖正同沈荔用完晚膳,在院中点着烟花玩闹。
簇簇礼花在夜空中绽放,犹如千万树梨花。
沈荔双手捂住魏安的耳朵,立在廊庑下眉开眼笑,光影点缀在她眼中,好似落下点点金箔。
李帆疾步行到陆时玖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陆时玖眸色一顿,手中的扳指转动半周,神态自若。
“太皇太后也太心急了。”
李帆面色凝重:“听闻陛下今夜吓病了,大人可要……”
“不用管。”
陆时玖言简意赅,他还要说什么,忽见沈荔扬起双眸,在庭院中私下搜寻自己。陆时玖三言两语打发走李帆,转而朝沈荔走去。
沈荔手中捻着香,笑着朝陆时玖招手,跃跃欲试。
“你快点,我要点叠落金银!”
沈荔喜笑颜开,抱着陆时玖的手臂兴致勃勃,拖着陆时玖往前走。
她胆子小,不敢擅自上前点香,只能挽着陆时玖一起。
燃香一路往上火光带闪,忽的冲向夜空,满树金光四落,香屑满地,流光溢彩。
沈荔单手捂着耳朵,喜不自胜。
又有侍女争先恐后上前,一连点了好几个五星连珠。
沈荔慌不择路退到廊庑下,笑声在庭院蔓延,她悄悄拽了拽陆时玖,压低声音。
“出什么事了?我刚看见李帆的脸色不大好。”
陆时玖避重就轻,轻声:“没什么,不过是陛下身子抱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捏了捏沈荔双手,习以为常揣在自己袖中。
“之前不是给你带了暖手炉,暖手炉呢?”
沈荔装聋作哑,佯装被烟花吵得听不见。
陆时玖哼笑一声,抬手在沈荔额头上弹了一弹,转而命人送新的暖手炉过来。
“从前也不见你这样丢三落四。”
沈荔粲然一笑,强词夺理:“我又不冷。”
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似笑非笑:“那你握着我的手做什么?”
沈荔皱眉松开:“不握就不握,谁稀罕。”
说着,转身就要走。
还未走下台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搂着沈荔入怀。
陆时玖好笑:“我何时说过不让你握了,气性这么大。”
沈荔扬眸瞪人:“明明是你先嫌弃我的。”
陆时玖眉眼染笑,从背后抱住沈荔,两人十指相扣。
沈荔赧然,拿手肘推了推陆时玖:“安安还在呢。”
陆时玖面不改色:“她又看不见。”
话音刚落,便见魏安朝陆时玖飞奔而来。
光影昏暗,魏安没看见沈荔身后的陆时玖,直至跑到近前才发现,她猛地往后倒开一大步,惴惴不安仰起头。
她小小声道:“沈荔,我有话同你说。”
沈荔推开陆时玖,俯身和魏安平视:“你想说什么?”
魏安扭捏片刻,猝不及防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她双颊泛红,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须臾,又迈着小短腿匆匆朝沈荔跑来,有模有样朝沈荔和陆时玖行了一礼。
“安安恭祝陆少夫人和陆大人万事如意,福寿绵长。”
言毕,又跑了没影。
沈荔怔了一怔,红封捏在手心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一大沓银票。
她笑得眼睛弯成弓月:“这孩子……总不会是将所有体己都送给我了罢?”
沈荔狐疑数了一遍银票,“她哪来这么多钱。”
陆时玖漫不经心为沈荔解惑:“屋里的金锞子换的。”
小的时候,魏安不爱别的,偏偏对金银之物情有独钟。
沈荔那会为哄她高兴,让人给她打造了不少金银器物,没想到魏安竟舍得拿出来。
沈荔笑弯眉眼,抬头,冷不丁对上陆时玖灼灼视线,她不明所以。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陆时玖挑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荔沉吟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陆时玖目光似有若无在她手心的红封上掠过,意有所指。
沈荔忍俊不禁,抱着红封笑道:“陆时玖,你不会也想要罢?”
她朝陆时玖摊开手掌,“依理,你该给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