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说, 你只把我卖了这么点价钱。
姜目淮喉间哽塞,眼睛更是难掩的变红了。
她背过身,默默擦掉眼泪。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现在可以回去了。”陆霁英轻咳一声, 看上去耐心即将耗尽, “我和姜目淮还有别的事要商量。”
“阿霁, 你永远是这样……我说这些难道就是为了挖苦她吗?你看清过她吗?你有真正看清过她吗?”褚宝容深吸口气, 怕自己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克制住脾气后, 她才缓缓问他,“你能分清她到底是爱你还是同情你吗?”
“那时候你说,你认识了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说她喜欢救助小猫小狗,连平常空闲的时间都是在帮助那些需要特殊帮忙的人。”她摇摇头,嘴角带着一抹牵强的笑,“连我都不知道你生了那么重的病, 她先知道了。她知道以后你们就变得越来越亲近了,我猜的没错吧?”
姜目淮不等陆霁英回答,当即打断褚宝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是因为喜欢他。”
陆霁英眸光微闪, 好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句清晰的喜欢。
“虽然都是过去式了, 但您没必要抓着这种事情不放。”姜目淮说, “真要追究起来, 您有真正认清过您自己吗?让陆霁英痛苦的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非要翻翻旧账的话,七年前,我和您说过的那些话, 好像您并没有听进去。”
“你现在是在指责我?”
“好啊,正好陆霁英也在。”姜目淮早就想当着她的面扯清过往种种了,反正马上就要和陆霁英分开,就当是为了他,最后帮他一次,“你恳求我离开陆霁英的时候,是你让我体会体会一个做母亲的心情,答应分手后,他试图自杀挽留。你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有心理问题的吧?你让我和他说清楚,不要再牵扯不清,我又答应了。”
她突然哽咽到说不上话来。
其实这么多年她都以为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以为她已经很好地走出来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看向褚宝容:“你说会让他去国外好好疗养,说决不允许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可你有想过他变成这样是谁的问题吗?我劝你多关心关心他,多尊重他的选择,不要给他太多压力,不要把你自己的执念加在他身上,但直到现在,你也还是一点都没变。”
“姜目淮,你是说他变成这样全是我的错?”褚宝容冷笑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霁英,“阿霁,你说呢?”
陆霁英敛眸,沉沉叹了口气:“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都出去吧。”
姜目淮手指紧攥,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对于他们母子,她不过是个外人,可正因为这样陆霁英说不出口的话,她才更能替他说。
“父母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孩子,但你却总把陆霁英当成挽留家庭的工具,他变成这样是他心底太煎熬了,他只能伤害他自己来满足你。褚女士,我没说这是你的错,归根究底要怪只能怪制造出问题的人,但你本——”
“够了!”褚宝容上前一把将她扯过去,若不是陆霁英还在,她毫不怀疑她会给她一巴掌,“这是我们的家事。”
“阿霁,我对你太失望了。”
褚宝容眼角含泪,为维持长辈的体面仍在强撑,她不相信陆霁英变成这样会是她造成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稳坐高台。
“陆霁英,我二十二岁嫁给你爸,头一年就怀了你,你知道我为了你们放弃了多少东西吗?我放弃了舞蹈,放弃了首席位置,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可他陆柏谦是怎么对我的?连你也要站在他那边吗!”
“为了守住属于你的一切,我才会想方设法,你也看到你爷爷有多喜欢你吧。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满足过你?连你要和她谈恋爱我都没阻拦过!”
褚宝容终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就连现在来这里对峙,也是为了你。你知道叶明垒和我说那些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他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去老宅,他竟然敢改姓陆。”
“阿霁……你明知道妈妈有多介意的,他们都在羞辱我……”
姜目淮紧咬下唇,没料到褚宝容会这样。
他们都很痛苦,都在痛苦。
褚宝容摇摇头,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姜目淮,算我求你了,离阿霁远一点吧。”
她声音颤抖着:“本来一切都回到正轨了……你为什么又要出现?我只要一想到那天,想到那一池子的血我就心慌。我哭着想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我没力气了,还好承勋来了,他来了……可他来了,他也只是哭。我们两个努力想帮他止血……他没有意识……上了救护车也没睁开过眼睛……”
“妈。好了妈……”陆霁英已经不想再去追究这些事了,“你回去,集团的事我有分寸,陆柏谦和叶明垒我都会处理。”
“那她呢?”
陆霁英不忍地看向姜目淮,轻声道:“你也先回去吧。我妈不是在针对你,我们的事,之后我会去找你。”
姜目淮确实也待不下去了。
她点头,越过褚宝容出去,出门的一瞬间,眼泪就不受控地掉了下来。
她那句话说的一点也没错——让陆霁英痛苦的,从来就不止一个人。
她也好,褚女士也好,陆家那位也好。
她加快脚步跑到楼下,拿上自己的包一刻不停地离开了静园。
为什么快四月了还是这么冷?
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颤一颤,眼泪逐渐洇湿衣袖。
原来陆霁英真的差点就死了,她却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挽留时一遍遍利用她心软的把戏。
很痛吧……陆霁英你也很痛苦吧……
如果回到最初,还会选择关心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吗?
姜目淮脑海里浮现出初遇时的那棵白蜡树,再过不久,就又要到那个时节了。
——“我是相信陆霁英的,褚女士,我希望你也能相信他,即便他没了陆家的背景,凭他的能力成功是迟早的事。我来这里,原本是期待收到您的祝福,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他。”
是她反反复复告诉陆霁英,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陪他走到最后。
可褚宝容第二次来找她的时候,她就妥协了。
她赶陆霁英走,把他所有的东西丢到门口,她听见陆霁英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哭,后来,他遂了她的愿。
前后只相隔两天,再次接到褚宝容的电话,却是告诉她陆霁英割腕自杀的消息。他逼褚宝容让她去见他。
那天本该是陆霁英的生日,她去了陆家老宅,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左手手腕还缠着绷带。
发现她来了,那双眼睛溢出的满是怨恨,又有委屈。
他也不说话,死死盯着她,一边将手上的绷带缓缓解开,皮肤新增的伤口不深,完整暴露在空气中。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的。”他笑了笑,小心翼翼问她,“阿淮,之前是在和我开玩笑的,对吧?”
“陆霁英……别这样……”姜目淮一点也不想看见他这副颓废的模样,“求你别这样,你答应过我,分开也会好好的。”
“那你呢?”他眼眶泛红,咬着牙问她,“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和我走到最后,你答应过永远不会丢下我。”
“姜目淮,你这个骗子。”
他强撑着起身,毫无血色的唇瓣不禁让她细想,那道伤口是浅,但应该也流了不少血吧。
“陆霁英,千万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我没有开玩笑。是你先言而无信的。姜目淮,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就算我去死你也不要我了吗?”
姜目淮闭上眼睛,胸口积压的郁气始终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浑浑噩噩了几天,她其实也不好过。
可她又想起进来前褚宝容对她的叮嘱——狠心一点、走的彻底一点,只有你不给他希望,他才不会一直陷在里面,姜小姐,算我求你了,不要心软。
她眨眨眼,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
“够了陆霁英,就因为你总这个样子我才受不了的,你只会用死来威胁我。麻烦也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想,有一个心理有病的人天天待在身边,我能安心吗?”
“我每天要照顾我弟弟,现在还要来照顾你,难道我往后的人生就是看着身边没一个正常人?”她刻意忽视他眼角溢出的泪,“我也很累的。之前说出那些做不到的承诺,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我感觉一眼就能望到头。”
“有意思吗?”她狠心质问他,“你也觉得我活该过这种生活吗?”
“我没病,我是个正常人,我可以控制!”他一遍遍重复,紧攥着她的手,“阿淮……你再给我两,不,再给我一年时间,就一年。就这样分手你也不舍得的吧,你明明还爱我。”
“那是以前。”她甩开他,“现在不爱了。”
“这次我来,是想着毕竟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但是没有下一次了。”
“阿淮……”
“没有下一次!”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陆霁英整个人愣在原地,蓦地冷笑一声:“没有下一次……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死给你看!”
她看着他走向浴室,刀片又熟练地放在手腕上,一步一步踏入浴缸的时候,那双眼睛交错着试探与哀求。
他有时候真的很幼稚。可她知道,那是因为他意识到他留不住她了。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他哽咽着,哭到泣不成声,“你今天……你今天走出去……我真的会死……阿淮,即便这样你也要走吗……你……你再看看我……”
他还在赌,赌她对他还有感情。
他别无选择了。
刀片割下去的时候,他不像上一次留有余地。
可那扇门,狠心地被她推开。
他哭着,他祈求她:“姜目淮你看看我,你回头看我一眼。”
“姜目淮,别这么狠心。”
“是你丢下我的!姜目淮你最好祈祷我死绝了,不然我一定让你比我现在痛苦百倍千倍!”
他绝望地想,你现在回头,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血迹晕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姜目淮……阿淮……我不会原谅你……”
狠心一点。
姜目淮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狠心一点。
他只是和之前一样又在试探她,在他家里不会出什么事情的,答应了褚女士,千万不能反悔,走出这个门,他又能变回以前的陆霁英,陆家的陆霁英。
姜目淮离开的时候还是提醒褚宝容上楼去看一下他,但她没有回头。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不原谅才好。
姜目淮抬起头,从盒子里抽出两张纸巾将衣袖上的泪迹晕干,最后看了一眼静园,默默发动车子驶离。
时间都是往前走的,人却总迷恋过去。
她也在反复迷恋过去,和陆霁英的过去,可他们没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或许本质上她做出选择的心理和褚宝容是一致的, 见惯了陆霁英光鲜的样子,所以根本接受不了他为了这段感情越来越卑微。
他不停地奔波,被病痛击垮, 强烈的落差让她意识到, 褚宝容让她离开的决定, 至少对陆霁英而言, 是正确的。
她想让他回归从前的生活。
甚至内心动摇时, 就连姜东水的债都来得那么恰逢其时。给了她心安理得的借口。
她收了钱,这份感情不再纯粹, 她离开,没什么可后悔的。
暮色阴沉,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 滴滴答答,心跳越来越急促。
车子停在单元楼门口,她看了眼后视镜,眼眶周围是哭后的晕红, 即使姜北澈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整理好了才上去。
这一整天,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后半夜姜北澈睡了,姜目淮在床上辗转反侧, 可能是下午哭太久, 眼睛很涩, 空洞的盯着某个东西时才不至于像刀片在划。
她支起身, 将小台灯打开, 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屏幕。
三点五十五分。
心脏堵得慌,房间里还是太闷了。
她轻手轻脚去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 视线无意瞥到那间狭窄的储物室,突然想起里面还堆放着几个纸箱子。
有关陆霁英的回忆,都被整齐收纳着。
她席地而坐,还想再看看那些物件。
陆霁英替她出头而摔坏的手表,指针早就不走了;哦,这是他非得过恋爱一月纪念日时送她的项链;她竞赛得奖后他亲手做的照片集锦;去北海道买的御守;还有,一直想送却没送出去的领带……
啤酒里的气泡翻涌上来,刺激她喉间发酸,一时哽住,她想缓口气,却突然感觉到嘴唇滑过一抹咸涩。
她一顿,猛地将纸箱重新盖上-
见过陆霁英后的第五天,姜目淮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被人拦下。
拦她的人就是陆霁英所提到过的那个私生子叶明垒,他却说,他叫陆明垒。
姜目淮猜想他应该是在这里蹲了她好几天,摸清了她的生活轨迹。
叶明垒笑着说希望能占用她一点私人时间,他想和她聊聊。
两人就近去了对面的咖啡馆。
姜目淮点了一杯冰美式,等待期间,也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兴趣,她好奇他来找她的原因,凭她观察人的细致,又捕捉到他脸上那若隐若现的狡黠。
真要说的话,他的眉眼其实和陆霁英有三分相像,大概是遗传到了陆柏谦的优点。但比起陆霁英的深邃,他眼中更多的是轻浮。
虽然此刻他斯斯文文地端坐着,极力想表现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模样,但不难看出他内在的飘然,没有与身俱来的气场。
她想起那日褚宝容的话,淡淡开口:“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叶明垒又只是扬扬嘴角,说:“不急。”
过了几分钟,咖啡送至餐桌,还多了一块小蛋糕。
叶明垒将小蛋糕推至她这端,温柔地提醒她:“给你点的。”
姜目淮敛眸,只喝了口冰美式。
又苦又酸。
人倒是清醒了些,本来一整天的工作就让她有