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心知肚明,其中内情更是了如指掌,可他偏偏一字不问。
是浑不在意,还是有别的成算,甄芙倒是细细想过一息。
若不在意,就不该每每从宫里回来,都要避之不见。
那就是有别的成算,她放下心来。只要对方有所图,总能找到日后相处的平衡点。
如今,皇后已经按捺不住,明目张胆的将手伸到他的内宅,这等事甄芙怎能越俎代庖?即便分忧也只能分上一半。
赵域垂眸看了一眼那碗药,片刻看向甄芙,“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甄芙倒是坦然的紧,“无论是王妃娘娘还是中宫皇后,总归是一片好心。妾不能辜负,却也无法生受两份好意。”
赵域微微皱眉,他没想到她竟真打算喝下宫里送来的东西。赵域目光沉沉审视她片刻,唇角隐隐藏了一丝冷峭,“想来你已有了两全之法。”
“这等小事儿妾自然不会叫世子爷操心。”她说着很是自然的将其中一碗推到赵域面前,“这是王妃的心意,就请世子代劳吧。”
言毕也不扭捏,端起自己那份一饮而尽。她见赵域不动,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的药汁,又取银针在他面前的那碗汤药里搅了搅,方拿给他看,“世子爷放心。这两碗药都是再正经不过的坐胎药,且里面名贵药材极多,女子喝了滋阴补气,男子喝了益肾固元,全无半点坏处。难得皇后娘娘同王妃想到一处去了。”
说罢只殷殷的看着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惹来的“好意”你来解决,我招来的“谋算”我自己消遣。
赵域蹙眉,听她话中意思中宫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宁芜院那里看来一时半会也不会歇了心思,不耐道,“宫中不好拒绝,王妃那里本世子差人替你回绝了便是。”
“不好。”甄芙摇头,“王妃娘娘盼孙心切,总想为世子爷做些什么。您因中宫那边驳了她老人家的心意,岂非叫人寒心?再言——”
她见赵域不为所动,于是再加一码。很是无状的往小案上轻轻一俯,将两人拉到一个暧昧的距离,眼中也带了丁点坏心思,“既是妾同世子爷两人的孩子,那这苦总归不能妾一个吃了,您只说罢,陪是不陪?”
赵域抬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颌,凑到她唇上啃了一口,汤药味并不好品,但抵不住她天生比蜜饯还甜。
有了蜜饯,那碗苦药喝起来自然顺当不少。
赵域丢开空碗,一把将甄芙拉至膝头,“纵得你……”
……
自打那日共饮汤药后,这一桩仿佛成了二人之间秘而不宣的情趣。
每日晚间,两人各自一碗总要对坐共饮,间隙闲谈打闹,仿佛他们喝的不是什么苦死人的汤药,而是人间难得的佳酿。
又过几日,怜月照例从宁芜院送药的下人手里取了药碗,只是往外端时却凝住了眉心。
“怎么了?”知渔见她神色不对,多问一句。
“今日这药有些不对。”怜月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甄芙,
甄芙将手中的册子放至一旁,眼底起了浓浓的兴趣,她拿指尖点了点案面了然道,“啧,以为多大定力,这就按捺不住了,不过能撑得这般时日也算她沉得住气。”
知渔自然知道她话中意思,只出言问怜月,“你只说如何不对?”
怜月拿指尖点药,放到鼻间细嗅,片刻方道,“里面掺了天花粉,其色浅味淡,不若麝香红花之流冲鼻易察,更重要的是,此药不但有避子功效,亦可落胎。”
落胎?知渔沉了面色,看向甄芙,“此番用心也算歹毒,徐侧妃果真就应了那句老话……”
会咬人的狗不叫。
甄芙不见如何,是她早就瞧透了根本,“这才是内宅常态,上京数不清的高门阔院,家家都是如此,见多了也就不怪了。”
怜月吸了吸鼻子,“还是咱们甄家的门风好,那位立下终得一生只娶一妻祖训的人简直大才,如此,不知少了多少内宅内龌龊的腥风血雨。”
“谁说不是。”知渔知道她是想起童年旧事,只把话接过来,“不过有得有失,凡世家大族对子嗣多有执念,更信奉人丁旺才家业兴,单凭一个人生可担不起子嗣成群的愿景。”
怜月亦出身大家,岂能不懂这其中道理,只不过她是内宅争斗下遗留的那片灰烬,得甄夫人善心,才能苟得一条小命。
她十岁跟在甄芙身侧侍候,蜜罐子里长起来的尚书府小姐,不该困在这方寸之间的内宅里,整日同这些蝇营狗苟为伍。
甄芙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在她后背轻轻一拍,也未出言安慰只将话头转向正事,“这碗药终是世子爷要用,你只说对他身体可有害处?”
怜月撇撇嘴,“天花粉原是女子喝了避孕落胎的,男子阳气重,用了一时半会的倒也不会如何,只是这药同里面的其它药材到底是药性相左,长期服用总归是不好的。”
“既如此。”甄芙松开手,言辞之间带了些许幸灾乐祸,“那便等咱们世子爷自个发现吧。”
这是要作壁上观。知渔怜月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她们小姐还是从前的小姐。
只不过这碗药,早在熬制的时候,就已被人窥见了真章。
沈齐将徐侧妃给凌波院下药之事,第一时间禀给了赵域。
他以为是赵域对凌波院看中,才叫他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并不知晓这碗药,是他们世子日日代为饮下。
赵域放下手中朱笔,凉声问,“可是叫人勘验过了?”
“是,属下取了药壶中的药渣拿到府外叫医者看过,药里多了一味天花粉。”
沈齐说罢,又将天花粉的功效药力按医者所述,一字不错的同赵域说过。
赵域闻言只将手中的药方扔到一旁,想了一会才问,“你说她事先知晓还是不知晓?”
沈齐一愣,方知主子问的什么,他可不是江平那样的一根筋,把话放在心里思量一番,才谨慎道,“这……凌波院虽有几分聪敏,但也非未卜先知的神仙,属下以为当是不知吧。”
“不知——”
赵域点了点头,就当沈齐松下一口气时,又听他道,“那等药送到凌波院的时,她总该是知道的。”
沈齐以为他是怕凌波院饮下那碗添了毒的药,宽心道,“世子爷不必太过担心,属下探得那叫怜月的小婢子似乎颇通药理,必不会叫甄姨娘误饮。”
赵域笑了笑,未语。
一切事由,到了晚间自有分晓。
*
“姨娘,殷姨娘来了。”
午睡醒来,甄芙坐在妆台前由望雁侍候着梳妆,没过会儿就见怜月掀帘进来。
甄芙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玉钗,懒洋洋的道,“我记得咱们同芳草阁并无交情。”
望雁想了想,“芳草阁是世子妃去之前送至成王府的最后一个暗桩,她赶上了那波肃清,又未完全赶上。是以,为了保命,这一年多她在王府把自己压的极低。”
既然没有任何建树,那她这枚棋子便也是废了,一颗废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望雁皱了下眉头,“奴婢以为她是得了秦姨娘的指点,过来同您讨一条生路。”
“线在旁人手里,她的生路我可给不了。”
甄芙从妆台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殷姨娘正站在廊下同惜花说话。日前甄芙叫人弄来的甜萝卜种上了,小婢子日日守在东墙根只等着萝卜长大呢。
殷姨娘从袖笼中取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脸的土和汗,又用手里的团扇给她扇了扇。
半晌她收回目光,“瞧着像是急了。”
望雁道,“她入王府已经一载有余,有用的信息一条没有,急的人又何止是她。”
“那东西当真这么霸道,连你也没法子?”甄芙这话是冲怜月说的。
婢子听了把手上的活停了停,摇摇头,“南疆的东西自有几分邪性,并非寻常医者所及。她的情况……奴婢凑近瞧过几回,邪门的紧……”
怜月医术出自正医堂,是赛神仙何礼度的得意弟子,如果她说不能,那便真的棘手。
天气炎热,怜月知道殷姨娘此行不能如愿,心下生出怜悯,“奴婢寻个由头把人劝回去吧。”
甄芙收回目光,“去吧。”
日头降了下来后,甄芙一时兴起,提了竹篮带着惜花去西墙根摘丝瓜。
第一茬小瓜将成未成,主仆俩挑挑捡捡半天,篮子里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根。
赵域来时,甄芙被惜花托在院墙上。有一根丝瓜顺藤长在院墙上,添上它今晚的凉拌丝瓜就能凑够一盘。
惜花虽力气大,但个子小,主仆俩叠罗汉似的,垫起脚伸直手总还差那一点点,当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不成,小花儿把我放下,去廊下搬个凳子来。”甄芙放下酸痛的手,扶着惜花的肩膀就要往下跳。哪知这一下没落地,半道被人捞住腰身又举了起来。
这一回甄芙倒是连手都不用举了,她一脸开心,“世子爷摘到了,劳您把妾放下吧。”
赵域依言将她从肩头放下来,抬手替她抹去脸上沾的灰尘,“郊外庄子里缺个农户,本世子瞧着也不必费心去外面寻了。”
甄芙把丝瓜篮子往惜花怀里一塞,叫送去小厨房做了。
这才不慌不忙的回赵域的话,“世子爷总是过誉,能守庄子的农户哪个不是摆弄农田的一把好后,妾不是多看几册书,最多在院子里自娱自乐罢了。”
她说完悠哉悠哉的拉着赵域往屋里走,嘴上还不忘打趣,“今日世子爷来的早,倒是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进了内室,两碗药果然整齐的摆在案头,热气袅袅,尚有余温。
甄芙喝过自己那碗,才去净室稍稍洗漱一番。出来时,赵域却点着宁芜院送来的药碗,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出来,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语。
甄芙不解,笑问,“这是怎么了,世子爷可是有话要说?”
赵域抚着碗沿勾了下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并未。”
甄芙觉得他这是苦药喝多了要找茬,只能把善解人意再拎出来细细琢磨,“若是世子爷觉得药苦,停一日也不打紧。”
他不满意,像是找茬,“若本世子并不嫌苦呢?”
甄芙不再惯着他了,“那就趁热喝罢,凉了总归是药性不好。”
赵域细致的看着她,企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丁点的不寻常又或是不忍心。可她一派坦荡清明,他想看到的那些,一样都没有。
他不再说话,置气一般,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甄芙微微诧异,她想去问问怜月,那劳什子天花粉,除了避子落胎是否还有致郁的功效。
若真有,她想寻了给二哥甄长卿送些过去,免得他整日上蹿下跳的,净做些叫旁人烦心自己高兴的糟心事。
稍晚,两人就在怪异的气氛里用过晚膳,好容易熬到就寝的时间,赵域又问她一遍,“你当真没什么话要对本世子说?”
甄芙顿下掀纱帐的手,想了一会,颇有些难言的看着他,“今日那盘丝瓜也有世子爷一份功劳,若非您托举妾万不能摘下最大的那一颗。所以……谢谢?”
赵域黑了脸,“并非此事。”
甄芙只好依着他的意思,坐在床沿又细细思量,片刻试探道,“晚膳时妾只顾自己用膳,少给世子爷夹了一筷子菜?”
为了早睡一会,她认错极快,“那确实是妾的不是,妾同您保证下回一定以世子爷为先。”
赵域冷笑出声,“再想。”
甄芙耐心用尽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越发虔诚。
她从床上跪坐起来双手环上他宽厚的肩,声音也越发娇柔,“妾愚钝实在猜不出来。不如世子爷稍作提点,也叫妾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妾一定知错就改,绝不叫世子爷为难。”
赵域站在床前,冷眼瞧着她演。从前觉得有几分可爱,可今时今日刀扎在他身上,方觉得可恨。
他心中有气,却也不想对着她发。
冷淡的将环在肩颈上的双臂拉开,拎起那只空掉的药碗唤了江平往西跨院去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域:难受。甄芙:难受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