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我知道你素来厌恶官场倾轧,心中夙愿便是做一方为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可知县的权力终究有限,即便你殚精竭虑,也只能护得一隅之地。再往外的民生疾苦,便爱莫能助。”
“可往后便大不相同。在我的封地上,你将有机会参与草拟、颁布、推行政令,改变万千百姓的命运。”
“除此之外,你也不必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周旋应酬。”
江淮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锦盒上。
打开锦盒中的绢帛,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空白手令,下方已钤好了公主府的官印与沐清欢的私印。
信末的最后几段,沐清欢写道:
“阿淮,盒中的教令,我许你自由拟定。往后,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你的抱负,我将永远是你的倚仗。”
“距离上次分别已过去了百日有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两人见面。ps:写的时候想到一个场景,如果江淮拿着公主给的手令要求摆脱公主,那么主大概要直接发疯关小黑屋了。也不失另一种风味
第75章 行馆
抵达扬州的这日, 天朗日清,淮扬府一众官员尽数来到渡口迎候。
接近正午,官船靠岸。沐清欢自船舱中缓步踏出。
她今日着一身正红色织金广袖长裙, 裙上的暗纹在晴光下迤逦流转。凌云高髻绾得一丝不苟, 九支南珠金钗错落簪于髻上,行止之间尽显天家威仪。
韩敬站在最前列,见沐清欢从船上下来, 立刻率众人躬身行礼,殷勤备至:“公主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臣已命人预先修葺好公主行馆, 一应物件齐备, 请殿下移驾。”
沐清欢随意点了点头,目光朝他身后列队的官员扫过。
她一眼望见, 人群之中, 江淮穿了一件烟青色松纹锦袍,正是她挑选的料子中,色调最为素净的那件。
众目睽睽之下, 沐清欢不便多言,便只隔着人潮,冲江淮遥遥露出一缕笑意。
在渡口短暂寒暄过后,官员们一路护送公主仪仗至行馆前,随即各自散去, 等候晚间的接风宴。
江淮正要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兰叶已快步追了上来:“薛大人, 公主殿下请您一叙。”
江淮只得转身,由兰叶引着踏入行馆。
一路穿过曲折的游廊,走到正院前。兰叶推开房门, 旋即退后一步:“江公子,请。”
江淮心中情绪复杂交织,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在门前伫立许久后,才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沐清欢转过脸冲他招手:“听说你们在渡口等了一个上午,快来吃些东西。”
她的语气熟稔而亲昵,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只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别离。
江淮垂下眼帘,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
僵持了一阵,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阿淮,我若想强留你,自有许多种法子。但今日实在疲累,便让我少费些心神吧。”
她的声音恹恹的,透出十足的倦意。
江淮的推拒之辞卡在喉间,终究咽了回去。半晌,他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默然拿起碗筷。
然而,沐清欢却并未动筷,只以手支颐,目光灼灼地凝望着他的侧脸。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江淮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局促之间,他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妥协心生悔意。
若沐清欢刻意亲近,他尚且有理由义正辞严地拒绝。可偏偏,她就只坐在一旁盯着他,一言不发,也并无进一步的动作。
江淮试图麻痹自己,却仍无法忽视这道强烈的视线,只得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公主不吃些吗?
沐清欢微微摇头:“我不饿。”
这几日江上风大浪急,船行十分颠簸。沐清欢如今只觉得头昏脑胀,毫无食欲。
她已卸下了繁复的发髻与钗环,青丝松散地垂在肩头。江淮多看了两眼,才发觉沐清欢面色苍白,透着连脂粉都无法掩盖的倦怠。
他不愿过多打扰,草草吃了几口,便预备起身告辞。
然而,那道紧盯着他的目光却忽然消失了。
他抬起头,见沐清欢就这么坐在桌边支着脑袋,双目轻阖,陷入了沉睡。
这个姿势若保持得太久,脖颈极易酸痛,还有扭伤的风险。
江淮想要喊人把沐清欢扶到榻上,可在房间内环视一圈,却不见任何侍女的影子。
他忽而想起,方才来时曾隐约听见,沐清欢身边的几位侍女都被派去安顿随行官员及家眷,一时半刻应当无法回来。
犹豫片刻后,江淮走到门外。见院中依旧空无一人,他又朝廊下走出几步,随即停了下来。
他不熟悉行馆格局,无法确定周围院落里都住着什么人。若贸然惊扰,恐怕会惹出事端。
半晌,江淮重新回到房间里。看着沐清欢眉心微蹙的睡颜,他一时进退两难。
理智上来说,他应当直接把沐清欢喊醒。
可是……如今四下无人,即便他真的把沐清欢抱到榻上安顿下来,也不会有人知晓。
就算沐清欢醒来之后追问,他也可推说唤了侍女前来照料。
江淮心中激烈地天人交战,几乎要下定决心时,目光却忽而凝了凝。
少顷,他开口道:“公主若是困倦,还是去榻上歇息为好。”
沐清欢迟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明明装得很认真,极力放轻呼吸,连眼睫都控制着没有颤动。
江淮缓缓道:“臣方才出去时,公主支着的还是另一只手。”
计谋被戳穿,沐清欢遗憾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毫无羞窘之色:“明日我让人陪你回清河收拾行装。往后,你便搬来行馆住下。”
“行馆外院的驿舍中住着随行的官员,其中许多人都会是你日后的同僚。你不需要与他们多么熟悉,但总要彼此认得。”
转眼之间,沐清欢便已替他安排妥当。江淮却神色未变:“公主,臣似乎并未应允你的提议。”
“那你现在应允也不迟,”沐清欢靠在椅背上,“阿淮,你可以否认想我,却否认不了,我提出的条件足以让你心动。”
“放心,我只是让你搬过来住着,又不会强迫你什么。”她的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难不成,你提防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吗?”
然而,激将法在江淮面前并不奏效。他默然片刻:“公主身子不适,臣不多加叨扰,改日再同公主商议。”
“等等,”沐清欢唤住他,“你在扬州又没有宅院,预备去哪里歇息?”
“城东设有府驿,可供因公事来扬州的官吏暂歇。”
沐清欢蹙眉:“今夜行馆中还有筵席。你此刻赶去城东,休息不久便又要匆匆赶回来,岂不是徒增奔波?”
江淮垂首:“公主,淮扬下辖的各州县官吏,皆是如此安排。”
沐清欢本就头脑昏沉,好心一再被驳,也有些恼了:“怎么,留在这里歇上几个时辰,就能有损县令大人的名节?”
江淮的语调依旧平稳:“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这确实不合规矩。”
行馆的主院内宅,只供公主及身边侍从居住,地方官员断然不可在此留宿。
“规矩?”沐清欢冷笑,“从前你住在公主府时,又合了哪门子的规矩?”
话音未落,额间骤然一阵抽痛。她赶忙扶住额角,缓了片刻,才又朝江淮瞪过去。
沐清欢心底万般不解。
暗卫送来的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江淮对她寄去的信件有多么珍视。日日皆皆要拿出来细读几遍,甚至外出公干时还会带在身边。
孰料如今相见,他的态度却仍旧如此冷硬,不近人情。
额间疼痛愈发难忍,沐清欢也没有心思再劝,只扬了扬脸:“你在外间软榻歇着,我去里间睡。”
说罢,她撑着身子走入里间。躺下不久,便沉沉坠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脉上。随后又覆上了额角,轻缓地揉捏起来。
舒服的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额间胀痛,沐清欢忍不住轻哼一声,无意识地朝源头的暖意凑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太满意,修了一下增加了一些字数
第76章 醋意
这一觉睡得酣沉, 醒来时已近黄昏。原本胀痛的额头已然舒缓许多,连带着心中的烦闷也散去了大半。
桂华在镜前为沐清欢梳妆:“公主,桌上留有一张药方。瞧着似乎是江大人留下的。”
沐清欢接过来, 目光落在江淮熟悉的字迹上, 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晚宴设在行馆的集宴堂中,由韩敬主持, 专为沐清欢接风洗尘。
品阶较高的官员入正堂-陪宴,余下的则被安置在偏厅,若无公主传召, 不可擅入正堂叨扰。
这次南下, 沐清欢的四表兄薛凌亦随同前来。韩敬显然费心斟酌过座次,将薛凌与谢珏安排在沐清欢两侧。余下的随行官员则按照过往品阶, 依次排开。
宾主落座后, 一应简单的流程尽数走完。舞乐声起,宴席开场。
沐清欢的视线在正堂中扫过一圈,唤来韩敬问:“江淮呢?”
韩敬恭谨回话:“公主, 正堂中空间有限,只能容纳六品及以上官员入席。薛知县他……”
对上沐清欢的眼神,韩敬的话音戛然而止,赶忙应道:“是,是, 臣即刻便去安排。”
不多时, 江淮由管事领着走进正堂,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江淮朝上首遥遥望去。
渡口迎接时,江淮站在后排,并未留意到谢珏也随沐清欢一同前来。
此刻, 谢珏就坐在沐清欢下首左侧,不时偏过头同她闲谈两句,眉眼含笑,一副熟稔的模样。
不止如此,沐清欢右侧更近的位置,还坐着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公子。二人姿态十分亲昵,时而掩唇低声交谈,看起来极为投契。
江淮的目光凝在两人身上,手中筷子悬空,半晌没有落下。
上首,薛凌贼兮兮地凑过来:“皎皎,是东侧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吗?”
沐清欢顺着他描述的方位看去,忍不住轻笑:“怎么,你也觉得他在人群中格外出众,一眼便能瞧见么?”
薛凌:“……不,因为他一直盯着我,眼神冷冰冰的吓人,都快要把我戳出两个洞了。”
他夹了块手边的藕,慢条斯理地咽下。又用手肘戳了戳沐清欢的胳膊:“你的小情郎看起来好像吃醋了。”
“怎么可能?”沐清欢挑剔的目光在薛凌脸上打量一番,“他才不会吃你的醋。”
薛凌:“……”
半晌,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忘了,你之后还用得上我帮忙。”
沐清欢勉强噤声,神色却仍旧不以为然。
宴至三巡,席间气氛热络起来。一众官员陆续起身,预备借着祝酒的机会向公主大献殷勤。
然而,方才还只陪着沐清欢闲谈的薛凌、谢珏二人,忽然间换了态度。一个咄咄逼人,一个绵里藏针。众人踌躇满志地上前,却都被二人挡下,只得灰头土脸地坐了回去。
余下的官吏见状,不由暗自揣测,这是公主特意准备的下马威。
江淮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
那一封封情意缱绻的书信,险些让他相信了沐清欢的诚心。
可阔别数月,重逢的第一日,她还没有倾吐多少甜言蜜语,便开始毫无顾忌地同旁人亲昵。
不难想象,她留在京城的那段时日,又该是怎样的潇洒恣意。
从前他有可利用之处,沐清欢还会装作与旁人保持些距离;如今他都尚未松口,她却已经连掩饰也不肯了。
替沐清欢挡下一连串逢迎之后,薛凌闲下来,又忍不住拱火:“你的小情郎脸色好像更沉了。”
“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
沐清欢瞥了他一眼:“你若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薛凌猛地一噎:“我来这一趟是为了谁?要不是你诚心诚意地求我,我说不准已经和阿茹花前月下了!”
“是吗?”沐清欢似笑非笑,“回京也大半年了,和你的阿茹说上了几句话?”
薛凌如同被戳破的水囊,顿时蔫了下来,却仍试图嘴硬:“不是她不想理我,是她前夫还在孝期,总要避嫌。”
被流放北境前,薛凌原本也有两情相悦的未婚妻。当时袁茹哭着说愿意提前完婚,随他一同远赴北境。可薛凌却当众撕毁了婚书,大义凛然地说了些划清界限的话,将她彻底推开。
在北境的日子稍稍安定之后,薛凌悄悄拿出积攒许久的银钱,托人回京打探过一次消息。得知袁茹在他离京两年之后另嫁他人,夫婿虽然家世不显,但性情温厚,也算值得托付的良人。
薛凌原本已经死心。却没想到,袁茹的丈夫身体孱弱,竟在薛家平反的一年前病逝了。
六年朝昔相伴,即便起初并无情分,也足够日渐生出真心。以至于如今薛凌想再续前缘,却早已物是人非。
思及往事,薛凌垂首默然良久,语气终于正经起来:“皎皎,若是心中挚爱,便要极力争取。千万别落得我一样的结局。”
沐清欢抚着腕间的素圈赤金镯:“自然。”
她想要的,一定会牢牢攥在掌心。断不会如薛凌那般,傻傻地放手成全。
交谈的间隙,沐清欢抬眼朝江淮的方向看去。
江淮身边的人正举起酒盏,似在朝江淮劝酒。
早在宴席开始,沐清欢便让人暗中把江淮杯中的酒换成清水。但看见眼前这一幕,她心里仍生出几分不悦。
她想要唤江淮上前,坐在她身边,让淮扬官场的大小官吏都看清楚,这是她的人,谁也不许为难。
可是……如今她初到江南,当地一众旧吏人心惶惶,想必已在暗中抱团,以求自保。
沐清欢断然不可能在一朝之内,就把原有官吏全部撤换。只能先选出其中尚算可用的继续留任,逐渐从内部分而化之。
因此,若她在此刻便大张旗鼓地重用江淮,同时贬斥打压其他旧吏,只会把江淮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深陷旁人的揣度、嫉恨与暗算之中。
宴席未散,沐清欢便提前离席回去歇息。留下兰叶在厅外暂候,等着把江淮带回正院。
然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