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说话。”

    谢珏的目光在沐清欢身上停留片刻,微微叹息,露出了沐清欢今日已见过多次的眼神:“公主还是要保重身子。”

    两月未见,谢珏一身耀眼的光华倏然褪去了大半,沉淀出几分沉稳内敛的气质。

    两人沿小路缓缓而行,谢珏说:“前几日,我听祖父提起了一些旧事。”

    他几番欲言又止。沐清欢了然,谢珏想必已知晓当年谢家回绝谢嫣求援的那段过往。

    谢珏神色黯然:“是不是在你看来,我注定有一天会变成和祖父一般模样?”

    沐清欢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劝了一句:“都是旧事了,你实在不必为此生出心结。”

    巫蛊案时,淑妃年长几岁,又亲眼见证亲近的姊妹含冤惨死;但谢珏尚且年少,且与过世的隔房兄姊都不甚亲近,触动不深也是情理之中。

    谢珏默然良久:“我已请旨,卸去如今职务,入宫为太孙授课。”

    谢珏神情不似玩笑。沐清欢讶异:“你想好了?”

    谢珏原本走的是入阁拜相的路子。若要去做太孙的老师,未来有声望而无实权,长久的仕途远不能和现在相较。

    何况阿佑早慧,又对谢家存有芥蒂,能培养出多少情分实在是未知数。

    “我受家族供养栽培,没有只知索取而不肯牺牲的道理,”他的尾音散在风里,“何况,本就是谢家过错在先啊。”

    偏殿之内,淑妃已等候多时。

    淑妃如今稳坐后宫之首,又担负抚育储君的职责。她换下了从前明快鲜亮的衣饰,而穿了一身暗色常服,显出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淑妃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皇上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眼下,我们还是需要他活着。”

    沐清欢应道:“我明白。”

    阿佑毕竟年少,根基浅薄。如今无论朝堂还是边境,都有多方势力暗流涌动。若在此刻便仓促登基,恐怕很难稳住局面。

    沉默半晌后,沐清欢问:“当日在诏狱中负责用刑的几名狱卒,娘娘可否交给我处置?”

    虽然有皇帝授意,但诏狱中的刑罚本就有许多门道。而江淮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奔着折磨至死而去。

    若不能以牙还牙,实在难平她心头恨意。

    淑妃一口应下:“你放心,我稍后便让人一一送到公主府。”

    “公主,”沐清欢正要起身告辞,淑妃忽然唤道,“我年少时,曾经盼着能有机会四处游历,看遍山河。如今看来,是无法如愿了。”

    “公主不妨去外头看看吧。或许多经历些风光,会觉得情爱固然刻骨铭心,但人生中也有旁的广阔天地。”

    公主府中,凄厉的惨叫一声大过一声,听得下人们各个噤若寒蝉。

    沐清欢无力地倚在墙上,胸口痛得难以喘息。

    江淮当初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是不是也承受过这般惨烈的折磨?

    眼泪早已在当日流干了,可心底仍然像破开一个口子,不断有冷风灌入。

    打破这一切的,是骤然而至的通报声:“公主,两位薛公子到了。”

    沐清欢猛地转身,嘱咐:“里头的人,记得处理干净。”随即快步走出院落。

    花厅中,两位表兄的眉眼轮廓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直到这一刻,沐清欢心中才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三表兄薛燃这次携了新妇一同回京。新妇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片刻:“公主殿下这样瘦弱,竟也能骑马吗?”

    薛燃轻咳一声:“自然,公主的骑射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教的。”

    他转头望向沐清欢,面上浮起一丝歉意:“公主见谅,阿灼久居北境,说话直来直去,不太懂京城的规矩。”

    “无妨,”沐清欢微微一笑,“表嫂性情率真,实在难得。”

    相隔了太多光阴,几人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拘谨。沐清欢沉吟片刻:“听说,舅母这次没有一起回来?”

    薛燃颔首:“母亲说,她的家已落在北境,不愿再回京城了。”

    对上沐清欢惊讶的神情,他的语气缓缓低沉下来:“母亲体弱,回京之后再想起两位兄长的伤心事,难免触动情肠。”

    “况且北境民风淳朴,远离纷争。母亲这些年确实过得舒心许多。”

    他顿了顿:“等祭奠完两位兄长过后,我也预备带着阿灼返回北境,不打算在京城久留。”

    送走两位表兄已是黄昏。落日的余晖斜斜穿过窗棂,把花厅晕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沐清欢伫立在窗前,心绪几番浮沉。

    一日之间,她见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各有期许,对前路满怀憧憬。

    唯有她,在多年仇怨一朝了结之后,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欢下定决心:“收拾行装,去扬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扬州

    扬州城中街巷纵横交错。马车穿过数不清的巷陌,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公主,就是这里了。”

    这条巷子名叫槐花巷,因巷口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而得名。

    桂华走到巷口的第一户人家前, 叩响了木门。不一会儿, 木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个半大少年从门缝中探出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一行人。

    “你们找谁?”

    桂华道:“小公子,我家主君想买下这座宅院。”

    “不卖不卖!”少年立刻皱眉, 不耐烦地摆手驱赶。

    “小公子不妨先听完价格再考虑?”

    “不考虑!想买宅子去牙行问,我家在这住得好好的!”

    少年嘟嘟囔囔地小声骂着。

    哪有直接敲门让别人卖宅子的!也太冒昧了吧!

    就在木门即将阖上的一刹那,桂华微笑着补了一句:“我家主君愿出一百两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猛地再度把门推开。因为力道过猛, 额头直直撞在门板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确认对方不是玩笑, 少年转头看了看自家简陋的院子, 又望向面前衣着考究的女郎及巷口那辆气派的马车,飞快盘算起来。

    一百两银,都差不多能买下临河的大宅子了, 为何偏偏看上他家这个偏僻的宅院?

    回想起在茶馆中听过的故事。难不成,他家的宅子底下埋着什么秘宝?又或者,里头藏了什么杀人越货的证据……

    看少年神色变幻,桂华露出几分惋惜:“小公子若实在不愿考虑便罢了,总归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卖的, 卖的!姑娘等等!”

    少年转头冲进院子里, 对树下玩蚯蚓的弟弟妹妹喊:“我去集市找爹娘回来, 你们留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听见了吗?”

    不等弟妹回应, 他便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两刻钟后,正在集市忙活的夫妇二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确认契约中没有什么暗藏的玄机,当即毫不犹豫地准备画押落印。

    沐清欢原本在马车中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口:“二位是否还记得,从前住在这里的那户人家?”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我们是从官府买下的宅子。只听说这里先前住着一位郎中,后来惹上了官司,宅院便被官府收缴了。”

    沐清欢问:“那位郎中是在这座宅子里自缢的么?”

    夫妻俩立刻变了脸色:“当然不是!”

    生怕这位大主顾反悔,夫妻俩赶忙喊来整条巷子里的邻居,一同回顾起来。

    不少老人在小巷中住了数十年,七嘴八舌:“您说的是薛郎中一家吧?”

    “起初一家人的日子倒是和美,之后没过几年,女人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没回来。”

    “又过了两三年,薛郎中出事,宅子被官府收去。父子二人便在一个深夜悄悄搬走了。”

    寥寥几句话,便构成了一户人家数年的往事。

    有人惋惜:“薛郎中心善,常会给邻里间送些药材。遇上街坊中有人生病,也从不肯收诊金。”

    “他的妻子倒与我们没什么交集。平日里不常出门,偶然碰面时也戴着面纱,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提及从前相处和睦的邻里,再想起那家人离散的结局,众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马车中再度传来女郎清凌凌的声音:“那户人家的孩子,诸位还有印象么?”

    一位长者凝神回忆片刻:“自然记得。”

    “他母亲尚在的时候,日子还算安稳。母亲一走,薛郎中在外头看诊的时间越来越多,根本没空照看。”

    “那孩子总是饥肠辘辘,瘦得像竹竿似的。我们顾念着薛郎中的往日情分,有余力时也会帮着看顾些。邻里看他可怜,常常给他拿些吃食。”

    沐清欢沉默良久后,吩咐桂华:“槐花巷的所有宅院,全部买下来吧。”

    不出三日,整条巷子的七八户人家已全部搬离。工匠陆续进驻,打通各家院墙,预备重新打造成一座完整的私宅。

    工匠忙碌期间,沐清欢则在四处寻访天香阁旧人。

    十余年的时间,足以把天香阁中的姑娘与仆役换上一遍。而当年的鸨母更是销声匿迹,或许早已死在了贵妃的报复里。

    几经辗转,沐清欢终于找到了当年阁中一名打杂的仆役。

    “您是问从前的柳如画姑娘?”

    仆役对柳氏印象颇深。但提到柳氏带在身边的孩子,他回忆了很久,才勉强扒出些片段。

    “那孩子寡言少语,不太惹人留意,但似乎……很喜爱读书?”

    “鸨母不许天香阁养闲人,如画姑娘便让他在后头端茶倒水,做些跑腿的杂活。偶然有客人打赏一点零碎的铜钱,旁的孩子都拿去买糕饼点心,唯有他悄悄攒下来拿去买书。”

    “这事被姑娘们发现,还齐齐取笑过好几回。说他连良籍都没有,竟还想读书,简直痴心妄想。”

    仆役叹了口气:“她们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情。都生在风尘之地了,还有什么读书的指望呢?”

    有的。

    沐清欢在心里反驳。

    江淮不止坚持了下来,还在启蒙比同龄人晚的前提下,接连考过了乡试、会试,最终一举高中探花。

    但这些话,没有必要说给对方听。得到答案之后,沐清欢放下一锭银子,在仆役惊喜的道谢声中起身走了出去。

    走遍了许多地方之后,她终于依稀拼凑出江淮的童年过往。可了解得越多,沐清欢心底便越发困惑。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分明经历过如此多的苦难,却还能在淤泥之中,守住纯善的本心。

    回到槐花巷,沐清欢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是江淮小时候的家,是他半生颠沛流离之前,唯一的一片净土。

    宅子算不上破败,但陈设寥寥。即便是江淮难得安宁的童年,也依旧如此清苦。

    在这一刻,沐清欢心里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要穿越光阴,回到江淮孤苦无依的少年时,把他再好好养上一遍。

    怀着这样的想法,沐清欢指挥工匠在庭院中搭起一架秋千;把里间的卧房改作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头堆满江淮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书卷;又在院子后头辟出一片池塘,养上几尾鲤鱼。

    沐清欢兴致昂扬,自然无人敢出言阻拦。等整座院落终于按照她的想法修葺完毕,沐清欢站在温馨的院子里,忽然间清醒过来。

    所谓的补偿,不过只满足了她一厢情愿的虚假幻想。而往后上天入地,她都不可能再寻到江淮的影子了。

    晚风里,沐清欢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时隔数月,再一次落下泪来。

    一晃几月,转眼已近年关。

    在扬州的这些日子,沐清欢几乎到了逢庙必拜的程度。趁这日天气晴朗,她又动身往禅智寺而去。

    在正殿中供上几盏长明灯后,有僧人从后殿缓步而来:“施主是为家中亲人祈福吗?”

    沐清欢垂眸:“我替一位故人而来。”

    “他一生中做过无数善事,本该功德无量。却偏偏因我的缘故,落得如此潦草的下场。”

    她的神情漫上几分凄楚:“想来,他定然十分恨我。以至于分别许久,甚至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

    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问:“施主这般虔诚,是想求自己心安,还是盼着能再见故人一面?”

    沐清欢被问住,怔然间一时没有应声。

    僧人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声音在宝相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空缈:

    “心诚则灵,或许施主祈求的相见之机,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薛淮

    已近年关, 京中往来应酬颇多。沐清欢再继续留在扬州,总归不合情理。

    等收拾好行装,预备启程回京的前两日, 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函送了过来。

    “公主, 是太孙殿下的信。”

    沐清欢拆开,仔细看过之后,微微蹙眉:“看样子, 我们不能回京过年了。”

    “哎?”兰叶与桂华的两只脑袋顿时一同凑了上来。

    沐清欢把信递了过去。

    阿佑在信中托付称,江南盐税之事积弊已久。先太子当年曾亲临调查,也是无功而返。

    过往, 江南士族与朝廷尚且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但大约是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 今岁江南呈报到户部的盐粮收成实在疑点重重,其中尤以淮扬府为最。阿佑因此希望沐清欢能暂且留在扬州, 暗中查探内情。

    兰叶撇嘴, 小声嘀咕:“依我看,太孙殿下就是不想让公主回京。”

    桂华赶忙扯了扯兰叶的衣角,示意她慎言。

    因皇帝抱病, 现下朝政由几位重臣、宗亲及皇太孙共同处理。

    皇太孙雷厉风行,甫一掌权,便敲打了一众倚老卖老的旧臣。此后又接连整治了不少世家及勋贵子弟。

    京中一时人心惶惶。而在谢珏的约束下,谢家数月以来几乎闭门谢客。因此世家们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沐清欢身上,盼着她能早日回京, 从中斡旋一二。

    沐清欢在扬州的这些时日, 来自京城的书信从未断绝。牵连进风波之中的, 不乏她昔日好友的母家与夫家。一旦沐清欢回京,碍于往日情分,恐怕也不能坐视不理。

    “说到底, 其中多数不过是罚俸、申饬、降职而已,算不得什么严惩。”

    沐清欢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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