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石奉春本是朝堂老臣,行事素来谨慎。他至多是畏惧皇后威势,对下属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还在皇后的威慑下拿了些许封口银钱,但也仅此而已。
依朝律而论,扳倒李明德便已是此案尽头。身为上官的石奉春,顶多落一个管束不力、渎职失察的轻罪,断不至于落得抄家倾覆的绝境。
可世事偏生暗藏玄机。
十万两白银的贿赂账本,在抄没李家的时候,偏生十分轻易的从李明德的书房里搜罗出来。
甄长庚秉公职查,只能依律带队前往石府核验。他本以为只是例行盘问,薄惩结案,谁知石奉春不知是年老昏聩,还是自持根基深厚,有恃无恐。整整十万两赃银,分毫不差的码放在寝房的密室之中。
到了这一步,早已不止是人赃并获这般简单。
甄长卿原以为兄长必会揪着圈地一案追责,没料到他连这桩隐秘也一并看破。他拿指尖点了点案面,有些头疼的啧了一声,道,“大哥,难得糊涂,你又何必要事事刨根见底。”
“但做明白鬼,不做糊涂人。”甄长庚抬眸,目光凛冽如霜,“老二,你步步为营,费尽心机的将我拖入这盘棋局。如今大局落定,你总不能再期望我继续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罢。”
甄长卿自知理亏,再无半分遮掩余地,敛去散漫笑意,坦然回道,“石奉春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亦是你那便宜妹夫的意思。”
他语气平淡,字字分明,“去西北前,他将郑渊推到兵部,石奉春三番四次上书反对,非要另荐他人,且此举是为皇后心腹铺路,皇后确实许了他十万两白银的好处。不管银子到没到手,但事他已经做了,便表示站好了队。大哥知晓,朝堂站队便是堵上身家性命。他因此得罪了赵域那个杀神,无论罢官,还是抄家,皆该是该他受的,半分也不无辜。”
甄长庚只觉脑仁疼,他揉了揉前额,微微疲惫的问,“你几时同赵域牵扯得这般深了?”
“诶?大哥可莫要诬陷我。”甄长卿微微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坦荡,“我几时也没同那姓赵的搅到一个锅里,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筹谋,不过是大家目标暂且一致,顺势往里添一把柴罢了。”
“哼。”甄长庚冷笑一声,“赵域远在西北,京都之事,桩桩件件皆同他脱不开干系,倒是难为他了。”
他说罢稍稍一顿,话锋一转,又看着甄长卿道,“你们各方博弈,如何算计,我皆可置之不理。但我只问你,如今皇后大势已去,李家彻底倾覆,芙儿却以侍疾之名被困顺德殿,宫中流言四起,父亲为此几夜辗转难眠——”
“长卿,你必须告诉大哥,此事同赵域有无干系?又或者说,这些可是在你的算计之内?”
这一问,只觉室内气流骤然凝滞。
甄长卿捧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眼底松弛尽数褪去,抬眸望向神色紧绷的兄长,“大哥,此事同赵域有无干系我不知晓。可你也莫忘了,芙儿也是我妹妹,是甄府打小捧着疼着长大的人儿,我怎会主动将她处于此等境地?”
甄长庚静静审视他良久。
灯下,甄长卿眉眼坦荡,言辞恳切,并无半分心虚躲闪。可甄长庚也深知这个弟弟,其心性最擅伪装,言辞神色皆真假难辨,终究不敢全然轻信。
良久,甄长庚只敛尽眼底寒意,冷声道,“最好如此,你且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甄长庚拂袖起身,青衫衣袂扫过案边清风,带起一缕微凉夜色,他再不多言半句,转身阔步离去。
花厅中只剩孤灯一盏,清茶半凉。
甄长卿独坐灯下,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最后一点松弛缓缓褪去,只剩沉沉夜色般的深邃,无声漫延。
……
李家圈地贪腐一案,经刑部彻查落地,终究沸沸扬扬传遍整个上京朝野。
满城文武与上京百姓皆翘首以盼,等着看李氏一族最终裁决,可比定罪圣旨更早抵达的,却是两位皇子封王的诏令。
大皇子赵元成,封晋北王,食邑三千;二皇子赵元义,封淮安王,食邑两千五百。
圣旨明文,二位皇子虽已封王,然未成年前仍居旧宫,无需另行开府。就藩之事,亦待成年后再行议定。
贤妃求仁得仁,携二皇子接下圣旨后,便在银霜殿设宴,又特地叫身前的大宫女绿绮,去顺德殿请了甄芙。
皇帝见了倒也没别的话,问过甄芙意愿后,轻而易举的便放了人。
“去吧。”皇帝像是心情很好,脸上带着温和又宠溺的笑意,“整日待在朕跟前难免无聊,元义封王,朕尚在病中,你代朕去贤妃殿中坐坐也好。”
何等身份,才能代天子而行?此言一出,众人变了脸色。
临行前,他特意命黄为祥备下两份厚礼。甄芙垂眸略扫一眼,一件是成色温润的瑞兽祥云白玉璧,一件是精工雕琢嵌五色宝石的璎珞项圈,皆是内库上品。
不必说,便是给二皇子和三公主备下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长辈赐给小辈的贵重见面礼,本不该由甄芙这般暂居宫中的外眷手持送出,无论身份尊卑还是礼制,皆为不合。
有了方才那一笔,满殿宫人无人敢置一词。
甚至在甄芙看过之后,微微凝起眉心时,黄为祥堆着满脸谄媚笑意,捧着礼盒柔声劝道,“哎哟,奴婢侍奉皇上多年,能叫陛下事事挂心、件件上心的,普天之下,唯有小贵人您一人。这般圣恩,小贵人可万万不能辜负。”
说罢将两件礼盒放到翠微手中,叮嘱道,“好生侍候着,皇上特地叮嘱过,贤妃娘娘宫里的青梅酒醇厚绵长,虽不烈却也伤身,切莫叫小贵人多饮,你在旁仔细盯着。”
翠微应是,甄芙冷眼旁观二人一唱一和的奉承完,才提步往银霜殿去了。
“芙儿,你来了,快些进来。”
贤妃听闻宫人传报,亲自迎至殿廊,她亲热的攥住甄芙的手腕,笑着将人往殿中引,又扬声唤道,“元义、吉吉,快出来迎你们芙儿姑姑。”
话音落下,便见二皇子赵元义拄着拐杖,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缓步走出。
三公主生得圆脸杏眼,是实打实的小粉团子。
甄芙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三公主这般伶俐可爱,我倒是头一回见。翠微,快把给公主的见面礼取来。”
她亲自取出那串璎珞项圈,蹲身在三公主面前,温声询问,“公主喜欢这个么?若是喜欢,姑姑替你戴上好不好?”
吉吉睁着乌黑透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精致的项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坠饰,重重点头,“吉吉喜欢。”
甄芙妥帖的替她戴好,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随即起身,接过翠微手中另一只雕花木盒,看着元义道,“不知二皇子平素喜好何物,便选了这块祥云瑞兽白玉璧,不求二皇子偏爱,只望二皇子笑纳。
二皇子只比大皇子小了半岁,生得与贤妃全然不像,眉眼间的轮廓更肖帝王。
皇帝是儒雅和煦,温润端方。他却承袭了贤妃眉眼里浓艳的底子,两相糅合,衬得少年面容昳丽清贵,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沉冷。
他垂眸扫过盒中玉璧,随即抬眼,目光稳稳落回甄芙脸上。少年声线清淡,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淡漠,一语戳破真相,“姑姑素来不喜母妃,又怎会费心给我备礼。这块祥云瑞兽璧,倒像是是父皇私库里的东西,我倒记得三年前北地,似乎进献过一件类似的贡品。”
一语落地,满廊气氛微僵。
贤妃脸上笑意一滞,略显尴尬,连忙上前打圆场,“你这孩子,怎得这般直白无礼,快给你姑姑赔罪。”
“不必了。”甄芙面上笑意不减,全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她坦然道,“二皇子说得没错,这份厚礼确是皇上叫人备下的。我入宫仓促,无物可赠,恐失礼数,便求了皇上相助。”
她看向元义,语气真诚,“这样吧,今日算姑姑欠你一回。往后你若得空离宫,可随意去姑姑私库里挑选,直至选到合意的为止,如何?”
元义看了她一会,眸底阴郁稍稍散去,问,“当真?”
“自然。”甄芙含笑应道。
静默片刻,又抬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姑姑的私库,皇兄可曾去过?”
甄芙好笑道,“既为私库,便不是什么游园景观,焉能人人都过去转上一圈。”
元义脸色便好了几分,人也腼腆起来。
一旁的三公主听见,立刻拽住甄芙衣袖,软声嚷嚷,“吉吉也要!”
甄芙牵起她的手,“好,到时叫哥哥也带公主过去。”
贤妃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轻轻落在那两件御赐礼品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便释然散去。
罢了。
帝王偏爱从来不是靠争抢便能得来,更不是靠心机手段便可换取。
皆是天意。
如今这般,已然是最好的局面。
……
作者有话说:
赵域:我是不是该回来了。作者:马上
第96章 皇上莫不是
西北大捷。
云州一战,赵域调兵七万,直逼北梁国境,一举拿下暨城、穆州,彻底切断北梁与西齐的接壤要道。
北梁经此重创,连失两郡,兵马折损过半,国库耗竭,已然无力再战。求和使臣已于日前抵达晋军大营。
晋军大胜,亦大大震慑了不安分的西齐。两国就密州谈和一事,原本到了瓶颈,数月拉锯,没想到,倒是西齐方主动退让一步。
彼时赵域坐在云州大营,看着沈齐从京都传来的密信,那信中写尽了甄芙在宫的风吹草动。
当他看到,皇帝叫甄芙代他去贤妃宫中贺二皇子封王的消息时,唇角漫开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他这位好堂兄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皇后吃了这般大的亏,却闭殿不出,这份平静之下,暗涌着翻飞的风雷。
诚然,李府倾灭,有赵域的手笔,可他亦不能否认,他唯一的担心便是甄芙的安危。她独自困于宫城,身边没有得力的助益,倘若皇后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泻于她身上,简直易如反掌。
念及此处,他便也能安然接受,皇帝将甄芙安置在顺德殿的举动。
至少,这也算是一层庇护。
赵域缓缓折起密信,垂眸略作思忖,开口问道,“宫中可有新的消息?”
“暂未传来。”修思净拱手回话,“西北捷报连同北梁求和文书,皆已送抵御前,至今却留中不发,此事恐怕有异。使君,圣心固然难测,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咱们怕是要早做筹谋。
西北如今的局势,已然远远超出皇帝的预期,修思净的顾虑并非多虑。
赵域心中自然清楚,沉吟片刻,抬眸吩咐,“命周兴昀妥善处置战后扫尾诸事,再调拨一批钱粮送往云州府,按户分发受战乱侵扰的百姓,助他们撑到来年春收。”
他说完略一顿,尔后落地有声,“待这两件事落实妥当,便着手筹备回京事宜。”
云州战事已定,算来他离开京都已有数月,是时候回去了。
修思净神色一肃,“是,属下这就去办。”
只是未曾想,动身在即,却被一道赐婚的圣旨,拦住了回京的脚步。
……
七日前,顺德殿。
皇帝手边的案头是黄为祥呈上的战报同北梁的求和书。
他细致的看了良久,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黄为祥见他脸色越发阴沉,慌忙给德禄使了眼色,黄德禄便悄悄退出殿外去寻甄芙。
他走入内廷值舍的小院,院中栽着两株石榴,将近中秋,枝头坠满沉甸甸的果实。
甄芙正坐在石榴树下的摇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翻看一册书卷。
望见黄德禄进来,她轻轻合上书,“公公为何此时过来了?”
黄德禄此番是来求人,尚未开口,面上先带上几分愧色,“小贵人难得休息一日,原是不该过来搅扰小贵人清静,只是皇上那里……”
甄芙心底虽觉烦扰,却也不愿为难于他,浅浅一笑,“御前无小事,劳公公稍候片刻,待我梳洗更衣,便随公公前去。”
黄德禄不胜感激,“多谢小贵人救命。”
甄芙换了一身宫装,便同黄德禄一前一后了去了顺德殿。
她进内殿时,皇帝像是将发散了一通邪火,像是犯了头风,正躺在榻上由御医施针。
黄为祥则吩咐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宫人,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老太监见她进来,神色稍稍一松,立马投来一个感念的眼神。
御医收针完毕,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立在一旁的甄芙,面色方才和缓几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黄为祥连忙取来软枕垫在他身后。
皇帝朝甄芙抬手示意,待她走近,黄为祥便搬来一张锦凳,置于榻前。
皇帝弯了弯唇,道,“难为这老货发一回善心,如意儿,坐着陪朕说会儿话罢。”
甄芙行过礼后,便依言落座。
皇帝看了黄为祥一眼,老太监抬手将一众宫人挥退,又亲自将御医送出殿外。
皇帝将目光凝在甄芙脸上,温和的问,“醒酒汤用了么?”
甄芙道,“已经用过了。”
见她神色如常,皇帝便半带打趣,“贤妃殿里的青梅酒就那般好喝?昨夜翠微扶你回来之时,人已醉得睡过去,朕先前叫人叮嘱你的话,倒是全然作了虚言。”
“娘娘盛情总不好辜负,再言,是妾量薄贪杯,同娘娘无干。”
“是么。”皇帝望着她轻笑一声,慢声问道,“那朕便同你说些相干的正事。西北来了折子,北梁败了,无疆又立大功。如意儿,你说朕这回该如何赏他才好?”
皇帝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南红佛珠,一颗颗温润赤红的珠粒,在指缝间缓缓滚动。甄芙眼睫轻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含着笑意回话,“妾不过深闺女眷,哪里懂得朝堂封赏之事。只是世子身为晋朝臣子,退外敌守疆土,本就属他分内之责。何况世子衣食俸禄皆是出自君恩,皇上又何必为此烦忧。”
“偏你会宽慰朕。”皇帝面色好了些,又笑着叹道,“若当真如你所言那般简单便好了。可朕若是这般轻描淡写揭过,就算无疆毫无怨言,那些言官怕是也不会放过朕。难呐。”
甄芙心知,皇帝绝非单纯向自己诉苦。她淡淡一笑,垂下眼眸,不愿继续深谈这个话题。
皇帝捻动佛珠,目光沉沉地在她身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