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傅迟安应下,却故意放慢车速,这样能随时留意靳辞钰的状况。
车开到半路,靳辞钰忽觉得一阵胸闷。胸腔里像卡了团棉花,每一次换气都格外滞涩,吃力。
靳辞钰忽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忙扯松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整个人微微前倾,试图让呼吸变得顺畅。
傅迟安注意到靳辞钰的情况,立马就近将车停下。
靳辞钰这状况,明显是哮喘发作。
靳辞钰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从口袋拿出药剂,仰头,含住药剂,深吸了一口气。
药雾入喉,靳辞钰捂着唇,指缝间溢出几声轻咳。
车内空间小,靳辞钰弓着腰,他抬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胸口。
傅迟安将车窗降下一小条缝。
他将掌心覆上靳辞钰后背,有规律地轻抚着。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靳辞钰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傅迟安:“谢谢。”
“不用和我客气,还有哪不舒服”无意瞥到靳辞钰胸前的位置,傅迟安话音一顿。
衬衫的遮挡下,一片粉色的印子,若隐若现。
傅迟安快速移开视线,道:“我送你去医院。”
这次哮喘发作的不算严重,靳辞钰本不想来医院。可奈何开车的人是傅迟安,靳辞钰最终没拗过“司机”,被送进了蒋悦的办公室。
“你是说,你今晚莫名其妙哮喘发作了?”听完靳辞钰的讲述,蒋悦颇为诧异,“你停用特效药了?”
靳辞钰:“没,我一直按时吃着。”
“不应该啊”蒋悦喃喃自语,“这个特效药的药性很好,按理说你正常生活,情绪没有非常大的波动,也没吃什么过敏的东西,你的哮喘不该发作才对。总不能现在你就有抗药性了吧……”
她思索片刻,决定让靳辞钰把近期做了什么事都告诉她。
在得知靳辞钰连续几天去烂尾街区考察后,蒋悦翻了个白眼,“靳辞钰!烂尾街区的空气质量有多差你知道吗?你还敢常去,你不发作谁发作?”
“以后少去,少去知道吗?”蒋悦道,“真要去也带个口罩,你的呼吸道非常脆弱。”
“嗯。”靳辞钰应下。
蒋悦看靳辞钰这样子就知道他没听进去,于是她望向傅迟安,“你是他合作伙伴吧?你看着他一点,让他少往那地方跑。”
靳辞钰非必要不来医院。能把看似健康状态下的靳辞钰叫来医院不容易。
所以蒋悦认为,傅迟安是有概率看住靳辞钰的。
虽然希望渺茫。
第25章 股东大会
靳辞钰减少了去烂尾街区的频率。
一是因为蒋悦和傅迟安的劝说, 二是股东大会召开在即,靳辞钰猜不到靳伟东的目的,必须提前做准备。
私下里, 靳辞钰单独去见了几个股东。
这些股东和姑姑关系不错,一番叙旧之下, 几人都答应会站在他这边。
只是股东大会和董事会不同,董事会看人数, 股东大会看股份占比。
靳辞钰手里有姑姑留的40%股份, 加上这些同意帮他的股东手里8%的股份, 按一股一票算, 他目前保底有48票。
他只需再拿到三票,无论靳伟东想整什么幺蛾子,他都能应对。
可剩下的股东, 要么和靳伟东关系好,要么早些年被姑姑得罪狠了,几乎不可能帮他。
靳辞钰的视线落在那份股东名单上, 最终在孙董的名字旁画了个圈。
其实靳辞钰也可以让靳予安帮他,毕竟靳予安手里有靳伟东转给他的股份,占比10%。但靳辞钰不敢赌,哪怕靳予安在他的再三试探下,并未露出什么马脚。
想到靳予安,靳辞钰给蒋寻发了消息,让他挑一个生日礼物给靳予安送去。往常靳予安的生日礼物都是靳辞钰亲自挑的,但今年, 靳辞钰不想在这上面花费太多时间
靳家老宅里, 靳予安抱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在客厅里一圈一圈的晃悠。
经过靳伟东身边时, 他特意放慢脚步,“哥哥真好,还送我成年礼物。”
没得到靳伟的回应,靳予安又倒回靳伟东跟前。他晃了晃手中的礼物,“爸,这是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哦。”
靳伟东忍无可忍,冷呵一声,“整得明天你的成人礼你哥会来一样。”
“我哥工作忙!他不来我生日很正常。”靳予安将手里的礼物盒抱紧了些,他瞪着靳伟东,“起码我哥还愿意送我生日礼物,不像某些人,去公司送个晚饭连人都见不到。”
提到送晚饭的事情靳伟东就心烦。
最近靳辞钰饭点总是不在公司,经过多方打听,他才知道最近晚饭时间靳辞钰基本上和傅迟安在一块。
他想过去偶遇,但问不到地点。
问傅迟安,傅迟安不愿意告诉他。问靳辞钰,靳辞钰又该怀疑他背地里调查他。到时候,他和靳辞钰的关系怕是会更僵
靳璟丞从门外进来,看到的便是父子俩在客厅僵持的场景。
今天他又没在街区遇见靳辞钰,心情不好,看了两人一眼,便打算回自己的房间。
靳伟东却叫住了他,“璟丞,你最近和辞钰在一起工作,知道他和傅迟安通常会去哪吃饭吗?”
“不知道。”靳璟丞已经很长时间没遇见靳辞钰了。
甚至靳辞钰和公司保安打了招呼,根本不让他进靳氏集团,他借送工作文件和靳辞钰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三日后,靳氏集团股东大会召开。
靳辞钰进会议室时,靳伟东和靳予安已经到场。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主位旁,见他进门,纷纷冲他笑了笑。
“辞钰,董事会新名单准备好了吗?”靳伟东主动问他。
靳辞钰将手里的文件递给靳伟东。
新名单变化颇大。之前在靳伟东默许下常给靳辞钰使绊子的几位董事已经被靳辞钰从名单上删去。新加的几个名字靳伟东不认识,但毕竟是靳辞钰亲自挑的,应当不会对他做什么不利的事。
“父亲对这个新名单可还满意?”
和靳伟东关系好的董事靳辞钰没留下一个。靳辞钰想借这份名单试探一下靳伟东的反应。
但靳伟东脸上没有闪过任何不悦和不满,他只放下文件,笑着对靳辞钰道:“满意。只要这些新董事不会再影响你工作就好。”
靳辞钰没再说话。
他在主位坐下,静静等待其他股东进入会议室。
靳予安的视线时不时往靳辞钰身上瞟,他想找靳辞钰说话,却找不到话题。
半晌,他终于想到了前几天靳辞钰送他的成人礼物。那是一块腕表,此刻正被靳予安戴在左手上。
于是他将椅子往靳辞钰那边挪了挪,将袖子往上卷了卷,好让靳辞钰能清楚地看见那块表。
靳辞钰也确实注意到了靳予安的动作。他望向靳予安,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哥,你给我选的表很好看,我很喜欢。”靳予安道。
靳辞钰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告诉靳辞钰真相:“这是我让蒋寻选的。”
靳予安蓦地一怔,眸光渐渐暗了下去。他耷拉下脑袋,静静盯着手腕上的块表
靳辞钰没精力照顾靳予安的情绪,因为来参会的股东到齐了。
“今天叫各位来,主要是为了更换董事会成员的事情。”话落,靳辞钰让助理将新名单发给各位股东。
王董见新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啪”一声将名单拍在桌上。
“靳总,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靳氏的股东,现在连进入靳氏董事会的资格都没了吗?”
靳辞钰淡淡看了他一眼,“董事由股东大会选举,公司没有哪一条规定默认公司股东拥有进入董事会的资格。”
“王总如果有异议,等会投票时投反对票即可。一股一票,若票数过半,这张新名单自然作废。”
靳辞钰这边说不通,王董又将目光转到了靳伟东身上,“老靳,你不管管你儿子吗?他要将我们这些叔叔伯伯踢出董事会!”
靳伟东:“老王啊,公司讲的是制度,不讲人情,你在这倚老卖老也没用,一切只看投票结果。”
二人谈话过程中,靳辞钰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孙董身上。
四目相对,孙董脸色一僵。
他扯了扯王董的衣服,示意他坐下,“老王,别闹了。大家时间宝贵,早点投票将事情定下来,对大家都好。”
“老孙,这名单上面也没有你。”王董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曾经一起计划着将靳辞钰从总裁位置上赶下来的合作伙伴。
孙董下意识看向靳辞钰,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在手边的文件夹上轻点了两下。
“我支持投票。”孙董避开老王的视线,“无论投票结果是什么,我都接受。”
这场股东大会的投票结果毫无异议,新名单近乎全票通过。
王董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摔门而出。其他股东陆陆续续离去,会议室内只剩下孙董和靳家父子四人。
“靳总,我已经按你说的投了支持票。现在,东西可以给我了吗?”孙董盯着靳辞钰,话里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儿子以前犯了不少事,但都被他找人处理干净了。靳辞钰却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将这些东西翻了出来,威胁他在董事会上帮他投票。
靳辞钰将手边的文件递给他,“东西我没备份,但我能查到一次,就能查到第二次。”
言外之意,不要再想着搞什么小动作。
孙董闻言,冷哼一声。他看着在会议室迟迟不肯离去的靳伟东和靳予安,语气嘲讽:“从现在起,靳氏不是你靳辞钰的一言堂吗?我一个持股4%的小股东,能掀起什么风浪?”
“靳伟东和靳予安站你这边,你们父子三人加起来持股80%,连股东大会也是你一个人说得算。”
说罢,孙董又对曾经的老朋友道:“老靳啊,你今天是来为你儿子撑腰的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可惜啊,他不信你会帮他。”
孙董话回荡在靳伟东耳畔,迟迟未能散去。
以至于在靳辞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靳伟东叫住了他。
靳辞钰停下脚步,问他:“父亲还有什么事吗?”
“你你为什么不信我?”
靳辞钰沉默地看着靳伟东片刻,忽地低下头,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轻、很轻,却蓦然让靳伟东心底一沉。
“父亲让我怎么信你?”靳辞钰的声音有些哑,“当年你对姑姑做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我”靳伟东忙和靳辞钰解释,“当初你姑姑去世后我立马让人把她的东西扔出老宅是不对。可这不代表我会骗你”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靳辞钰打断靳伟东的话。
再次抬头时,靳辞钰的眼眶已有些泛红。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在遗忘边缘徘徊的回忆在靳辞钰脑海中出现,一点点变得清晰。
“我十七岁那年,你让我给姑姑送了碗汤,你说那是家里阿姨特意为她熬的。但你在里面加了什么?你加了花生粉。”
“父亲,姑姑是你亲妹妹。可你却为了靳氏总裁的位置,故意往汤里加会让她过敏的花生粉。”
“甚至,你害怕她对你有提防心,还让我将汤给她送去。”
靳辞钰的声音有些无力,“父亲,你说我不信你,可发生过这种事,你让我怎么信你?我没办法信你”
那股缠着靳辞钰十年的愧疚感再漫上他的心头。
胸腔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堵得慌。他张了张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泪水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滴落。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靳辞钰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名字。
“辞钰!听得到我说话吗?”
“哥!哥,你醒醒!”
那几道声音渐渐消失,靳辞钰猛然向后倒去。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第26章 医院
“滴答、滴答——”
输液瓶里的液体逐渐见底, 蒋悦又进病房换了个吊瓶,床上的人仍双眸紧闭,没任何反应。
靳辞钰好似陷入了一个很长的梦魇。
那些被他尘封的、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 赶不走,也忘不掉
从靳辞钰有记忆起, 他便知道,自己是家里多余的人。
幼时母亲偏爱哥哥, 父亲对几个孩子不闻不问。后来父母离婚, 大哥去外地求学, 父亲念及幼弟年幼便没了母亲的陪伴, 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弟弟身上。
父母吃穿用度上从未亏欠过靳辞钰,却也没给他过半分关心。
甚至靳辞钰初中军训晕倒,他们都没去医院看靳辞钰一眼, 只打电话象征性地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又给靳辞钰转了笔钱,让他自己交住院费。
他独自住在医院里, 最后还是姑姑怕他孤单,推掉工作过来陪他。
姑姑心疼他的处境,曾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生活。
靳辞钰拒绝了。
姑姑有自己的生活、婚姻、家庭,靳辞钰知道,他不该去打扰她。
在那之后,姑姑仍定期来靳家老宅看他。
一切和以前一样,靳辞钰仍生活在那个冷漠的靳家老宅里。
那些忽视与敷衍就像一把钝刀,砍在身上, 不致命, 却留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永远无法消散。
理智告诉靳辞钰他该离开靳家老宅, 离开这个为他带来无数忧虑的地方。
可他做不到。
渴望亲情好像是刻在DNA里的生物本能,靳辞钰总是想贪恋那不属于他的温情。
直到靳伟东让他送那碗汤,
他才意识到,能属于靳璟丞和靳予安的东西,未必也能属于他。
所以靳辞钰申请了国外的大学。
他带着对姑姑的愧疚,逃出了靳家。
在国外的那几年,靳伟东没管过他,他也没向靳伟东要过一分钱。姑姑没和他计较那碗害她过敏的汤,仍留着靳辞钰的联系方式,时不时给靳辞钰打电话,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姑姑有时会提出去国外看靳辞钰,可都被靳辞钰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