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见她,也没资格见她。

    靳辞钰本想就这样独自在国外生活下去,可没想到,大学毕业,他便得到了姑姑病危的消息。

    他急赶回国,却只见到了姑姑最后一面。

    靳辞钰进病房的时候,姑姑正靠在病床上。见他来,姑姑用最后的力气扯出了一个笑。

    似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她没像往常电话里一样询问靳辞钰最近的生活,只对他说了两句话。

    一是“不要愧疚”,二是“守好靳氏”

    零散的记忆碎片串在一块,过往的回忆渐渐变得清晰,靳辞钰的意识也逐渐恢复。

    他动了动指尖,缓缓睁开眼。

    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耳畔便传来了傅迟安的声音。

    “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靳辞钰转头,看清傅迟安现在的状态,不由一怔。

    狼狈。

    靳辞钰从未想过,他会用这个词形容傅迟安。

    他眼下看着淡淡的乌青,而唇边,似因太久没打理,生出了一圈胡茬。

    靳辞钰张了张唇,似想说些什么,唇间却猛得溢出几声咳嗽。

    傅迟安忙将他扶起来,轻顺他的后背。待靳辞钰不再咳嗽,傅迟安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

    “谢谢。”靳辞钰下意识想接过水杯。

    只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没什么力气,接杯的瞬间,他手一抖,险些将杯子摔了。

    好在傅迟安没完全松手。

    “我帮你拿着。”话落,傅迟安在靳辞钰床边坐下,让靳辞钰靠在自己身上,用半搂的姿势将水杯递到靳辞钰唇边,“别喝太快。”

    靳辞钰戴着氧气管,喝水不便,加上浑身就没什么力气,他只得就着傅迟安的手小口抿着

    得知靳辞钰醒来,蒋悦立马赶来了病房。

    靳辞钰住院总免不了听蒋悦一顿念叨,于是他闭上眼,靠在傅迟安肩上开始装睡。

    蒋悦沉默得盯着靳辞钰看了会,道:“靳辞钰,别装了,我有正事和你说。”

    闻言,靳辞钰睁开眼,静静等待蒋悦的下文。

    蒋悦神色有些凝重:“你这次是情绪激动导致急性哮喘发作,气道痉挛,缺氧导致的昏迷。”

    又是哮喘

    靳辞钰隐约猜到蒋悦想讲什么。

    “你最近哮喘发作的太频繁了,虽说每次发作都有原因,但你一直在服用那个特效药,理论上不该这么频繁的才对。”蒋悦道,“所以我想,你可能确实对这个药产生了抗药性。正常情况下,你用这个特效药才五年,是不该产生抗药性的。但你经常滥用药物,这才导致,不过五年,这个特效药对你的作用便大不如前。”

    靳辞钰对这个结果倒不是很意外。他问蒋悦:“那我现在是需要换药吗?”

    “理论上说,是的。但药效更强的药副作用往往也越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不建议你换药。”蒋悦道,“最好的选择是继续吃之前的特效药,不过你得控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频繁的用药。因为那款特效药对你来说虽然药效比不上以前,但抑制作用还是有的。”

    “就是有个问题。如果你用之前的特效药,因为药效下降,你发病的概率也会提高。你日常生活必须注意一点,最好找个人守着你。”

    “换药吧。”靳辞钰想也没想便给出答案。

    靳辞钰不想麻烦任何人,也不想给自己找一个24h的贴身护工,麻烦。

    “用以前的药吧。”一直沉默的傅迟安忽然开口,他看着靳辞钰,“我守着你。”

    靳辞钰:“太麻烦了,傅迟安。你有你自己的工作。而且你如果守着我还得搬到我家,很麻烦。”

    “不麻烦。”傅迟安道,“辞钰,同意吧。爷爷他老人家催我们同居很久了,你就当我是向爷爷交差,顺便过来照顾你。”

    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几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

    靳伟东和靳予安听见他们的对话,却不敢进去。

    医生说,他们的出现会刺激靳辞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傅总:老婆你终于醒了

    靳总:你好像忘记刮胡子了

    第27章 出院

    靳辞钰住院的这几天, 靳家父子每日都会来医院。

    害怕自己的出现惹靳辞钰不快,两人就在走廊长椅上坐着,静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见蒋悦从病房出来, 父子二人总会第一时间上去询问靳辞钰的身体状况。

    蒋悦对靳家父子没什么好感,但因为医生的职业素养, 她还是会压下心底的不耐,认真回答他们的问题。

    傅迟安便没那么好脾气了。

    面对靳伟东的询问, 他通常会无视, 直接从他身边经过。

    直到某日靳伟东将一个饭盒递给他, 希望他将饭盒带给靳辞钰, 傅迟安才终于停下脚步,沉默地看了靳伟东一眼。

    “这是家里阿姨煮的面条。我记得辞钰很喜欢吃,你帮我带给他。”

    靳伟东想将饭盒直接塞进傅迟安手里, 却被傅迟安避开。

    傅迟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靳伟东,“靳董现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27年,再算上前世的32年, 近60年的时间,靳董可曾有一分一秒真正关心过辞钰?”

    “我知道愧对辞钰。所以我现在也在尽力补偿他”

    “靳董所谓的补偿,就是帮辞钰解决一些他自己能解决的麻烦?顺便在以为他的好的理由赖在他身边,将他气进医院?”傅迟安打断靳伟东,“前世辞钰去世后,您在他的葬礼上待了多久?不到半个小时。可三年后他的祭日,您却在他的墓前坐了整整一天。”

    “这三年时间,靳氏集团在您的带领下, 市值缩水至原来的二分之一。”

    “靳董, 您扪心自问,您到底是为忽视辞钰感到愧疚, 还是因靳氏蒸发的二分之一而后悔。”

    傅迟安说话的语调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

    靳伟东唇瓣动了动,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傅迟安走进病房。

    靳伟东抱着保温盒坐回了病房外的长椅上。他盯着那扇刚刚被合上的门,迟缓地打开手里的保温盒,用筷子卷起里面的面条,动作机械地塞进嘴里。

    其实傅迟安说的没错。

    直到靳氏的市值蒸发了二分之一,他才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是靳家的长子,从出生起,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将来会继承靳氏集团。他也一直将靳氏集团视作他的所有物。

    可最后管理集团的人却是他的妹妹靳茜。

    靳伟东不服。

    他恨那个抢走他一切的妹妹,也厌恶那个和妹妹走得极近的儿子。

    所以他让靳辞钰送汤。

    他要靳茜因过敏错失重要客户而离开总裁的位置,也要她和靳辞钰的关系变差。

    后来事情败露,靳茜用这件事威胁他不许再打靳氏总裁位置的主意,否则会用故意伤害罪起诉他。

    他无力与靳茜抗衡,便将所有怨恨放到靳辞钰身上。

    在靳辞钰在国外读书的那些年,他断了靳辞钰的经济来源。在靳辞钰担任总裁后,他总暗地里使绊子。他会以各种理由命令靳辞钰做一些杂事,比如处理靳予安惹出的麻烦。

    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权力”,作为靳家一家之主的权力。

    他还是那个,被人捧着、哄着的靳家大少爷。

    靳茜、靳辞钰相继离世,靳伟东终于坐上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

    直到这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庸、无能

    过去几十年,他的争抢,就是一个笑话。

    看着靳氏一天不如一天,一年不如一年,他后悔了。

    每日坐在靳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每每翻阅那些令人头疼的文件,他总不自觉地想,靳辞钰当年坐在这个办公室的时候,是如何面对这些文件的。

    他在脑海里搜寻和靳辞钰相关的记忆,却发现那些记忆里,他对靳辞钰没有父子间的温情,只有无尽的忽视与暴力。

    是他对不起靳辞钰。

    迟到的歉意漫上他的心头,他想补偿靳辞钰。

    所以重生后,他总是往靳辞钰跟前凑。

    他想将那些缺失的父爱补偿给靳辞钰。

    可太晚了。

    7岁的靳辞钰渴望父爱,27岁的靳辞钰却已经不需要了。

    他的补偿,来得太晚了。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泪水覆满了靳伟东的面颊,他抱着饭盒,在长椅上无声抽泣着。似因情绪激动,靳伟东太阳穴传来一阵胀痛,眼前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忽然,饭盒从他手中脱落,砸向地面,将面汤撒了一地

    再次醒来时,靳伟东在一间病房里。

    “你这是情绪激动引发的短暂昏迷,没什么大事。但是鉴于你有高血压,我们这边建议你留院观察。”医生道,“你这种情况,最好要通知子女陪护。需要我们帮忙通知吗?”

    靳伟东摇了摇头。

    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在工地做项目,一个在学校周测,另一个同样在住院,而且大概率不想见到他。

    医生没强求,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靳伟东一个人。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

    原来在孤独的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难熬

    靳辞钰以往待在医院的那些时间,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感觉?

    靳辞钰的病房比靳伟东热闹许多。

    傅老爷子得知他生病的消息,特意来医院看他。

    似怕靳辞钰无聊,傅老爷子还特意带了一盒围棋过来。于是两人就在病床上架起小桌板,开始下棋。

    傅迟安见他们一老一小下得开心,也没打扰他们。只默默坐在病床旁边,给二人削水果。

    “老爷子我活了八十年,也没吃过傅迟安这小子削的一块苹果。”傅老爷子见状,啧啧称奇。他笑眯眯地看向靳辞钰,“老头子我今天也是沾了你的光。”

    闻言,靳辞钰有些愣,他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下意识看向傅迟安。

    傅迟安将削好的苹果切到碗里,有些无奈地对傅老爷子道:“您老在家里要什么水果都有佣人给您备好,哪轮的到我?”

    “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吗?”傅老爷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安安,看到你和辞钰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傅迟安见靳辞钰有些尴尬,转了话题:“爷爷,你下棋不专心,怕是要输了。”

    听见这话,傅老爷子忙低头看棋盘。

    “哟,还真是。”傅老爷子有些诧异地看向靳辞钰,“辞钰,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棋下得这么好。”

    靳辞钰笑了笑,“是我这把运气比较好。”

    其实靳辞钰不常下围棋,只有时遇到喜欢下围棋的可合作对象,他会投其所好和对方下上几把。

    像和傅老爷子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的下棋,他还是第一次。

    傅老爷子没尽兴,又拉着靳辞钰再下一把。

    “辞钰,你什么时候出院啊?”

    “后天。”

    二人边下棋边聊天。

    “我听说你独自住在城中的公寓。”傅老爷子道,“出院后你也得有人照顾,我看,要不就让安安这段时间搬你那去。你们一起讨论工作方便,他还可以照顾你。”

    靳辞钰点了点头,道:“我们已经说好了,我出院那天他就搬过来。”

    傅迟安第一次提出搬到城中公寓照顾他的时候,靳辞钰拒绝了。

    他实在不想麻烦傅迟安。

    后来靳辞钰提出提前出院,被蒋悦严辞拒绝。蒋悦要求他至少住满半个月。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蒋悦同意靳辞钰提前出院,靳辞钰必须让傅迟安去他家照顾他。并且,蒋悦要求傅迟安每天都得给她汇报靳辞钰的身体状况

    出院当天,靳辞钰照例来蒋悦办公拿药。

    蒋悦没有犹豫,将药递给了靳辞钰身旁的傅迟安。

    “这药是不可能给你保管的。不然每一次吃个三四粒我都不知道。”蒋悦对靳辞钰道。

    说罢,她又嘱咐傅迟安:“一天一次,一次一粒,千万不能让他吃多了。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再折腾下去,迟早出事。”

    靳辞钰沉默着没说话。

    “悦悦!”

    二人准备离开蒋悦办公室时,一个女生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不是说好今天下班来花店陪我插花的吗?你怎么还在办公室?”

    靳辞钰无意了解蒋悦的私事,打算默默和傅迟安从女生身旁绕过去。

    谁料女生看清傅迟安的脸后,忽地说了声:“你竟然在这。”

    靳辞钰和蒋悦有些诧异,“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女生蹦到蒋悦身边,凑近她耳边,自以为小声地说,“他就是我说的,每天来我花店买花的那个人。”

    靳辞钰看向傅迟安:“买花?”

    “对啊。”女生接过靳辞钰的话,“前段时间,悦悦每天都会从他弟弟拿到一束玫瑰花。她知道我开花店,便把花给我了,让我挂店里卖。但毕竟是二手花,我就打折卖。说来也奇怪,除了第一天,后来每次刚挂上,那花就被你朋友买走了。”

    蒋悦的弟弟是蒋寻。

    靳辞钰隐约猜到了那束花的来历,不出意外,那些花就是傅迟安送他的玫瑰花。

    靳辞钰看向傅迟安,后者诚实地点了点头。

    女生没注意到他们的互动,问傅迟安:“如果以后悦悦还有花让我处理,要不要我给你留着?”

    傅迟安笑了笑:“不会有了。”

    第28章 同居

    因要在公寓常住, 傅迟安一早就让助理将他的东西送到了公寓门口。

    “公寓的几个客房你随便挑一个就好。”靳辞钰道,“阿姨早上已经将几个客房全部打扫过了。”

    傅迟安毫不犹豫挑了离主卧最近的客房。

    公寓客房的装修同客厅一样,沉闷, 单调,没任何装饰物。

    傅迟安似早就料到这点, 所以一进门,他便从助理送来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相框里装的并不是照片, 而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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