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当着赵域的面叹息一句,一副拿她没什么办法的模样,“罢了,人你带出去罢。”
甄芙怕他出尔反尔,“活的。”
皇帝莞尔,“自然。”
两人一来一往间,赵域自然没有错过皇帝颈间的那道抓痕。
他眼底藏了寒意,却是手上一阵温软,被抓住了指尖。
他垂眸,甄芙正仰着脸看他,脸上带了一点讨好,语气里亦是撒娇,“世子爷妾腿麻了,劳您扶妾一把。”
赵域探身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替她理了理乱掉的裙角,方才不紧不慢的同皇帝告了退。
皇帝眼中早就不复方才的自得,晦暗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天色。
他看着赵域带着甄芙出了太极殿,又相向他们相携沿着宽阔的回廊往泰丰台走。
事实上二人的确如此,只不过还未转过偏殿一隅,又止下了脚步。
在甄芙不解的目光中,赵域将她轻轻按坐在廊椅上,然后蹲身下去。
灼人的大手从裙角摸索着抚了上去,甄芙欲抬手按下,但被喝住,“勿动。”
今日经历已经足够复杂,这会儿甄芙没有余力同他周旋。目光里的娇怯稍稍退下,一抹锐意浮了上来。
此刻二人光景同方才在太极殿时互相调转,仰视的人变成了赵域,相同的是,她方才是为形势所迫,此刻仍是。
赵域看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怒意,或许还有猜疑,唯独不见温情,就如他此刻做的事一般,没有给她留半分脸面。
那只手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她圆润的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裤,检查一般四下轻按。
他做这些时二人目光较劲一般,谁都没有移开半分。
半晌终是他先开了口,“可曾伤到?”
甄芙笑了,瞬息恢复旧日里娇骄模样,似真似假的同他撒娇,“劳世子爷关心,妾虽有些不适,但为着成王府同甄家的面子,也能撑到千秋宴结束。”
只是难为他了,才出太极殿几步,便急急的拉着她作这一出恩爱的戏码。
想必此番情景定是一字不落的传到皇帝耳中,也叫他达成目的。
甄芙面上并不气恼,只在心下冷笑。天下男人劣根性如此,即好面子又自尊心重,但也只会在女子身上寻些场子。
他来接她的那一点感念,就此一笔勾销了吧。
幕色将至,夜宴开始。
百官携内眷遥遥冲高位的帝后行跪拜大礼。
随着内监高唱一句开宴,舞姬入场,杯筹交错,又是一幅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各府贺礼一一展现,连带着甄芙的那幅梅花寿,也被内监搬出来展示一番。借着跃动的火光,颗颗东珠泛出润莹白光,远远一瞧竟是晕出一片光环,叫人啧啧称奇,再三品鉴。
待酒过三巡,甄夫人差小宫女唤了甄芙,她同成王妃请示过后,就去了母亲的食案落坐。
甄夫人替她剔了一小碟鱼肉,秦桑往边上移了移,叫她坐在两人中间,好方便母女二人闲话。
秦氏姐妹的事,知渔自然是没能瞒过甄夫人,亦是甄夫人叫知渔即可去寻的赵域。
她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替她盛了一碗甜汤,等甄芙吃过才开口道,“一会宫宴散过,你自带了大秦氏回成王府,另一个自有母亲替你料理。”
甄芙微微一愣,关于秦氏姐妹的去留问题,她方才确实想过。秦月圆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可余生想再站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她不可能将两姐妹一并带回成王府,一是不合适,二则经此一事,她同秦扶光之间未必没有芥蒂,人心复杂不能不妨。
甄芙要用秦扶光,就得捏住她的命脉。秦扶光是一把好刀,她也要提防对方将刀尖指向她的面门。
只是没想到母亲一句话,便替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甄芙放下汤碗,看着母亲讨巧道,“今日之事是女儿任性,叫母亲跟着担心了。”
甄夫人摇摇头,替她掖了掖微歪的交领,“我儿素来心有成算,这般做自有道理。母亲不问你原由,只叮嘱我儿两句,你要时刻记得你身后有整个甄家,凡事不必独自托大,更无需事事独自拼杀。”
甄芙看着甄夫人,终于露出丁点小女儿神态,她眼中带着些许委屈,撇了撇嘴,“母亲,女儿膝盖疼的紧。”
宫灯如昼,大殿中央跳的是百女贺寿,场面宏大震撼,叫众人引颈围看。
可赵域却握着酒盏,目光穿过纷扰的人潮落在对面女眷所在之处。他知道,今日太极殿之外的举动,定是惹恼了她。
也说不上悔或不悔,他轻轻闷下一口辛辣。遥遥的望着落在她眼底的万千灯火,看着她同甄夫人撒娇的模样,想着她大概会有的语调,不自觉的就弯了唇角。
“你到底是栽了。”
瑞王举着酒盏顺着赵域的目光看过去,半晌只得这一句。
今日顺德殿内出了多大的乱子,能诛九族的错处,却叫人保着留下一条贱命。
敢从阎王手底下夺人的也只有甄家这位,可瑞王瞧着赵域的神态只在心底叹息一句,他英武绝情的好堂弟呐,怎么就叫那高台上的二人得了逞。
所向披靡的杀神一旦有了软肋,再行事就多了副束住手腿的镣铐。
可依赵泰看来,这副镣铐他这堂弟如今戴的很是甘愿。
凭他敢单枪匹马的去太极殿要人,便知甄家这眼珠子怕是已经嵌进了他的眼眶里。
一旦长进了血肉,可再拔不出。
赵泰心绪复杂,他本该松下一口气才是,可此刻心中所感却也未必。
可见人心复杂。
大宴散,百官携内眷命妇归府。
泰丰台的一夕繁华归于沉寂,只余下一地热闹过后的残红。
这一夜的成王府并不似表面平静,虽未知在鸾和殿发生了什么。可成王妃周旋于内宅宫城几十载,岂会不识这中间蹊跷。
将一回府,她不顾夜深露重,叫人将赵域请到了宁芜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赵域简直冷
这厢,秦扶光一路沉默的跟着甄芙去了凌波院。
“今日之事,全赖甄妹妹舍身回护,泼天的恩惠秦扶光永生难忘,今日之后当牛做马只盼能回报一二。”
她说罢,双膝跪地,连磕三下。
甄芙指尖轻抠桌面,知渔弯身将她扶了起来。
纵是历经白日种种,她眼底不见半分惧色,不知是藏的好还是真不怕。
等慢慢的饮过半盏茶,才不慌不忙的看着秦扶光道,“今日祸事确实同我脱不开干系,可利之所趋祸之所伏,你们姐妹亦不算无辜之人。这一回我因你二人叫人拿捏,又拼力保下你们,但你妹妹也因此坏了身子,咱们各有所失。”
说到这里,她从榻上起身走到秦扶光面前,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秦姐姐,我现在可以你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今夜你带你妹妹远走高飞。回家去,或者从此天南海北任卿遨游。”
秦扶光闻言愣在当下,她不是动心,只是心里清楚的紧,若无甄芙她同妹妹此刻早就是死人一个,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日后。
顷刻,她摇了摇头眼中一派清明,“月圆伤重担不得舟车劳顿,我们身后也无人可依,如今我已是弃子,宫里盼我死了省心,成王府也未必想叫我活。甄妹妹,我知道你心中顾忌,但我秦扶光绝非恩将仇报之人,今日之事到底是我一时贪心连累了你,你却以德抱怨豁出命去拼力保下我们,我心中愧疚悔恨还来不及,又怎会再记恨于你?”
甄芙远没有她说的这般伟大,什么以德抱怨都是虚的,她擅长的从来都是以牙还牙。
救秦扶光姐妹,不过是顾及唇亡齿寒,也在多番考量之后。
秦扶光心里未必不知,但她是聪明人,聪明人只看中结果,不该过多纠结过程。
这也是甄芙愿意冒一点险救她的原因之一,她点了点头坐回榻上,重新端起那杯温茶喝了起来。
秦扶光心中难得忐忑,但瞧对方神色却未得出半分有用信息。她知道甄芙忌讳的有理,毕竟谁都不愿在卧榻之旁放一把不定性的刀。
她想了想,看着甄芙道,“圆月身受重伤,以我在成王府的身份难有余力看护照顾,方才之事不管甄妹妹如何决断,扶光只求你能看在咱们先前那点交情上,帮我为小妹寻个靠谱之地将她安置下来。”
这是要将妹妹交到她手里,表明忠心。如此,大家皆能放下心来。
甄芙笑了,“既然秦姐姐这般信重我,我自然不会辜负姐姐信任。秦小妹已被我母亲带回甄家别院,有神医救治,有妥帖的下人看顾,秦姐姐只管放心就是。
秦扶光闻言点了点头,“有妹妹这句话,我便也放下心来。”
甄芙道,“秦姐姐也不必这般伤怀,等秦小妹身体养的好些,叫知渔带你过去看望。”
“当真可以么?”秦扶光眼睛一亮,不大相信的追问道。
“自然。”甄芙好笑的同她保证,“从前深宫高墙咱们说了不算,可甄家别院既是自家的地界,自然是想去便能去得。”
秦扶光眼眶微红,她本以为如今同原来也没什么不同,她在成王府为甄芙所用,妹妹在甄府为人质,只是未想到她竟有这般心胸。
*
宁芜院。
成王妃同世子在正堂坐下,很快徐若璃带着青玉端了两盏参茶呈了上来。
成王妃接过参茶,笑问一句,“这般晚了,怎么还未睡下?”
徐若璃恭谨道,“您同世子爷未归,妾总是睡不踏实,是以叫人熬了参茶给您同世子爷解今日劳乏。”
赵域接过来,凑到唇边轻抿一口,微微皱了下眉头,淡声吩咐一旁候着的瑶云,“换一盏白茶过来。”
徐若璃脸色一白,连忙请罪,“是妾自作主张了,世子爷恕罪。”
赵域摆摆手,“跟你无关,我同王妃有事要说,退下吧。”
成王妃端着参茶不语,徐若璃无法只能掩下委屈带着青玉退了出去。
“母亲寻儿子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成王妃见赵域明知故问,不免有些心寒。她看了刘嬷嬷一眼,对方自觉守到门外。
房中只余母子二人,成王妃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无疆,母亲想知晓今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何事?凌波院自午后便没了人影,又为何在大宴开始前同你一道进了泰丰台?”
不等赵域开口又听王妃填补一句,“莫拿巧合来搪塞人,今日入宫朝贺百官随皇上在泰丰台,而众官眷随皇后在鸾和殿,宫规素来如此,无论你二人是何种缘由皆是于礼法不合。”
赵域抚案,“礼法不合?”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漾出一抹寒凉的笑意,“儿以为,礼法二字当如路引明灯,上者端而下者效。如若不然,那它不过一句废话一纸废文。”
成王妃不知他何出此言,心中带着些许惊疑,那些闲话也不是没过过她的耳,“你这是何意?”
赵域淡淡一笑,放下手中茶盏,不欲再多言,“无事。母亲不必担心,就算今日宫城内有人触犯礼法,既不是我也不是她。”
他说罢从圈椅中起身,“时辰晚了,母亲早些安置吧,儿子过两天再来给您请安。”
刘嬷嬷瞧着母子二人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有些忧心的看着成王妃,“娘娘……”
成王妃叹了口气,“是本王妃想简单了。”
赵域从宁芜院离开后,直接去了前院书房,不过进门前他略略犹豫,还是将江平唤了过来,“去给凌波院知会一句,说今日本世子在书房歇下。”
江平虽不解,但还是依言传话去了。他脚程快,凌波院又离书房实在近,没过半盏茶就见人折返回来。
赵域坐在书房内的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手中的白玉件,半晌才问,“说了什么?”
江平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他亏吃的多了多少也懂得顾忌主子的几分脸面,“回世子,属下听知渔姑娘说,甄姨娘原是一直撑着精神等世子过去,不想因着白日劳乏过度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赵域简直冷笑出声,无趣的将手中的物件甩到案上,起身去了内寝。
跟上去侍候的江平,隐约听到主子磨牙,“没心肝东西。”
不必说,两人这是又杠上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赵域站在床
江平想,也不知这皇宫究竟是什么不详之地,每去一回,回来必然要来这么一出。
他看着世子爷的背影,在心里嘀咕,既然知道凌波院是个没心肝的,又是何必呢,最后低头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自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说。不过,这一回他却是想差了。
次日傍晚,凌波院难的差人来了前院书房。知渔奉命亲自跑这一趟,说甄姨娘请世子爷过去用晚膳。
江平听了马不停蹄的把话传给赵域,彼时他正在书房内同巡防营的几个参将议事。
赵良明也在其中,他见江平在赵域耳朵低语两句,眼见摆了一下午冷脸的世子爷缓了神色。
他是个玲珑心思,自然要卖个好,“城中布防便依使君之意再作调整,既然正事议完,那我等着就回营下达军令。”
其他人亦是人精,见赵良明如此,也纷纷起身作了告退。
赵域抚掌,淡着脸色道,“也好,既如此先布防下去以观后效。”
等众人散去,他又独自在书房内坐了一会,方不慌不忙的换了身寻常衣服,往凌波院去了。
赵域迈进内室时,甄芙坐在春榻上的小案前发呆,面前放着两只银碗。
赵域过去瞧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甄芙回神,眼底带了笑意,“坐胎的补药。”
赵域凝眉,“为何有两碗?”
甄芙起身引他坐在榻上,又亲自替他斟茶。语气很随意说道,“一碗是王妃娘娘送来的,这事世子爷是知道的。还是一碗是皇后差人给的,世子爷现在知道了。”
她说罢,在赵域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二尺宽的小案对视片刻。
他们仿佛形成默契,对于宫中之事,无论新旧总能三缄其口再粉饰太平。
譬如前日,她去太极殿为秦氏姐妹求情,当着他的面同皇帝讲价还价的要保证。
仍是前日,皇后以秦氏姐妹做局将她拉入其中,意在挑拨她于赵域关系,叫她认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