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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他手背青筋

    是夜,云州大营帅帐火光通明,映得满帐甲影森森。

    周兴昀满身征尘血腥未褪,自前线连夜赶回。他立于帐前,抬手利落卸去甲胄,摘下沾血战盔,交由亲兵收妥,才随江平抬步入内。

    历经四夜不眠不休的死战,疲色早已浸透周兴昀的眉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一身凛冽肃杀尚未散尽。

    他行至案前,俯首一揖,声线略带厮杀过后的沙哑,“使君。”

    赵域指尖轻捻半日前送来的战事捷报,沉黑的眼底漾开一抹淡笑,抬眸看向他,“暨水一战,逼退梁军五十余里,定安此战,打得稳。”

    周兴昀闻言,满身沉倦稍稍散去,难得收敛锋芒,恭声回禀,“属下幸不辱命!有使君坐镇中军,又有修先生退敌妙计,属下若是再败,委实无颜归营。”

    这话若是被孙万昆听见,怕是要恼,幸好他同周兴昀早有分工,一曰留下抚军,一曰回帐复命。

    修思净执壶添茶,将一盏温热茶汤推至周兴昀面前,随即转头看向主位,神色颇为审慎,“使君,北梁此番折兵惨重,必然怀恨在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赵域指尖轻叩捷报纸页,沉吟片刻。帐内无多余侍从,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议事。

    “此战接连交锋几日,两军损耗皆是惨重。梁军伤损过半,我晋军亦折损三成战力。北梁纵然不甘,眼下也只能原地驻扎休整。”

    “使君明断。”修思净颔首附和,“梁军战前粮仓曾遭伏击,如今兵疲粮竭,光是补募兵卒,调集粮草,至少需两三月才能恢复元气。”

    暨水一战,周兴昀领三万精锐,硬生生吞掉北梁半城疆土,整个暨城以暨水河为界一分为二,目前两国大军原地休整,成对峙之势。

    可大战分胜败,却无赢家。看似大胜,实则两败俱伤。

    战火绵延大半个月,消耗的不只是前线兵马,更是两国根基。粮草筹措、军械补配、伤亡抚恤、新兵整编,桩桩件件皆是无底耗损,无论输赢皆不能避。

    如今云州大营最棘手的难题,更是摆在眼前——是乘胜压阵,伺机追击,还是固守防线,休养生息。

    赵域静默须臾,淡声问道,“营中现存粮草尚可支撑几日?”

    修思净即刻取出随身钱粮册簿,双手递至案前,“大战期间粮草优先供应前线,如今大营存粮不足半月。若定安的那三万人马在暨城安营扎寨,便是将这些粮草一并送去……”

    也是捉襟见肘。

    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战时粮草消耗要比寻常大上几成。

    且岐山腹地同样紧绷,西齐虎视眈眈,分毫抽调不得。一旦岐山粮草告急,但凡敌方异动,便是全线被动。

    赵域眉心浅浅蹙起,添了一道沉敛纹路,“郑显意那批地方钱粮,何时抵达?”

    “回使君,粮队已近西陵关,十日之内可至大营。只是……”修思净语声微顿,语气沉了几分,“此番抽调的钱粮,相较于如今战局损耗,不过杯水车薪。”

    除却军粮、兵饷、军械,战后伤残安抚、亡者家属抚恤,每一处皆是巨额空缺。

    众人沉吟间,沈齐掀帘入帐,他步履轻疾,将一封密函呈于赵域案角。

    若无要事,他不会现身。赵域揭开密函目光扫过,沉黑的眸底瞬间变了颜色,双眼微不可察的一眯,须臾,又敛去所有异动,神色归为平静。

    他将密函轻抛案头,示意二人传阅。

    周兴昀依言俯身看去,目光扫过纸面,方才平复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猛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嗓音都带上了几分失稳,“瑞王……聚众八千巡防军,夜闯宫闱、意图逼宫?”

    这些字单个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又像是瞧不懂。瑞王为人和气,行事素来散漫,他常年避权远势是个没野心的,否则也不会安然至今,又何以骤然起兵逼宫?

    周兴昀愣怔半晌,侧首看向静默不语的修思净,须臾又望向座上沉静无波的赵域,喉间发紧,“此事……未免太过荒唐。属下不信,其中必有诈!”

    修思净神色凝重,早已理清全盘脉络,缓声开口,“瑞王伙同赵良明私调八千巡防军,借宫中夜宴之机,入夜突袭,一路杀至泰丰台外。”

    若非甄三与禁军统领丁剑锋,率三千禁军死守死战,拼力拦截,当夜在泰丰台赴宴的圣上与一众朝臣,险些被一锅端了。

    丁剑锋善谋,甄三骁勇,二人合力死守,终将巡防军击溃,瑞王、赵良明二人已然双双被擒。

    案中的烛火映在赵域沉黑的眸底,凭添了几分莫测,他问沈齐,“泰丰台宫宴,帝后可是同在?”

    “并非。”沈齐摇头,“皇后挂怀云州战事,在宫中设小佛堂,日日为城中百姓诵经祈福,近日宫宴皆由贤妃协二皇子代为出席……”

    “宴中可有人受伤?”

    大都督府内院花厅,晨风穿窗,拂动瓶中虞美人。

    望雁犹嫌风凉,起身合上一页窗扇,方看着甄芙回道,“众臣无恙,唯二皇子被流箭伤了腿,贤妃哭得昏死过去,圣上……似是受了惊吓,回到顺德殿后吐了血。”

    甄芙指尖轻捻银剪,缓缓修剪瓶中虞美人花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淡笑,“云州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宫中倒是依旧歌舞升平。圣上只吐一口血,实在太过便宜他。只是皇后避宴一事,未免太过凑巧。”

    望雁上前替她松去袖间束带,取过绢帕递到她手边,“依您之言,瑞王谋反一事,亦有皇后的手笔?”

    甄芙拭去指尖残落的花瓣碎屑,目光落在盛放的虞美人上,语气平淡,“推波助澜素来是她的拿手好戏,二皇子在泰丰台伤了腿脚,能不能好还是两说。”

    大晋的储君可以不是嫡出,但绝不可能是个跛子。

    她招手,示意望雁将洒水的铜壶取来给她,“皇城动乱,眼下朝野人心惶惶,圣上呕血,想必身子亏空的厉害,此刻正是名正言顺协理监国的最好时机,瞧着吧,不出几日皇后的密旨必将送至。”

    望雁灌满清水,将铜壶递到她手中,“皇后欲借此机将大皇子推上储君之位,圣上能同意么?”

    甄芙垂眸,遮住眼底的冷然,须臾才淡淡开口,“眼下稳住朝局是头等大事,更何况那是他亲儿子。”

    此次宫宴原轮不到甄长镝这个小小的骁骑尉,只是他那日下值时“巧遇”吏部侍郎李明德的车马。李明德是皇后母家堂弟,此行是为入宫赴宴,他同甄长镝算旧识免不得多说几句,一来二去的将人拉上马车一并往宫里去了。

    两人虽不在同一个司衙当值,可论起来,吏部亦算甄长镝的上峰,是以他一时未能拒绝。

    所有巧合皆是人为,甄芙心中透亮,皇后此举用意分明,借此次宫变向甄府示好,她将甄长镝推成护国功臣,是拉拢也是敲打。可她倒也忘了,如今的大皇子在谁手中。

    望雁心思敏捷,在脑中分析片刻方继续道,“夫人同少夫人一行,已于日前抵达岭北。”

    甄芙将那白瓷圆肚花瓶托起,缓步走到窗前置于窗台之上。瓶中虞美人近在眼前,可惜花期不久。庭院花圃的那片虞美人随风轻摆,似乎在喧嚣着它的自由。

    半晌,只听她声色平静道,“也是时候了,叫殷韶将身子养好,第二道消息我要她亲自送出去。”

    ……

    郑显意筹集的那批钱粮是七日后到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几宗消息。

    瑞王府被抄,瑞王与身怀六甲的瑞王妃一同打入诏狱,赵良明一府尽数羁押,瑞王妃母家亲眷亦收押天牢。只等皇帝一声令下,由三司会审。

    接着,皇后以圣体抱恙为由,将皇室宗妇召入宫中侍疾。成王妃便罢了,可赵迎真一个嫁出去的郡主竟也赫然在列。

    如此一来,宫中这番举动便有些耐人寻味起来,它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些,几乎明晃晃的冲着西北而来。

    真正叫赵域动怒的不是宫中胁迫,而是那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宫变之后,皇帝闻云州大捷龙心甚慰,可慰藉之余又生忧思。

    大意是,他经瑞王一事,心中悲痛异常,同瑞王的兄弟之谊便如晋朝和北梁,虽以兵戈相向,可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北梁既已退兵,不如顺势议和,两国永结盟好。不过他自然知晓此为下策,不忘在密奏后面添上一句,若赵域执意继续作战亦可,但地方、勋贵已被郑显意尽数搜刮,粮饷一事朝廷有心无力,需由他自行筹措。

    通篇声泪并下,简直写尽帝王自私凉薄。

    难得见赵域怒气浮于表面,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周兴昀悄悄瞥了一眼案上密奏,暗自揣测,莫非又有宗室暗中作乱?

    不等他开口便被挥退,一时整个大帐只余赵域同修思净二人。

    赵域将郑显意递来的消息和皇帝的密奏一并拍在案面,帐外的西风猎猎,及不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滔天怒意。

    良久,只听他冷声吩咐,“起草一份替瑞王陈情的奏折,呈入宫中,”

    “使君三思。”修思净拿起密奏面露迟疑,“瑞王谋逆已成事实,您此刻上奏陈情,岂不引发更大猜忌?眼下王妃郡主皆被皇后圈禁宫中,此举若是触怒龙颜,恐会累及她们安危。”

    赵域冷笑着转了转拇指上的骨戒,“瑞王同吾素来交好,我若对此事三缄其口,反倒叫他疑心我心存异心。他将与瑞王的兄弟情谊比作晋、梁两国,既能宽恕外敌,又怎会不容一母同胞的亲弟?只要西北无异动,王妃郡主便不会如何,你只管拟折呈上。”

    修思净应是,捻着那封密奏敛下眉梢,“使君,军中粮饷均已告急,如今宫中又已言明不再供给,属下以为只余小夫人提议的那一桩可行。”

    赵域沉默着取过铜拨,拨开香炉压实的香料,袅袅青烟自兽形炉盖缝隙缓缓升腾而出,漫开一室沉郁。

    沈齐今晨带人将殷氏截于通往西齐的密林小道,同人一并截获的,还有一封要散出去的云州军情。

    他抬手抚了抚平整的袖口,内里藏着的,便是那封被他强自压下的军情密报。

    手背青筋骤然绷起——她怎么敢。

    ……

    作者有话说:

    赵域:累了,毁灭吧甄芙:好戏才刚开始

    第72章 只听她低声

    短短一段时日,校场的那片铁线莲便生得枝繁叶茂,花架下搭起一副石桌圆凳,乘凉赏花最是不错。

    惜花不惧暑热,一有空便跑过来摆弄兵器架上搁置的各式兵刃。

    若是暑气不重,甄芙午睡醒了便陪她出来溜达一圈。她手执绢扇,取了一颗冰湃过的蜜瓜,边吃边摇。

    惜花举着两只几十斤重的八棱锤舞了一会儿,热出一头汗,知渔怕她中了暑气,虎着脸将人强叫回来,绞了个湿帕子塞到她手里,“快拿去擦擦脸,花猫一样,也不怕人笑话。”

    未过多久便见怜月捧着小半碗冰葡萄,她将那碗放在石桌上,同甄芙道,“小夫人,镇南将军府孙小姐在门外求见。”

    甄芙放下手里的绢扇,捏了颗葡萄慢条斯理的剥着,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应了声,“把人请进来吧。”

    怜月应是,转头传话去了。知渔取了几片蜜瓜,打发惜花去一旁坐着晾一晾身上的汗,便净了手,走到甄芙身边替她剥葡萄。

    知渔见过孙少微两回,但无甚好感,只问道,“运粮一事了结,两相便是抵消,孙小姐这会儿来寻您又是为的什么?”

    夏日里的葡萄汁水丰沛,染湿了甄芙细白的指尖,她凑到唇间轻轻一吮,慢慢勾起唇角,“或许是过来邀功的吧。”

    “邀功?”知渔眉心一蹙,“当日说的是将功折罪,如今事虽办成了,怎得倒成了功劳?”

    “两相结交便是如此,无非你帮帮我,我再帮帮你。感情到了,帮着帮着人便也进了大都督府了。”

    “她竟还不死心?”

    “是孙夫人不肯死心。”甄芙捻了一颗葡萄放到口中,片刻才道,“云州一战,周兴昀大败北梁,便是一巴掌掴在了孙万昆脸上,孙家怎会就此善罢甘休。”

    知渔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分明是使君无意纳她,孙夫人却日日盯着您周旋,实在本末倒置。”

    甄芙神色淡淡,“谁知道呢,兴许觉得我能帮她一把呢?”

    知渔心头一惊,正要开口劝解,抬眼便见怜月引着孙少微朝花架走来。

    “少微见过小夫人。”孙少微虽不习惯,但还是同甄芙行了一礼。

    “孙小姐何必客气,快坐下吧。登门是客,知渔,倒一盏凉茶给孙小姐解渴。”

    知渔应声,不过片刻便将一盏茶摆在了孙少微的面前,孙少微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珐琅盒子放到甄芙面前,“这里面是我兄长从北地给我带回来的东珠,我素来不喜这些,便拿来给小夫人解闷。”

    “我这里是什么破落户么,孙小姐不喜欢的便拿来给了我?”甄芙含笑调侃一句,抬手掀开盒盖,成对东珠嵌于锦缎之上,大小成色皆是上等。

    孙少微被她一句话说得局促不安,指尖紧紧攥住茶盏,语声吞吐,“我生平头一回登门送礼,不善言辞,还望小夫人包涵。”

    “成了。”甄芙收了玩笑,将那对东珠推还回去,看着孙少微慢声说道,“我知道孙小姐来见我的意图,只一句,珠子你送错了人,你想进这后院还需问过使君意思,只要他点头,我这里便没有二话。”

    “我不信。”孙少微咬着唇道,“你若当真没意见,何必拔了紫穗槐换什么捞什子铁线莲,换便换了竟还将我寻的下人赶出府去。”

    甄芙慢慢眨了眨眼,捻起一颗葡萄,睨着她道,“我只说你入府我没意见,可没说叫你进来当我的家。孙小姐,你我都很清楚,使君的内宅绝不会只有一人,旁人来也好,你来也罢,来几个于我而言都无干系,我唯一在意的是,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爬在我头上。”

    话音落,她细白齿尖轻咬果肉,半颗通透果粒衔在唇间。孙少微心头骤然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轻声道,“我知晓了。”

    “光孙小姐知晓可不成,劳烦回府再知会孙夫人一遍,最好一字都莫要错。”她接过知渔递来的帕子,将指尖的葡萄汁慢慢拭干净,才用那双水凌凌的眼睛看向孙少微,尔后轻轻一笑,“怜月,替我送孙小姐出门。”

    孙少微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很不好看。她是镇南将军府的独女,自幼受尽万般娇宠,可自打甄芙来了西北,她便连续在她这里受了许多从前未曾受过的委屈。

    待孙少微离开后,她看了看西沉的日头,从花架下起身,“回去吧,备马车,随我往云州大营去一趟。”

    知渔一惊,等回了风息院进了内间才劝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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