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辞钰好似陷入一个虚无的空间。周围什么都没有, 除了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
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里,姑姑坐在他对面,打开了保温盒。靳辞钰伸手, 却根本触摸不到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靳茜一勺一勺喝下那碗汤。
眼前的画面骤然一转。
耳畔是木棍敲击在人身上的闷响, 靳辞钰他想冲过去救靳璟丞,却被人死死摁住, 无法动弹。
鲜红的血从黑衣人鞋底的缝隙流出, 缓缓流到靳辞钰面前, 染红了他的视线。
下一秒, 火光四溅,靳辞钰已置身火海。熊熊的烈火包围住他,靳辞钰在火海中穿梭, 试图寻找傅迟安身影。
靳辞钰知道这是梦,可为什么,在梦里, 他也救不了他们
“学长,是你害了他们。”
陈徵的声音仍在靳辞钰耳畔回响,挥之不去。
靳辞钰困在这场梦魇里,无论他怎么挣扎着想要他醒来,迎接他的只是不断变化的场景。他像是陷入了一场循环,一遍遍看着他们受到伤害
“辞钰,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知被困了多久,靳辞钰耳畔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辞钰, 醒醒。”
零零散散几句话夹在陈徵的声音中, 逐渐变得清晰。
身体的感知慢慢恢复,靳辞钰好像能感受到, 有人正握着他的手,越握越紧。
忽然,一滴泪落到靳辞钰的手背。
冰凉的液体在皮肤漫开,眼前混乱不堪的画面逐渐碎裂
“傅迟安。”
靳辞钰猛得从病床上坐起,本能地抱住身旁的傅迟安。
鼻间的输氧管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靳辞钰浑然不觉,只抱着傅迟安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对不起”
靳辞钰将头埋在傅迟安颈侧,机械性地重复这三个字。渐渐的,靳辞钰的声音染上几分哭腔。
离开了输氧管,靳辞钰的呼吸变得沉重。傅迟安能感受到靳辞钰呼吸逐渐变得吃力,害怕他缺氧,傅迟安伸手去够落在病床上的输氧管。
可傅迟安被靳辞钰抱着够不到管子,他必须先推开靳辞钰。
靳辞钰似察觉到傅迟安要推开自己的意图,将人抱得更紧了,“不要,不要推开我”
哽咽声与喘息声夹在一块,傅迟安听着,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靳辞钰现在意识不清醒。傅迟安不敢贸然推开他,只将手覆上他的后背,轻柔而又规律地顺着脊柱帮他顺气。
“我不推开你。”傅迟安耐心地在靳辞钰耳边重复,“别怕辞钰,我不会走的,我就在这陪你。”
不知过了多久,靳辞钰才真正缓过劲来,松开了傅迟安。只刚刚那么一闹腾,几乎耗尽了他所有体力。浓烈的眩晕感袭来,靳辞钰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傅迟安伸手接住了他,顺势将人带进怀里。他坐在床边,让靳辞钰靠在自己的肩头,拿过输氧管,小心地给他带好。
靳辞钰没什么力气,任由傅迟安抱着。先前怕傅迟安推开他,靳辞钰紧紧攥着傅迟安的衣服,连指腹都被衣服布料磨得有些泛红。
想到刚刚自己做的事,靳辞钰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傅迟安道了声“抱歉”。
“没事。”
听靳辞钰嗓子有些哑,傅迟安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靳辞钰就着傅迟安的手喝了一口。他视线落在傅迟安缠着纱布的手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的手”
“没事。从别墅逃出来的时候被划伤了而已,过几天就好了。”傅迟安道。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是自愿去的。”傅迟安冲他笑了笑,“再说了,我早有准备,不是没什么事吗?”
见靳辞钰眼底仍带着几分歉疚,傅迟安从口袋拿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转移话题:“本来想把它用精致点的盒子装着再给你的,但时间太紧,来不及准备。”
纸巾包了一层又一层,傅迟安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之前被陈徵带走的婚戒。
从火场逃生后,傅迟安来不及处理手上的伤口便跟着警察一起去找靳辞钰。后来又在医院守着靳辞钰,没时间买盒子,只得先用纸巾包着。
“我给你戴上?”
“嗯。”
靳辞钰盯着那枚戒指,眼睛又有些发酸。好在他刚刚哭过,眼睛本就有些泛红,不会让傅迟安看出什么。
他看向傅迟安,语气认真而又郑重:“谢谢你。”
话落,靳辞钰朝傅迟安伸出右手。他左手在用玻璃杯砸陈徵时被玻璃碎片划伤,缠着纱布,不好戴戒指。
“等伤好了,我再把戒指换回去。”
“好。”
因靳辞钰右手打着针,傅迟安怕一不小心碰到他的针,特意放慢了动作
靳辞钰在傅迟安肩上静静靠了会,突然开口:“傅迟安,靳璟丞他怎么样了?”
“他”
傅迟安顿了顿,随即用轻松的语气道:“他没什么事,就是可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也住这家医院。”
“他的手呢?”靳辞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会不会对他以后设计造成影响?”
那群人下手没轻没重,靳璟丞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了意识。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几个小时,靳璟丞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人也已经醒来。
靳璟丞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托护士问靳辞钰的情况。只是那时靳辞钰还没醒。
见傅迟安迟迟没有回应,靳辞钰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伸手,扯了扯傅迟安的袖子。
傅迟安回过神,对上靳辞钰那双灰褐色的眼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对靳辞钰说谎。
“他右手粉碎性骨折。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很大影响,但像之前那样手绘设计图纸的话,怕是有些困难。”
闻言,靳辞钰“嗯”了一声,眼眸渐渐垂了下去。
傅迟安知他自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现在有CAD,他还是能用电脑绘图的,对他的工作没什么影响。”
靳辞钰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靳璟丞最早在行业内成名,就是因为他手绘绘制出来的图与用CAD画出来的图所差无几。
靳辞钰盯着前方,忽觉得有几分迷茫。或许他该亲口对靳璟丞说声谢谢,但他仍不知道该怎么和靳璟丞沟通,相处。
他没想到靳璟丞会回来救他
许是病房的布置和陈徵囚禁他的房间太像,靳辞钰只是盯着前面的墙面看了会,就忽地有些头晕。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想将脑海中那些片段甩出去。
傅迟安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靳辞钰不想让傅迟安担心,冲他扯出一个笑,“我应该是有些累了,想睡会。”
“好。”傅迟安应道,“我在这陪着你。”
傅迟安说陪着靳辞钰,便一直坐在他床边。
睡着的靳辞钰似乎很怕他离开,不知不觉就摸到了他搭在床边的衣服,攥在手里。
傅迟安没离开,但仍有些东西想问蒋悦,便在手机上给蒋悦发消息。
【蒋医生,辞钰他盯着病房的墙看着的时候,状态不大好。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吗?】
对面回复的很快。
【被绑架后的人很可能出现创伤应激,靳辞钰状态不好也可能是这个原因。也许是病房里的某些东西和他被绑架时待的地方有关联,让他潜意识里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你可以排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把那东西拿走。】
傅迟安:【辞钰在被绑架期间待的房间和病房很相似,这恐怕不是拿走某个的东西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回蒋悦隔了许久才回复。
【我刚查了,医院目前的空病房不多。空的几间我进去看了,布局也和他现在住的没什么区别,至于装修,医院病房的装修本来都差不多,所以换病房也没什么用。不如你加点装饰,让病房看上去不同就行。】
傅迟安盯着蒋悦发来的消息,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切出蒋悦的聊天框,转而点进了助理的聊天框。
【帮我送点东西到医院。】
==========作者有话说:==========
虽然现在病房里只有傅总一个人,但其实病房外一一堆人。
靳家人:我们还不能进去吗?
医生:病人刚醒来情绪可能不稳定,建议别刺激他。
第42章 医院(2)
窗外的夕阳洒入房间, 橘红色的柔光落在瓷砖上,为病房增添了几分暖意。
病床上的人正安安静静地睡着,连一束阳光落到他枕边都未曾察觉。睡梦中的人习惯性地蹭了蹭枕头, 那束阳光微微晃动了下,不偏不倚落到靳辞钰眼睫。
迷迷糊糊中, 靳辞钰似察觉到什么,闷哼一声, 默默翻了个身。
只他手中攥着傅迟安的衣角, 这一翻身, 衣角也从靳辞钰手中滑落。
手心里空荡荡的, 睡梦中的人猛然惊醒。
“傅迟安。”
靳辞钰哑着嗓子,下意识唤了一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在这。”
靳辞钰转过身,刚好对上傅迟安的视线。后者冲他笑了笑, 安抚性地轻轻拨了拨靳辞钰额间的碎发,“别怕,我一直在这。”
余光瞥到傅迟安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的衣角, 靳辞钰忽有些心虚。
“抱歉。”靳辞钰道。
傅迟安对靳辞钰动不动就对自己道歉的行为颇为无奈。
见靳辞钰有想要起床的意思,傅迟安伸手,环着他的后背,将人扶了起来。
靠在枕头上,靳辞钰不自觉望向前方。他发现,前方的墙壁上多了一幅画,傅迟安黏的拼接画。
靳辞钰打量四周。
病房里多了许多东西,阳台上多了几盆植物, 茶几上摆着一个花瓶, 里面插着几朵花,连床头柜上, 都放上了相框。
“蒋悦说病房的装修和那个密室的装修太像可能会刺激到你。”见靳辞钰诧异,傅迟安主动解释,“我就让人送了点装饰物过来,这样你每次打量病房时,想到的就不是那间密室,而是我们的家。”
所有他放在病房里的装饰物,在那间公寓,都可以找到一模一样的。
靳辞钰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不出意外,画得又是一只猫。
靳辞钰眼底染上几分笑意,他看向身边的人,道:“傅迟安,你好像真的很喜欢画猫。”
“嗯。猫很可爱。”
“是挺可爱的。”靳辞钰盯着画上的猫看了会,将相框放回床头柜。
他问傅迟安:“你想养猫吗?”
傅迟安愣了片刻,随即摇头:“不养。”
家里有猫容易诱发靳辞钰的哮喘。
这个回答倒让靳辞钰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你这么喜欢画猫,应当是想养猫的。”他道。
傅迟安:“你呢,想养猫吗?”
靳辞钰不明白这个问题怎么突然拐他身上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养不了。”
一是他不会养,二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傅迟安没忽视靳辞钰眼底的遗憾。他抬手帮靳辞钰理了理他额间的碎发,“我到时候问问蒋医生,等你身体状况好点了,能不能养猫。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在家里养一只。”
再次从傅迟安口中听到“家”这个字,靳辞钰弯眸,灰褐色的眼睛不自觉亮了几分。
“好。”靳辞钰笑着应道。
这瞬间,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好好调养身体的想法
两人在病房坐了会,忽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
估算着时间,助理给他们送的晚饭也该到了。于是傅迟安起身,拉开了病房的门。
门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了片刻。
门外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眼病房号,又看了眼挡在门前的人,试探地问了句:“您好,这是靳辞钰的病房吗?”
“你是?”
“我是他朋友,秋清树。”
前世靳辞钰和傅迟安聊天时,确实提过秋清树这个人。于是傅迟安没再拦,侧身让他进了病房。
见到来人,靳辞钰有些惊讶。
秋清树拉了个椅子在床边坐下,“我是来道歉的。抱歉辞钰,我真的没想到陈徵约你出去是为了绑架你,他说他想和你和好。”
“没事,这不怪你。”
“你不怪我,我却无法不怪自己。”秋清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靳辞钰,“这是股份转让书。工作室发展的很好,现在已经成为上市的游戏公司。当年是我们三个一起创立的工作室,所以公司的股份,理当有你的一份。”
靳辞钰没接:“我中途就回国了”
“拿着吧。”秋清树打断靳辞钰的话,强硬地将文件塞进他手里,“很早就想给你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刚好,你不是要订婚了吗,这就当我给你的订婚礼物。”
秋清树瞥了站在他们身旁的傅迟安一眼,道:“我本以为你们是没什么感情的商业联姻,现在看来,你们感情还不错。”
靳辞钰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反驳秋清树的话,只笑着道了声“谢谢”
秋清树要赶飞机,并未在病房停留太久。
人走后,傅迟安才端着刚刚从助理那拿过来的保温饭盒在床边坐下。
里面装的是小米粥。
傅迟安舀了一勺,递到靳辞钰唇边。
“不用。”靳辞钰下意识避开。他余光落在傅迟安绑着纱布的手上,“你的手受伤了,不方便,我自己来就行。”
“你一只手绑着纱布,一只手挂着盐水,更不方便。”傅迟安道,“我喂你吧,我的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影响。”
那汤勺仍悬在半空,靳辞钰拗不过傅迟安,低头,含住勺子,将粥喝进嘴里。
靳辞钰在病中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便不想再喝了。可他又不想浪费傅迟安准备的食物,于是傅迟安喂一勺,他喝一勺。
就这样喝了小半碗粥,靳辞钰实在吃不下了,才冲傅迟安摇了摇头。
傅迟安收回手,将东西收好,放在一旁,给助理发消息,让他过来拿回去。
蒋悦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屋的。
她看了眼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