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摧心

    皇帝的眼神中毫无温度:“永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公主威仪呢?”

    “你现在的模样,和那些摇尾乞怜的奴才有什么区别?”

    如此刻薄的羞辱,仿佛又一个耳光扇了上来, 打得沐清欢浑身一片冰凉。

    一片死寂中, 皇帝抬手吩咐:“带上来吧,也不必再等改日了。”

    沐清欢心中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正看见几名羽林卫把一人押进了殿中,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地砖上。

    “阿淮!”

    沐清欢瞳孔骤缩,猛地扑了上去。

    江淮的一身白衣已被血浸透, 现出身后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而垂落的左手上, 指骨已微微变形,分明有受过重刑的迹象。

    上一次见面时, 他还只是形容憔悴。但如今, 江淮整个人已气息微弱,陷入昏迷之中,只在偶然间发出一两声痛吟。

    “怎么会……他们怎么敢……”沐清欢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她明明已经上下打点!明明已经再三吩咐狱卒照料!

    沐清欢猛地抬眼, 朝皇帝怒目而视。

    江淮虽然被关进诏狱,但从未公开定罪。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能无视她的嘱咐,公然拿江淮泄愤?

    皇帝居高临下,冷冷道:“有什么话, 抓紧时间说了吧。再拖延下去就来不及了。”

    “什么……”

    恐惧瞬间吞噬了愤怒, 沐清欢浑身僵冷, 不敢联想这话中代表的意味。

    她想要去扶住江淮,又担心稍一触碰便会牵动他满身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托住江淮的肩,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颤抖地抚上他苍白的脸颊:“阿淮!阿淮你醒醒!”

    江淮长睫轻颤,片刻后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江淮意识昏沉,恍恍惚惚迟滞了片刻,才分辨出眼前的人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却没想到沐清欢竟也不遑多让——

    她的半边脸颊已高高肿起,掌印的痕迹清晰可见。原本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得斑驳开来。

    江淮艰难地抬起手,想碰一碰沐清欢红肿的脸颊。但最终,没能完成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便已无力地垂落下去。

    沐清欢语无伦次:“阿淮,对不起,我没想过,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江淮想要开口,但下一刻,五脏六腑骤然被一阵剧痛揪紧。

    他的血大口大口地吐在沐清欢的衣襟上,刺目的猩红瞬间晕开。

    “不——”沐清欢凄厉而绝望的呼喊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上。

    苍天啊,如果真有神佛在世,为什么不肯垂怜江淮一眼?

    他的一生明明已经饱尝过无数苦难,为何到头来,所有恶果还要让他一力承担?

    该受惩罚的明明是她啊!

    绝望之下,沐清欢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解药呢?把解药交出来!”

    皇帝未必在意她的性命。但此时此刻,这已经是她唯一能拿出来威胁的筹码。

    皇帝面色毫无波动,只微微扬了扬脸。下一刻,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啊——!!”

    金簪当啷坠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动手的羽林卫已悄无声息退后。沐清欢呆呆地低头,她的胳膊已在顷刻间脱臼,软软地垂下来。

    在今日之前,哪怕是绾发时发丝微微拉扯的痛感,都让沐清欢难以忍受。可如今,脸上掌掴的灼痛尚未消退,肩头脱臼的钝痛又累加上来,痛得她几乎昏厥。

    但沐清欢不敢再耽搁,只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尚且完好的左臂环住江淮,低低诉说:

    “阿淮,你知道吗,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心悦于你了。”

    “只是我太过懦弱,始终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过往,他们无数次温存、拥吻、做尽亲密无间之事,沐清欢常常夸赞江淮的好相貌,却从未袒露过心底的情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江淮误以为她要成婚,在小院里布置好喜堂红烛,亲手绣好盖头,只祈求能留住她的那一刻。

    或许是除夕夜。她因忧心前路、心神剧溃时,江淮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安静地拥她在怀中。

    又或许是初见。她撑伞踏过青石板路,停在药铺前,在细密的秋雨中望向江淮的那一眼。

    一见倾心。

    自那以后,她费尽心机,想要证明自己的无情,却反倒一步步沉沦,直至深陷其中,再难挣脱。

    高明的猎人坠入了自己编织的情网之中。

    可偏偏在这一刻,在沐清欢终于鼓足勇气剖白心意的这一刻。

    她却要永远失去他了。

    摧心裂肺的痛苦攫取了她的灵魂,沐清欢蜷缩起身子,贴在江淮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

    江淮的眼神已逐渐涣散,头脑亦不甚清醒。

    数日来的折磨早早摧毁了他的求生意志。以至于两刻钟前,他被灌下毒酒时,甚至泛起了一丝解脱。

    诏狱里长久不见天光,五感似乎已逐渐衰退。耳畔沐清欢的话语朦朦胧胧,大多听不真切。

    心底并非毫无恨意。

    恨她一次又一次蓄意欺骗,恨她望过来的目光明明盛满情意,到头来却只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恨这束光曾短暂地照在他身上,照亮他晦暗的人生,让他忍不住心生妄想。

    可是,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而沐清欢哭得肝肠寸断。

    在这一刻,再去执着于怨恨,似乎也已经毫无意义。

    江淮干裂的唇轻轻颤动,声音太过轻微。沐清欢连忙俯身,急切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多谢公主,赠我一场美梦……”

    下一瞬,江淮的手缓缓垂落。

    天地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色彩与声响,只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

    沐清欢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温度逐渐凉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木然朝皇帝看去。

    她忽然回想起宝珠转述过的话——贵妃曾同四皇子提起,圣上命不久矣,应当早做准备。

    多可笑啊!

    皇帝自以为运筹帷幄,掌控一切。可到头来,他信重的贤妃向他下毒,他盛宠的爱妃分明知情,却选择保持沉默。两个立场相左的嫔妃,竟在这一刻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平衡。

    不止是她们,还有沐清欢与阿佑,皇帝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在期待着他的死亡。

    一抹悲凉又畅快的笑爬上唇角,沐清欢再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了?”对上她充满怨恨的目光,皇帝沉沉道:“这些年,为了你皇兄的死,你对朕一直心怀怨怼吧?”

    “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实在太不中用了!不过一场小小的构陷,竟然就轻易踏入圈套。”

    皇帝的话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沐清欢却恍若未闻。

    贵妃临死前的最后一句如惊雷般划过脑海,击穿了重重迷雾。

    “哈,我明白了!”

    沐清欢声音颤抖,死死盯着皇帝:“父皇,这么多年,你心底其实一直在嫉妒皇兄,对不对?”

    “他是母后所出,未满三岁便被立为储君。”

    “年少时得大儒悉心教导,学帝王之术,从未卷入阴谋诡计。不但在天下士林之中美名远扬,更在民间深得百姓拥戴。”

    “及至弱冠之年,又寻到了一往情深的心上人。”

    沐清欢的语速越来越快,原本纷乱的思路却逐渐清晰。

    太子当年明明和谢嫣两情相悦,皇帝却偏要横插一脚,指了与太子素昧平生的周家千金做太子妃。

    虽说有帝王制衡的考量,但谢嫣兄长本就是太子伴读,与太子关系亲厚;太子再迎娶谢家女,并不能增添助益,反倒少了一桩借姻亲笼络其他朝臣的筹码。

    皇帝只是纯粹地,不想太子得偿所愿而已。

    “放肆!”

    皇帝瞬间暴怒,几步上前,又一次扬起手。

    但这一回,沐清欢再不畏惧,侧身躲了过去。

    “在你眼中,皇兄就和你当年那位兄长哀太子一般,光风霁月,耀眼得让你无法忍受!”

    沐清欢已几近癫狂:“所以你嫉妒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把他毁掉!”

    “你住口!”

    “怎么,父皇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想要杀我灭口吗?”

    沐清欢面上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您现在就可以动手,毕竟,死在您手上的子嗣也不止一个啊!”

    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一对父女,在这一刻抛下所有体面,恶语相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太孙

    失去江淮的日子, 平静地像是一潭死水,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沐清欢时常不由自主地回想,在没有与江淮相识之前, 她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那些记忆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情形, 连轮廓都渐渐模糊。

    当日在紫宸殿中的对峙,以阿佑赶来劝阻而匆匆收场。因沐清欢情绪彻底失控,阿佑最终不得已让侍卫打晕了她, 送回公主府。

    而经此一番刺激,皇帝也同样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长夜里, 沐清欢都在一遍又一遍反复回顾。

    究竟需要在哪一个环节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才有可能救下江淮的性命?

    是不是应当趁宫变时把他带走?可当时宫内一片混乱,未必有待在诏狱之中安全。

    或者, 她那日不该特意前去求情, 因此激怒皇帝,以致无可转圜?

    又或者,她就该狠下心来, 不惜铤而走险,向皇帝动手……

    无数次推演过后,沐清欢深深挫败。也许,从她决定利用江淮的那一刻起,悲剧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辗转往复的念头之下, 原本困扰她的梦魇非但没有彻底好转, 反而越发严重。

    太医频频出入公主府, 府中已被挥之不去的药味彻底浸透。府中侍女行走时无不屏息敛声,唯恐稍有惊扰,便加剧了沐清欢的噩梦。

    其间, 桂华不时会说起些外头的消息。沐清欢只是静静地听着,实则半点也没有听进心里。

    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缓缓流逝,一晃已是初秋。

    天刚破晓,便有隆隆的鼓乐声响起,桂华站在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替沐清欢梳妆。

    铜镜中的容颜憔悴苍白,面无血色,较从前清减了太多。

    过去堪堪贴合的镯子如今套在枯瘦的手腕上,已宽出一大圈,稍稍抬手,便预备滑落。

    桂华接连取出两匣手镯,试到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眶:“公主……”

    沐清欢此前脱臼的左臂尚且隐隐作痛。她褪下了腕上的所有饰物,神情淡淡:“不必戴了。”

    桂华劝道:“今日是太孙殿下的册立大典,您打扮得太过素净,恐怕会有人揣测。”

    半月之前,皇帝于病中下达了册立宸王沐承祐为皇太孙的圣旨。一同昭告天下的,还有替先太子平反的诏书。

    沐清欢默然片刻,勉强打起精神:“他从前送来的首饰,还能找到吗?”

    桂华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赶忙从妆匣最深处翻出了一只锦盒。

    盒中的首饰样式都算精致,但用料大多称不上华贵,与那些流光溢彩的御赐珍宝相比,更是显得黯淡无光。

    沐清欢挑出一枚尺寸稍小的赤金素镯套在腕间,摩挲片刻,脸上终于带了几分神采:“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薛大人还要晚几日,但两位薛公子半月前就已启程,预计这两日便到了。”

    沐清欢颔首,轻声道:“真好。”

    她从前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在一桩桩尽数实现。她合该心满意足,不是吗?

    奉天殿前礼乐齐鸣。因皇帝病重无法出席,册封大典由宗室之中辈分最长的王爷代为主持。

    满朝文武百官则按品级分列丹墀之下,随着礼官的唱赞声躬身叩拜。

    年幼的太孙身穿朱红蟒袍端立在高台之上,恭敬地接过册宝。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举手投足间尽显储君的端严气度。

    册封礼后,众人移步含元殿。太孙于此设宴,宴请百官及家眷。

    沐清欢的视线在殿中扫过:“常家今日没有来人么?”

    因常远的功绩,皇帝下旨追封其为昌邑伯,由长子出孝后承袭爵位。而常文镜作为次子,则连升三级,迁为国子监司业。

    “是。常家尚在热孝中,担心有所冲撞,便只遣人送礼道贺。”

    “公主可要唤人问话?”

    沐清欢默然片刻,摇头:“问了也是徒增伤心,你去替我慰问几句吧。”

    桂华应声退下。一盏茶后折返而来:“常二公子有句话转告您,逝者已矣,请公主务必保重。”

    过往常文镜性子粗疏,实在说不出这样妥帖周全的话来。沐清欢微微叹息:“替我多谢他,也请他保重身子。”

    宴席上分明其乐融融,沐清欢却只觉得愈发滞闷,索性起身出去散心。

    刚在凉亭中坐下,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崔瑶领着同伴上前。沐清欢扫过崔瑶的妇人发髻,含笑开口:“一直未曾恭贺你新婚之喜。”

    崔瑶不觉赧然,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沐清欢打趣:“婚后的日子还算适应么?”

    崔瑶的同伴也是武将之女,先前曾和沐清欢一起打过马球,见崔瑶一时羞涩,便笑着接话:“公主放心,阿瑶和夫君情谊甚笃,不输给您与江大人呢!”

    话音落下,崔瑶与沐清欢同时变了脸色。而她犹自不觉:“对了,江大人今日怎么没有同公主一起?”

    崔瑶满面惊恐。她知晓些内情,此刻觑着沐清欢的脸色,脚下已稍稍后撤半步,随时准备跪下替同伴求情。

    良久,沐清欢空洞的脸上缓缓泛起一丝笑意:“他啊……有一趟差事外出公干去了,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呢。”

    分明沐清欢没有发怒,崔瑶的面色却更加惊惧,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强拉着同伴匆匆离开了。

    在凉亭中吹了半晌的风,沐清欢的心绪终于稍稍平复。起身欲折返时,遇上谢珏迎面而来。

    “淑妃娘娘请公主去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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