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目淮无奈地站在一旁等雨停。其实这个月都是这般,前一分钟还晴空万里,冷不丁飘来一阵乌云当即就能落雨,不出远门她就懒得带伞,说到底还是想和天气赌一把。
看来今天是赌输了,下了十分钟也没见要停的迹象。
地铁口常年蹲守的卖伞老人又开始极力吆喝,有人出来他就上前问要不要买把伞。
姜目淮的视线不小心与他对上,下一秒,人就走到她面前。
“美女,十块钱买把伞不?”他抽出一把伞朝她笑笑,“没那么快停的嘞。”
十块钱一把的劣质透明伞,姜目淮之前已经上过一次当,这种伞简直就是一次性物品,第二次用那个伞珠就松了,风一吹,整个伞面直接被掀起来。
“急着回去做饭吧,买一把呗,我这个可以用好久的。”
算了。
她叹口气:“我扫您?”
“诶,这里这里。”老人迅速拿出胸前挂着的收款码牌子。
姜目淮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蔬菜水果。塑料袋勒得手疼,她不禁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家。
雨好像又有转大的趋势,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总感觉某一刻就会戳个大洞,她右手有些累了,想找地方休息一下倒个手。
目光一转,瞥见了经常去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然而,她同时也看见了躲在雨棚下的一抹熟悉身影。
透明雨伞附着水珠,视线并不清晰,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陆霁英。
她愣在原地。
直到手上的重量彻底支撑不住,她才重新抬步往前走去。
她在想要不要停下,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装作视而不见比较好吧。
可惜是把透明伞,不然埋着头径直过去,他绝对发现不了。
她紧张地、慌乱地、自乱阵脚地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陆霁英眸色沉沉,蓦地嘴角一勾。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垂着,一笑,她脑海里瞬间幻视他大学时的模样。
此刻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不是现实了。
“好久不见。”陆霁英对她说。
两步之外,他站在便利店搭的雨棚下没动。
姜目淮默默靠了过去。
“嗨。”她生硬地打着招呼,顺手将几个袋子放到了外摆桌上。
她又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开启话题:“你,你怎么在这里?来出差的?”
陆霁英没说话。
他敛眸打量起她,扫过桌上的东西,最后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在她尚有勒痕的右手上。
姜目淮甩了甩手,尴尬地说:“好巧啊。”
“嗯。”
好像也不是那种可以寒暄的关系,还是快点回家吧。她想着,扯了扯嘴角,说:“那……那我先回去了,该准备午饭了。”
陆霁英突然开口:“你住这附近?”
“对,就前面。”她随手指了指。
姜目淮重新打开雨伞,正要去拿袋子时,却先一步被陆霁英提走了。
他自然而然地掂了掂,看着她一脸错愕:“这么重,怎么不让他下来帮你提?”
说完,像是才反应过来,继续不管不顾地说:“我忘了,他整天都得待在医院应该很忙。”
原来是在说沈述辞吗?
她都差点忘记了。
“怎么不说话了?”陆霁英侧目,“我帮你提上去。”
“……就不麻烦你了吧。”
“不是很重吗。”他不甚在意地说,“蒋承勋上次和我说你主动请他去家里吃过饭,总不至于我连帮个忙都要避嫌吧。”
“其实真的不远。”
他只提醒:“伞。”
姜目淮手里的伞也被他夺了过去,两个人一起躲,明显空间不足。
被迫走了两步,陆霁英停下,又让她换到他左手边,说这样他比较好提东西。
姜目淮从没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迎面刮起一阵大风将雨丝吹斜,他将伞面下压,劣质的伞布猛地抖晃起来,“哗”地一声,掀起一个角。
她的针织外套顷刻被雨水打湿。
姜目淮尬笑了一下,抬手将那块布扯下来。
“买这么破的伞。”陆霁英评价,不过他只是顺势找个话题,“这边雨水比卢门多还是换一把质量好点的。”
“没想到会突然下雨,地铁口随便买的。”
“确实和卢门天气不一样。”他轻咳一声,“我也是走在路上突然淋了雨。”
她没去细究他怎么会选择走路而不是让人专车接送,听到他说淋了雨,这才发现灰色卫衣上是有星星点点的水迹,不过也不算严重,应该是及时躲进了雨棚。
风稍作歇,他抖了下伞,将伞面再度打直。
姜目淮随着他的动作正好看见他袖子下掉。
堪堪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了一块铂金的机械表。
她不确定地又瞥了一眼。
指针还在转动,但周围的时间却仿若静止。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她读着秒数,就像在读自己的心跳。
她确认,这是她以前赔给他的那块表。
“嗯?”他倏而停下脚步。
随着上半身转动,他的手腕发力,她竟然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没戴戒指。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钉在了他手上。
“姜目淮。”陆霁英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目光。
姜目淮佯装镇定对上他的视线,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我问你妈妈有没有联系过你。”
“啊?没有。”她完全没听见他说了话,“怎么聊起她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重新抬步,“我说,姜东水欠债的事已经水落石出了,是叶明垒给他下的套,他后来听信了叶明垒的话来找我要钱,集团法务现在以敲诈罪起诉他。你妈妈来找过我,但这是你的家事,所以我没和她见面。”
“哦。谢谢你告诉我。”她早就拉黑了赵梅的所有联系方式,自然不清楚这件事情,她妈现在或许又在心急如焚地到处找律师吧。
陆霁英见她情绪不高,终止了这个话题。
“还没到?”他问。
“左转。”
到了檐下,陆霁英把伞收好。
姜目淮示意他把袋子还给她,就听见他语气淡淡地说:“下雨了,不请我去家里避避雨吗?”
“你不用工作?”
“暂时不用。”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婉拒也挺失礼了,反正姜北澈也在,不算独处。
姜目淮点点头,走在前面去按电梯。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一梯两户,大门正对,姜目淮往左走,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陆霁英立在她身后,等她开门的间隙转头扫了眼对门。
“进来吧,拖鞋在柜子里。”
她没帮忙取,陆霁英只好自己俯身去拿。打开鞋柜,上面几层都是外出时穿的鞋,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纸盒子,里面堆着一大摞一次性拖鞋。
他蹙着眉,抬头看她。姜目淮早就不见踪影。
算了。
这不就说明家里没其他人常住吗。
他松口气,换好鞋子走进客厅。房子收拾得很整洁,几个柜子上也没有摆放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姜目淮倒了杯冰水出来,放在茶几上:“还要喝别的吗?”
“有什么?”
她想到那箱消灭不完的橙子,说:“鲜榨橙汁。”
“好啊。”陆霁英丝毫不客气。
“那你坐会儿。”
“厕所在哪?”他说,“我想洗个手。”
姜目淮带他过去。
陆霁英不紧不慢洗着手,视线无意扫到旁边的两个牙杯。
“沈述辞没和你们一起住?”他关上水龙头,随口问道,“还是住在对门?”
“嗯。”
陆霁英瞧见她心虚的表情,眼底笑意更甚。对面他刚才看了,连小孩的学步车都还丢在门口。
看来蒋承勋说的没错。
“姜北澈呢?”
“在房间。”姜目淮迅速整理好情绪,“他最近迷上了播客,白天就在房间写恐怖故事。”
“没听见有人回来?”
“估计戴着耳机。”
他这么问,应该是想和姜北澈打个招呼,可她还想趁没人发现让他赶紧离开,毕竟她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地告诉小澈他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联系了。
这才两个月不到。
可惜,天不遂人意,姜北澈自己出来了。
“喂。”陆霁英故意逗他,“能听出我是谁吗?”
“霁英哥?”姜北澈对他的声音简直是了如指掌,“你怎么会在这里?”
饶是双目无神,脸上的震惊却未减半分。
姜目淮偷偷瞟了陆霁英一眼,只想赶紧让姜北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来出差。我们在地铁口碰到的。”她硬着头皮说,“外面下大雨他上来躲雨。你出来有什么事?要喝水还是要拿什么?我帮你拿,你进房间吧。”
姜北澈哪还记得自己要干嘛,他一肚子疑惑。
陆霁英敏锐察觉到她似乎有意赶姜北澈走,是怕姜北澈不小心说漏嘴沈述辞的事?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她:“人家想出来活动活动,你这么着急让他进去,是在赶他还是在赶我?”
“没有的事,霁英哥你别多想。”姜北澈转移话题,“哥你来芝禾准备待几天啊?”
“不知道。”
“啊?”
“看情况。”
姜北澈又问:“那你都开始工作了是度完蜜月了吗?”
“小澈。”姜目淮打断他,“这是别人的私事。”
陆霁英蹙着眉,神色严肃几分。
“抱歉。”姜北澈解释,“只是之前我姐说你要和别人结婚就再也不会联系我们了,我没想到你还会出现。我……我就是有点好奇。”
“和别人结婚?”陆霁英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息地盯着姜目淮,“我不会和别人结婚。”
“没结?”姜北澈声音压抑不住的惊喜,“那我姐怎么……姐!姐,霁英哥没和别人结婚,我就说嘛,我就说他不可能不告诉我的啊,你看,你误会了。”
姜目淮觉察出陆霁英眼神里的幽暗。
她把陆霁英拉到厨房,关上门。
她问:“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和白臻只是临时合作。”
“怎么会……”
“她一直有喜欢的人,你也见过。那个乐团的大提琴手。”
合作?有喜欢的人?
姜目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问契约的事,又怕被姜北澈耳尖听见;她强忍住,又不禁去想,那他来芝禾出差、在这里遇到她,是不是特意来找她的。
他这些话,明显是在故意引她猜想。
“姜目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漫不经心地问,“好奇我是不是故意来找你的吗?”
“……没有。”
“我是。”他自顾自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东西,想看看你到底说了什么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皱巴巴的。
“不打算和我解释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小澈, 厨房没酱油了我们下去一趟。”
姜目淮又拉着陆霁英出去了。
雨还在下,她索性站在连廊处等他。
陆霁英不紧不慢穿好鞋,手心的汗却将那张纸浸湿了。他向姜目淮靠近, 眼神飘忽, 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天。
“就在这说吧。”
他闻声停下, 姿态慵懒地倚在走廊矮墙边, 一副“看你还能编出什么借口来”的模样。
“那个纸条……”
陆霁英从口袋里伸出手, 摊开掌心,那四个字比先前更皱了。
姜目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十分钟前听到他没和白臻在一起的消息尚未消化完毕。这张纸片是那天她准备归还物品时最后一秒塞进去的,满满都是她的私心。
她想如果他丢弃了箱子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如果他留下,某天闲来无事翻翻以前的物品突然发现这张纸条, 他肯定能明白她在说什么,肯定能知道她对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坏。
可还是很难为情。不管是他和白臻在一起还是此时此刻得知他们只是合作。
都很难为情。
她欲言又止,酝酿了好一会儿,却是问他:“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想知道?”陆霁英抿着唇, 脸色并不好,“你有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姜目淮,你只会让我走。”他声音低沉,又带点鼻音, 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之前让你签那份契约故意不和你挑明, 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 想让你难受。可后来我一次次想着算了, 我又不甘心,我就那么矛盾的自己在泥潭里挣扎。我觉得我快精神分裂了,看到你满不在乎的反应我真的快发疯了。”
“我最后想坦白, 你却告诉我,你要和沈述辞在一起了。”她看见他眼里全是幽怨,“我再说,岂不是显得更滑稽了。”
“你呢?现在还不打算和我坦白吗?”
面对他的逼问,她说出的第一句还是“对不起”。
“因为感觉到了,可我不想再反反复复,所以才会那么做。”
陆霁英眉心一蹙,倏而又无力地松开,视线淡淡转向外面,空旷的林荫道出现一对年迈夫妻。
“雨好像停了。”他说,“我想下去了。”
时间仿佛冻结在此刻。
身旁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却是径直朝电梯口走去。
姜目淮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慌乱。
“陆霁英!”
他的衣摆被人拉扯,一低头,就看见腰间环上一双纤细手臂。
勒紧、再勒紧。
他感受到她贴着他的背,听见她说:“陆霁英,我没有和沈述辞在一起,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