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目光才慢慢定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硬挺的膝盖软了下来,他单膝及地,蹲跪在她身前,往前微微一倾,一记极轻吻,轻轻落在她贴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甄芙低着那张好看的芙蓉面,目光轻轻的望着他,端得是又娇又媚,哪里还有一丝方才同皇帝对峙时的漠然。
她眉眼带笑,语气笃定,“赵域,你果然是来接我的。”
殿门“吱呀”一声开合,甄长卿一身斑斑血渍,提剑走入殿内。
他提剑缓步走近,越过赵域,朝甄芙伸出手,“小妹,来,二哥来接你回家。你莫听这负心人的花言巧语,方才在清凉殿中二哥慌的只能拿酒壮胆,你面前的这位倒有心思同他未来的丈人把酒言欢。小妹,二哥替你委屈,你从京都一路奔至西北,散尽钱粮,又圈在这宫城中虚与委蛇几月之久,如今尘埃落定,倒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不等甄芙答话,铮然一声剑鸣,赵域抬脚将地上的剑踢的飞下丹陛,钉在甄长卿脚边地砖缝隙,崩飞的碎砖牢牢嵌进蟠龙柱。
“甄珩,我忍你许久。你再敢胡言离间我们夫妻,休怪我不念情理。”
甄长卿嗤了一声,拄剑而立,“赵域,你怎知我不是忍你已久。我同自家妹妹说话,又与你何干?再言,你与我小妹又算得哪门子夫妻,当初不过是后宫算计促成,亦是我甄府的耻辱,你这位贵婿我甄家可高攀不起。倒是唐府趋之若鹜,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明明是甄长卿强词夺理,赵域压下胸中怒火,握住甄芙的手,放缓声音解释,“你该知晓我的心意,唐府之事不过是皇上一意孤行,如今皇朝倾覆,更是等同废纸。”
“说得好听。”甄长卿冷冷插话,“待到坐上高位,人心便未必如此。回看赵家列祖列宗,何人不是三宫六院。就连素有情种之名的成太祖,除元后之外,尚且有四位妃嫔,两位暖床宫婢。小妹,我甄家素来奉行一夫一妻之礼,二哥不忍你留在这厮身边受委屈,跟二哥回去。”
“你敢。”赵域将想要起身的甄芙按回龙座,望向甄长卿的目光几乎要燃起怒火,“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肉,甄珩,你这般挑拨究竟意欲何为?”
甄长卿闻言竟是一脸喜色,“小妹有孕了,是我甄府大喜,小妹放心,你回府中安心待产,待孩子出生,二哥一定亲自教导。”
“我的孩儿,岂容你插手半分。”赵域脸色彻底沉下,咬牙出声。
甄长卿正要再辩,甄芙开口打断二人,“够了。外殿残局尚待处置,玄武门接应的守城兵将亦要论功行赏,你二人倒有闲情在此处斗嘴,当真是叫人开眼。”
她不评判二人争执对错。赵域心底生出一阵惶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同立誓,“你信我,我绝不会负你。”
甄芙笑着安抚道,“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世子先去外殿善后,这些小事容后再议。”
赵域眉心轻蹙,小事?这怎会是小事?
可甄芙却不给他机会再言,从怀中掏出半块玉璧抛给甄长卿,正是入成王府那日甄长卿送给她的青玉令。
如今既是大局已定,也算完璧归赵。
甄长卿接住尚有余温的玉璧,淡淡一笑,“四婢已在侧殿等候,我送小妹过去。”
甄芙应声,提起裙摆慢慢走下丹陛,甄长卿便站在阶下相迎,待她走近,伸手牵住自家妹妹。
赵域立在御座之前,望着甄芙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漫上一股莫名的慌乱。
“甄如意。”
他开口唤了一声,甄芙很快回首,便见微微一笑,接着便是一礼。
“旧仇得报,夙愿已偿,赵域,还要多谢你。”
赵域提步欲追,又顿了下来。他立在丹陛之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侧殿。
他们之间,不该这般生分的。
片刻,甄长卿折了回来,看着神色微愣的赵域,心下一阵痛快。
宫城中的布放禁卫已被赵域的五千精锐和甄长镝尽数接管。可玄武门开门迎军的那些兵将却是甄长卿的人情。
只见他掖着手道,“世子不妨在此继续出神。甄某受恩必报,这便要带伤去午门外犒赏那些舍命随我举事的英勇之士。”
赵域,……
倘若目光可以伤人,甄长卿已然死过千百回。
但,投鼠忌器,叫人无可奈何。
……
作者有话说:
双更!要了我的命!感觉到这里结局也不是不行收尾
第105章 甄芙轻笑一
皇帝久病,难得借生辰宴露了脸,也算是给动荡的前朝一点安慰。
哪知好容易松下心神,前夜还在清凉殿中把酒言欢的众臣,次日,便又收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只说这回,连龙榻都下不来了。
伴随着这条噩耗而来的,还有一道御旨——大意便是,皇帝病体缠绵,诸皇子年纪尚幼,皇帝命成王世子,代行监国一事。
这封圣旨处处透着蹊跷,朝臣闻之哗然,可看到赵域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又渐渐安静下来。
老油子们心里门清,监国不过是第一步,待皇帝西行,只需年幼的皇子一封禅让书,一切皆是名正言顺。
而耳目聪慧的,早就得了信儿。赵域昨夜,未曾离宫。
今晨入宫朝会时,沿宫道把守的禁卫分明换了一批。太极殿内更不用说,带刀护卫个个都是生面孔。
是以,黄为祥宣完圣旨后,大殿有过一瞬的喧嚷,但看到丹陛两旁满身肃杀的千牛卫,又渐渐冷却下来。
以宰辅为首的几位阁老,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大都历经两朝,又有什么是看不清的。
皇帝初登大统时,也勤政过三载,只是到了后来,心思就渐渐偏了。
他们见证过成王府没落,又见证了成王府的崛起。也见证了赵域用冲锋陷阵换来的满身功勋,幻化作缠在帝王胸中的心魔。
于是,那些勋章也成了架在年轻将帅脖子上的刀。被猜忌,被打压,被算计,被侮辱似乎已经成了常态。可一个没有血性的人,又怎会在战场上为衰败的王府趟出一条血路?
赵域的隐忍,是蛰伏,是养精蓄锐和等待时机,是将代价降到最低后的一击即中。
皇室素来如此,权势之争,可以是兵不血刃,也可以是血雨腥风。昔年一个储君之位,便叫齐、姚、于、牧四大家沦为阶下亡魂。
今夕,阁老们对视一眼,先看看赵域沉敛的面色,再四下打量一番,除却大殿地砖被崩坏的一角,倒未见什么异常。
他们都老了,一脚迈进黄土,一脚跨出太极殿,有生之年,只盼四海升平,不求显贵,只求稳退。
内阁不说话,三省自然也不会出头。
六部里,兵部素来同赵域亲厚,自然不会说什么。至于户部,因着女儿一事,甄行远早就对皇室失望,左不过是他赵家的人,谁掌权执政,他如今亦不挂心。吏部二缺临时受命,位置还未坐稳,哪敢有旁的意见。余下三部,更是不足为惧。
强刀之下,连御史台三缄其口,满堂朝臣也不过是秀才遇到兵,甭管有理无理,都是命最重要。
赵域站在玉阶下,冷眼看尽诸臣百态。眸光一掠,穿过长殿落在外面的朗朗青空。不免分出一份心神,此刻,她在做什么?
甄芙的马车行至宫门处,却被拦了下来。
“瞎你的眼,也不看拦了谁的车!”惜花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往门将面前一亮。
谁知那人瞧完,面上倒是恭敬,抬手一揖,“使君有令,宫城近日多有动荡,除却每日当值的臣工,余下人等皆不可随意出入。”
怜月皱了下眉,将欲分辨,便听甄芙隔着一道车帘,淡声道,“不必纠缠,原路折回。”
知渔皱下眉心,望着甄芙问,“小姐,他这是何意?”
“还不够明显么?”望雁冷冷一声,“深宫寂寂,总要拉个可心人之相伴。”
知渔讶然,很快又反应过来,有些担心看向甄芙,“他怎知小姐的打算?”
“无妨。”甄芙低头抚了抚手炉上雕刻的花纹,目光变得如夜雨寒凉,片刻,只听她同望雁吩咐一声,“给冯长尽传信——”
她微微一顿,并未将后半句出口,望雁了然,“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马车停下后,黄为祥亲自过来相迎。
“小贵人,世子爷怕您住不好,特地叫奴婢将空置的奉英殿收拾出来,您的一应物品皆已搬了过去,请小贵人随奴婢一道过去。”
甄芙看了这老太监一会儿,轻轻一笑,“如此,那便劳烦公公走这一趟。”
能将御前的人策反,亦算是他赵域的本事。
奉英殿离太极殿并不算远,赵域常常忙到夜半,才披着星辰寒霜迈进殿中门槛。然后搂着甄芙囫囵睡上两个时辰,天未明,又匆忙离开。
两人虽日日同榻而眠,可却也难得见面。常常她睡下后,他才回来,他离开时,她还未醒。
大约是他不能陪伴,心下生出愧疚,各式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的往奉英殿送。
常只不过她素来不易讨好,大多时候任黄为祥脸都笑僵了,甄芙也懒得打开箱笼看上一眼。
脚不连地的忙了大半个月,赵域终于得了一刻闲暇,方能回奉英殿陪甄芙用一回晚膳。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一室暖香,案头放着几盘新鲜瓜果,榻角偎着番国进贡而来的狸奴。
两人用过晚膳,甄芙便倚回春榻,翻着看到半卷的书册。方才用膳之际,她便无话,这会赵域走到面前,也未见她眼皮动上一下。
知渔过来,为两人奉了消食解腻的热茶,又悄无声息的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顿了片刻,便听赵域温言道,“这些时日前朝庶务繁忙,一应事务也算缕得顺的,年关将至,这两日腾出空来,我便陪你回甄府一趟如何。”
甄芙放下手中的书,轻轻一笑,“如今不比从前,世子爷又何必这般麻烦。不过是回甄府罢了,难不成世子爷担心我认不得路?”
赵域看她一会,方话中有意的慢声开口,“我只担心你认不出回宫的路。”
甄芙眉心轻轻一蹙,望着跃动的灯花轻轻一笑,她眸间含着讽意,终于肯将目光落在他面上,且将两人如今分歧,摆到案面分说,“如今大局已定,余下不过时间问题,我想不透,世子爷强留我的原由。”
赵域听罢压下心头的不适,目光凝在她脸上,耐下心的同她说道,“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明言,既然你想听,我便同你仔细说上一遍。甄如意,你且听好,我既心悦于你,便要同你做一世夫妻,无论何种境地,我身边必须是你。”
昔日,于成王府,他未能予她正妃之位。未来,他登极称帝,后位必将捧来给她。
谁知甄芙听完,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她淡淡的看了赵域一会儿,忽而一笑,“赵域,你大概是想错了。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你同我之间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赵域脸色沉了几许,阴晴不定的望着她,“你这是何意?”
“你又是何意?”甄芙脸色淡极,她目光一掠,淡淡在殿中扫过一圈,满殿珍品,样样稀罕。只可惜,并非她心中所喜。
“你又将我当成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天真贵女?只凭几箱贵重珍宝,便由着你禁在奉英殿里,当个逗乐的玩艺圈养着?”
“我从未这般想。”赵域脸色微变,不懂她为何要将他的一片好意,曲解成这般,他疑心是她孕中多思,便压着满腔委屈解释,“那些东西皆是我从西北为你带回来的,这些时日我抽不开身陪你,担心你太过无聊,才叫沈齐带来给你赏玩。是我未说清楚,才引你多想,莫气了可好?”
他说完,在甄芙身畔落坐,轻轻牵住她的手,将人拉入怀中,“你若不想我同你一道回甄府,明日我叫沈齐送你可好?”
“不好。”甄芙轻轻将他推开,她把自己从那具温暖的怀抱中脱出来,脸上并未有半分留恋,她一字一句说的极为清楚,“赵域,我回甄府并非是要探望。那是我的家,我回去,不过是拨乱反正,将一切归于原位。”
他脸上带着疑色,过了良久像是才明白过来她的话,“归于原位?”
赵域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甄如意,你我历经种种,称得上是两情相许,如今好容易拨云见日,你腹中又有了我的孩子,你同我说拔乱反下,一且回归原位?”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终是甄芙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轻道,“世子爷误会了,从未有过两情相许,一切不过是我同你说笑罢了。”
她从榻上起身,取过银剪,剪过晃人眼的灯芯,方顶着赵域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自然也没有孩子,不过是我防你在西北拥兵自立,为自己加的一道筹码。毕竟,若你真不回京,我纵是将皇后拉下马,手刃了赵宸,后续局面又何如何收场?”
片刻,只听他隐忍道,“甄如意,莫要同我说这些伤人的气话。”
甄芙轻笑一声,似在笑他自欺欺人。
“气话?”一瞬,窗外的风雪像是漫入她的双眸,她冷冷的望着他,“你将我拘在宫中,又切断我同外界的来往。若我没想错,如今的风华斋怕也是改姓赵了吧?”
赵域捏了捏眉心,并未否认,“我只是想让人安心的待在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甄芙冷笑一声,“既如此,那你同赵宸又有什么分别?”
那她这些年的委屈抗衡和百般筹谋又算什么?
算她识人不清?还是算他赵家尽出人渣?
赵域一脸隐忍,他循循善诱,“我能给你后位。”
甄芙笑的狂悖,“后位?你以为我从赵宸那里拿不到么?我若真想做皇后,又何必大费周章的等到今日。若我点头,李昭意同她身后的李府,如何能争得过我?”
她慢慢走到赵域身前,用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仔细的望着。最后摇了摇头,眼底的情意尽数退却,只余失望。
“赵域。”她叫他的名字,然后轻声给他下了判辞,“原来,你同旁人也没分别。”
赵域心下一缩,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不肯再让她退上一步。
从她放任流言四起时,赵域便知甄芙心生离意,可又怎能甘心放她离开?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许诺,“甄如意,我可以立孤后,宫中只有我和你,永不背弃。”
可惜甄芙不为所动,她眼底跃动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一心人难求,却也不是不可求。赵域,恕我直言,若我想过岁月静好的日子,何必要淌进鲜血铸就的宫城?这天下有钱有权有情调的男子且多着呢,你并非是我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